說著, 他垂眼看向不遠處那堆攝像機的殘渣，眼神莫名。

布雷諾和唐瑾明隨之看去，神色都有一瞬間的凝滯。

不可否認, 他說的的確就是他們現在面臨的困境。

“我們不能再坐以待斃了。”唐瑾明溫聲道:“既然不可能完全瞞過那群人, 那就在他們發現之前, 先毀去這些「眼睛」。”

當然也不可能一下子把這上萬個微型攝像機給毀掉, 那樣的話，聯邦那群人再蠢也知道這裏發生了變故。

“或許……該讓小葵暫時遠離外界的視線。”布雷諾沈吟著，對唐瑾明說:“等小葵好起來了，我會帶著她再去安全區邊緣試試。”

唐瑾明聽懂了他的打算，但註意力還是集中在他的前一句上。

“小葵是因為看了我們和荒獸的廝殺生病……但讓她受到刺激的主體到底是我們還是荒獸？”

他實在是太敏銳了, 很多覆雜的事到了他面前都像是自動解體了一般, 總能夠精準地捕捉到最關鍵的核心問題。

布雷諾:“應該是荒獸。”

“她似乎把荒獸當成了和我們一樣的智慧生物。”

布雷諾話音落下後，唐瑾明神色莫名, 輕聲道:“如果, 那群荒獸真的是呢？”

“不應該啊。”8號蒼白的神色有點詫異，他擰著眉，在兩人的註視下坦然道:“我曾經在還沒有進入這顆星球的時候，就嘗試過解剖荒獸。”

“但是垃圾星的荒獸一旦去了外界，就會變成最普通的野獸。我對比過兩者之間的基因, 相同族群的基因基本一致，沒有什麽特殊的變化。”

他不解地思索著, 想要理順某些邏輯:“如果真的向你們所說的那樣, 那群荒獸也是智慧生物的話……它們的基因序列一定會發生變化。

就算基因沒有太大變化, 身體和腦部也一定有不同的變化, 但是我做過上百組相關的實驗……並沒有從中發現任何差異。”

聽他這麽說, 布雷諾和唐瑾明也陷入了沈思。

畢竟8號在生物醫學上的天賦幾乎無人能及, 他既然這麽篤定，那一定是有足夠的數據作為支撐。

他們不得不打消剛剛腦海中一閃而過的可怕念頭。

但他們打消了，8號卻像是找到了新的突破點，難得精神起來，對兩人說:“我還沒有在這裏做過荒獸相關的實驗，每顆星球的運行情況不同，會對生物造成的影響也不同，說不定在這裏我能發現不一樣的東西。”

“不過我的實驗器材實在是太少也太簡陋了，根本支撐不了這種級別的實驗，你們必須得讓5號和7號一起幫我把實驗室再完善至少兩個度才行。”

雖然知道他是在借機提要求，但唐瑾明還是一口應了下來。

事關女兒，有任何一絲一毫的關聯，他都想掌握在手中，而不是任由未知在自己看不見的地方發酵。

達到目的，8號順勢打了個哈欠，漂亮的眼眸裏水光閃爍，沒精神地揮揮手:“那你們守著吧，我先回去了，明天早上再來看小葵的情況。”

他倒是想繼續守在這，畢竟明亮的燈光……除了在實驗室，他已經很久沒有見到過了。

但他是流放者，待久了就等於破壞既定的規則，在一切還沒有揭破之前，這種行為還是不要發生得好。

唐瑾明俯身，親了親女兒有些發燙的手指，也跟著8號一起離開了。

他們走後，辦公室裏只剩下一朵生病昏睡的小葵花和布雷諾。

他守在沙發另一頭，和辦公室今晚突兀亮起的燈光一樣，徹夜未眠。

小葵做了一個好清楚又好光怪陸離的夢。

她甚至不知道那只是夢，夢裏的嗷嗚們一個接一個倒下，把土壤和河流全都染成了可怕的紅色。

穿著藍白條衣服的叔叔姨姨們也一個接一個的倒下，血肉被沙石淹沒，風吹開後，只剩下一地白森森的骨頭。

她的夢很片段化，出現了好多好多人，有爸爸媽媽，有咘咘，還有叔叔姨姨和那些嗷嗚們……

每個人出現都有不同的畫面，零零碎碎的，小葵看著覺得自己好累好累。

她不知道這是做夢，或者說她不知道「夢」到底是什麽。

所以她是從夢中生生哭醒的。

她不記得自己哭了多久，但她覺得自己哭得好大聲。

布雷諾被幼崽微弱到幾乎聽不見的哭聲驚醒，強撐著隱隱作痛的疲倦感，湊近後伸手將睡得特別不安穩的小葵抱到懷裏。

試了試她的額頭，不再冰涼，但還有一點濕潤。

又摸了摸她的耳根，確定不像昨晚那麽燙了後，才無聲地松了口氣。

布雷諾拍了拍懷裏閉著眼嗚咽的小葵，偏頭看向窗外依然昏暗的天光。

星環上顯示，現在是首都星早上五點四十七分。

懷裏的幼崽睜開眼睛，以往靈動幹凈的眼瞳有點萎靡無神，眼眶有些紅腫，張著嘴喊“咘咘”卻沒能發出任何聲音，看得人難受心疼。

小葵覺得自己好累，但她不想再睡覺了。

習慣性地伸手想攥住咘咘衣服上的亮晶晶，卻又抓了個空。

她疑惑地看過去，這才發現咘咘穿的不是那件有亮晶晶的衣服。

布雷諾註意到她的動作，解釋道:“外套沒來得及穿。”

