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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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奇將軍這話, 是在說奴隸反而阻礙了陛下之計?”

鄒相拱手出列行禮,手中的象牙白玉折子劃過暗色的光。他面上恭恭敬敬地彎腰屈背,身後的目光卻不斷地提醒著他說話的尺度。

“豈敢, 鄒相大人言重了。”林奇笑了一聲, 眼神卻並未看著須發皆白的老人, 反而看著對方身後的一眾門生弟子。

陛下和他心中都清楚, 先帝沒有明說過不許,過去這些人府中多多少少豢養了不少的昭國人。他們這是怕陛下清算,只能求鄒相開口相勸。

鄒相身上的汗下來了一片,他輕抿白須,似是斟酌幾分。

昭國之事往往並非如表面般輕易,往往牽一發而動全身。

他們這些人心中都有一桿秤,彼此互相不會碰,非到萬不得已的地方誰會互相揭短。都是擡頭不見低頭見的同僚, 難不成將事情做絕之後自己也能好過?

林奇將軍在陛下未登基前就是跟隨左右的心腹, 今年三番兩次伴駕同游西疆,一回來便口出如此驚人之語,想必是陛下授意。若不如此, 給林奇一萬個膽子也不敢在朝堂上說這樣的話。

——“陛下可是在西疆見到了什麽?”

他弓著身子不動聲色地擡眼打量, 上首的帝王眉眼並無波瀾,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奴隸之低賤有損工匠之酬勞, 故無人願去西疆, 無人願留西疆。”群臣一抖, 陛下說的輕描淡寫, 可是他們分明聽出了其中的慍怒。

“竭澤而漁, 無異於山窮水盡。”

子子孫孫如此下去, 就算不在今日, 也會在他人猶如大廈傾覆。損人而不利己。

林奇的視線落在陛下的身上,神色中有著微微的緊張。群臣反對阻攔是因他們自己紛紛牽涉其中,這些陳年的爛事若是查起來,保不齊有多大的冤情。

凡事過猶不及,真的徹查起來反而適得其反。可是不去清算,只能像先帝一般睜一眼閉一眼……權當做糊塗賬。

「他們自己受益其中,怎會肯?」

「無非利益而已。」

帝王沒有看那顫著身子往下跪的老人,“戶部尚書何在。”

臣下中有一年輕男人挺身出列,此人正是原先的郴州太守,被帝王挪掉在京中。他的面孔太過熟悉,林奇心中一驚。

原來早在那時陛下便已心中有了打算。

而那時……他們這些人只知工匠不願去西疆,連其中關竅都未窺見一二。聖上指著鄒相金孫身邊跟著的奴隸,問他看到了什麽,他竟什麽都說不出來。

何等慚愧!

他來不及細想,聖上若要廢除奴隸只能頒布詔書昭告天下,幹戶部何事?

將軍眼神中閃過一絲猶疑,卻聽見陛下冷峻的聲音,

“此後若家中有昭國之人,毋需以人數補繳賦稅。連年米糧分發,應按實際人數清點計算。”

鄒相一瞬間松了口氣,再擡起眼時眸底滿是覆雜。

戶部尚書領命後便退回了原處。

散朝,門生將老人團團圍住:“鄒大人,您說聖上這是何意?”

他們神色倉皇中倒是安頓了不少,就算再蠢的人也略微反應過來自己已經被重拿輕放,可是他們卻不知這究竟是如何可行?

老人看了眼最近地弟子,對方若有所思地看著戶部尚書離去的方向,顯然是在場位數不多之人窺見了聖上的心思。

“李琦,你說。”

年輕人錯愕地擡眼,卻從善如流地應聲:“是。”

朝臣皆知聖上因西疆之事要廢除農奴,可是聖旨若明晃晃頒下來,底下的人恐怕不會多加理會。反倒是民間積怨已久,恐生事端。

“臣不才,聖上要廢奴,必先為之的便是要知道究竟有多少人為奴,分別在何處。”

可是想要知道這些又談何容易?聖旨一下,百姓必將認為聖上要重責昔日使用過奴隸的人,那麽有大批的奴隸在主人家做事,而這時主人家又不想為人發現……

群臣倒吸一口冷氣,都紛紛明白若是辦不好,這恐怕又是一樁冤孽。他們想的雖直接,可是一旦落下去放到民間底下人的頭上,就是重如泰山的份。

“聖上給戶部的命令中只字不提奴隸二字,只說家中有昭國人。”李琦邊說,心中不斷感慨。

有昭國人,便是多出來一口,卻並不多繳賦稅。

——這便是告訴百姓,無論先前如何此後不予追責。

可在說發放糧食時又按實際人數去發,那便是說只要承認家中有昭國人便能多得些口糧,如此下來百姓必然如實相報。

那麽,昭國究竟有多少人在楚國為奴,又身在何處,自然就一清二楚了。

重拿輕放,雲淡風平。

聖上寥寥幾句造了天大的功德。

李琦話音未落,有年輕的朝臣突然轉向內宮的方向遙遙叩拜:“聖上仁德英明,是大楚之幸!”

……

禦前的車馬剛到勤政殿,德慶就遠遠的迎了上來。

聖上出宮許久,身邊只帶了林奇一人隨侍。這天長路遠,聖上的身體怎麽吃得消啊?