小葵茫然地眨眨眼，雖然聽不懂，但還是彎起眼睛朝他露出一個乖乖的笑。

「咘咘呀~」

她喊完又懵了。

因為沒聽到自己的聲音。

小葵試著又喊了一聲，只聽到奇怪的發音……

“你嗓子啞了，等好些了再說，疼不疼？”

布雷諾邊問，邊用手指碰到小葵的喉嚨，問她那裏疼不疼。

小葵只聽得懂後面那句話，然後慢吞吞搖頭。

她沒有感覺到疼。

布雷諾把幼崽往上抱了點，讓她能夠呼吸的更順暢一些。

8號很快又來了，這一次身後沒有再跟著唐瑾明。

小葵看到8號叔叔出現的時候就睜大了眼睛，在他湊近後，好奇地伸手摸摸他的臉。

“怎麽，我還能是假的？”8號難得開了個玩笑。

小葵想跟他說話，但一開口就啞了……

幼崽鼓著小臉郁悶得不行，哼哼唧唧的就往咘咘懷裏鉆。

然後手腕就被8號握住了。

啊咘？

小葵呆呆地回頭。

“小葵，張嘴。”

“這樣，啊~”8號自己先張嘴給她示範。

小葵看他這樣，手指動了動，有點想做什麽，但是一只手腕被對方握住，另一只手在剛有動作的時候，就被咘咘給眼疾手快地拉住了。

她動不了手，只能乖乖地張嘴。

8號看了一眼，松開她的手，順便捏了捏她軟嘟嘟的臉蛋:“不光發燒感冒，還扁桃體發炎，看個荒獸就把自己折騰成這樣，你可真有出息。”

小葵皺巴著臉，盯著8號叔叔不斷開合的嘴巴，覺得他一定是在嘲笑自己不能講話。

不然他為什麽會突然說這麽多話？

雖然猜測的很偏，但小葵就是誤打誤撞猜對了一部分。

於是她毫不遲疑地擡手，趁著8號沒防備，一爪子捂上他的嘴。

“啪！”

響聲清脆，幼崽的手心端端正正打在他嘴巴上，不偏不倚，剛剛好。

A-008號:“……？！”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半張著被突然襲擊的嘴楞楞地看著動手不動口的小葵。

布雷諾阻止不及，眼底閃過一絲笑意，並不誠懇地說:“她還小，不是故意的。”

A-008號:“……？！”

他許久都沒能找回自己的聲音。

除了姐姐，這還是第一次有人這麽大膽敢給他一巴掌！

8號目光沈靜地望向這朵膽大包天的小葵花。

小葵保持著伸手捂嘴的姿勢，眼神清澈幹凈，見他看過來，還松開手軟萌萌無辜地抿嘴笑。

像朵脆弱又無害的小花。

8號:“……”

雖然沒打算生氣，但就算是有氣，這種情形下……估計也早就消失不見了。

正如執行官所說，她還小。

幼崽的襲擊能叫襲擊嗎？那叫親近！

8號迅速說服了自己，但還是假裝拍拍她剛才作惡的手背:“不想聽就捂嘴？你爸媽都沒這麽霸道呢。”

被打了，但是不痛不癢，小葵甚至在歪頭思考了兩秒後，重新伸手手給他。

8號:“怎麽，還要我繼續打著出氣？”

小葵慢吞吞點頭，然後等他重新假裝伸出手後，“啪”地一聲打在他的手背上。

8號:“？！”

趁著他楞神的一瞬間，報仇成功的小葵迅速縮回手手，藏到咘咘的懷裏後，彎起眼睛朝8號叔叔笑出自己沒長齊的小米牙。

被一只幼崽給耍了。

8號好氣又好笑，手指點了點她的眉心，轉而卻將矛頭對準另外的人。

“你們怎麽養的孩子？這麽吃不得虧？到底是養歪了，還是基因作祟？”他看向一言不發的執行官。

布雷諾對此避而不答，不僅不承認自己的教育問題，還反問他:“小葵的嗓子多久能好？會不會疼？有能服用的藥嗎？”

“沒藥。”8號搖頭:“我當初就沒想過會有幼崽出生，消炎藥她也不能吃，會和昨天晚上的藥劑發生沖突。”

不等布雷諾說話，他又繼續道:“但也不用太擔心，等她退完燒，體質恢覆了，最遲兩三天內，嗓子也能好了。”

等他離開後，小葵才把藏得緊緊的兩只手拿出來。

布雷諾好笑地揉亂她頭發:“這麽記仇，真是一點虧都不肯吃。”

小葵舉著手手委屈地要他吹。

力的作用是相互的，她自己把自己給打疼了……

布雷諾眼底笑意更盛，但還是順著幫她吹了吹手指。

天還沒徹底亮，小葵就被保姆機器人抱著，重新回到了A-013號暗室。

作者有話說：

晚上只有一更了喔，因為另一本書要補榜單字數，補一萬二……造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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