內宮大總管一向是心系陛下的。如今見聖上平安歸來,精神頭也沒什麽不好,他心下松了半口氣。

德慶笑著迎人,嘴裏招呼著親近的宮人上去把陛下身上的龍袍脫下,不走過去不要緊,這個距離他一打眼便看到了楚憑嵐有些陰鷙的神色。

他腦子裏哎呦一聲,面上卻不動聲色地問:“陛下這是怎麽了,可是方才累著了?”

他和林奇一向是熟稔的。

轉頭一看對方輕輕向他搖了搖頭,這便不是因為朝中的事了。想想也是,聖上辦了這麽一件大事,怎麽能夠不高興。

德慶心中有著疑惑。可是她一時間又不敢問出口。

年輕的帝王走到龍椅前,暗衛恭恭敬敬的呈了個托盤上來。打眼一看,裏面放了一把精致漂亮的匕首,

林奇走上前將刀拿起抽開一看,凜冽的寒光透亮的刀鋒映著他的面龐,他將刀迅速合上。“好東西!”

都是征戰沙場多年的人,一眼便能看出此物的不俗。

“這是哪裏來的貢品?”他下意識將這東西當成了海外或者藩國的朝貢。“這麽好的東西當真是要給陛下才對。”

他本笑著說,卻在打量到楚憑嵐眼眸時莫名收了聲。聖上的神色明明沒有任何異常,他卻覺得冷到了骨子裏。這種冷並非是嗜血肅殺的冷,而是一種平靜到詭異的沈默。

“將她賣到西疆的兩人卷走了她所有的東西,可是據他們說,她整個包袱中只有一把匕首。”

這個她是誰,暗衛沒有明說。

年輕的將軍嘴唇微張,一時半刻沒有反應過來。

——那兩個亂臣賊子拿了娘娘的東西,娘娘的包裏卻只有一柄匕首。

他娘娘說她失去記憶前好像要回鄴都找人。可是她找的什麽人,為何身上只帶了一柄匕首?

林奇出了一身冷汗,他知道有人比他更清楚這意味著什麽。

他不敢想下去,連忙擡眼看去——聖上手中的茶盞已經化成了齏粉,細碎的粉末染臟了人的手。骨節分明的手指靜靜放在桌案上,勤政殿的宮人跪了一地。

“聖上息怒。許是…許是娘娘用來防身的呢。”

林奇看著楚憑嵐的神色,聲音愈發微小。

說到最後恨不得徹底地沈了下去。

連他都知道這樣的理由站不住腳。娘娘失蹤一年,一年多來從未有人見過她的蹤跡。她卻突然出現在西疆的某個地方,失去了全部的記憶,又那麽剛好的被聖上帶走。

聖上和他被之前失而覆得的喜悅沖昏了頭,連這麽簡單的事情都不願去想。

林奇沈默擡眼,聖上聰慧,難道真的看不出這其中的蹊蹺?

——只是情之深切,不忍去想。

風落城拍賣場的人說她昏倒在離城外三百裏的地方。那大漠中常年風沙,是險之又險的戈壁。

她是女子,又孤身一人。

千裏單騎難道就只是為了尋人這麽簡單?這柄匕首說是防身,可是它的品質之上乘甚是罕見,哪怕在鄴都都難尋。

眼下唯有,也只有一種可能,

“無論失去記憶與否。她曾無比想殺了朕。”

——她恨到死而覆生,恨到連自己都不顧般身處險境。

楚憑嵐字字句句都分外平靜,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說每一個字的時候舌痛到了喉管,又痛到了肺腑。

他整個人好像被撕成兩半,一半在痛徹心扉地反覆想起那柄匕首,想到自己深愛之人珍視之人枕邊之人想要自己的性命。可以另一半卻輕輕笑著。

也許是卑微到了骨子裏,所以連碎片中的蜜都奉若至寶。

她恨他,是因為愛過他。

她想要他的性命,不也是因為忘不掉,所以寧願殺了也不願再回想。

年輕的帝王咳嗽一聲低下了頭,他似乎嗆到了,整個臉都紅了起來。在西疆時,他們好像一對平常夫婦,晌午他替她擦幹沐浴後濕潤的長發,他垂眸看她時,耳垂也是這樣的紅。

那柄匕首上鑲嵌了火紅的珠寶,刺的人眼睛生疼。

“咳咳。”帝王收攏起手中的帕子,他的身體到底是有所虧缺,才至今日也未曾全然好起。

“陛下,打算怎麽辦。”林奇說話間有些艱澀。

娘娘還未曾恢覆記憶,陛下之前苦心經營了那麽久,難道要全然放棄?

他們之間,難道真的回不去了嗎。

“大婚照常。”寥寥四字,說完後楚憑嵐咳得幾乎整個人要將五臟六腑倒出來一般。他們在國寺拜過堂,可是他想要堂堂正正風風光光地迎娶她。

讓她做他的正妻,彌補所有的虧欠。

這是他一早便準備好的,去西疆時……林奇替他辦了件事,他們瞞著她詢問了昭國成婚的習俗。

“將東西送到她那裏吧。就說是藩國的貢品讓她留著玩。”

記得也好,不記得也罷。

大婚照常。

她想要什麽,便悉數拿去罷。

作者有話說:

楚憑嵐欠的債要還。我欠的更新也會還…這兩天看我表演一個爆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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