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醒來的時候，地面上已經覆蓋了一層積雪。

葉卿迷迷糊糊地從被窩裏伸出一條手臂去摸手機，半睜開眼一看，才七點半。

他把手機倒扣在枕邊，打了個哈欠，正準備下床找主人，就聽見身邊有人問他早餐想吃什麽。葉卿楞了一下，翻了個身，不意外地在床邊的長沙發上看到了陸珩的身影。

陸珩正慵懶地半躺在沙發上，渾身穿戴整齊，看樣子是醒來很久了。葉卿拉開被子，離開溫暖的被窩，從床頭爬去床尾。

靠近了才看清主人手裏拿著的東西——陸珩正在翻看一本發舊的日記本，而這是葉卿自以為藏得很隱秘的最不想讓他看到的東西。

他想阻止又沒有開口的膽量，只能硬著頭皮跪趴在床上，把頭埋的低低的。好在陸珩看了兩頁之後就夾了書簽進去，把本子合上，但仍拿在手裏。

“今天就這樣，不許穿衣服。”陸珩看了他一眼，“下樓吃飯。”

葉卿用餘光瞄了一眼衣架上的陸珩的襯衣，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但還是沈默著跟在主人身後下了樓。

太久沒有這麽光溜溜的在別墅裏出出入入了，葉卿難得的找回一點羞恥心，臉紅的像是要滴血，低著頭扭捏地下樓，雙手一會兒貼在大腿外側，一會兒又趁陸珩不註意去遮擋兩腿間的東西，他感覺自己又回到了九年前剛搬進這裏，接受主人調教的那段日子。

到了廚房門口，陸珩用腳點了點地上的軟墊，讓葉卿跪在那裏等著。

他走進去熱牛奶，然後烤了幾片吐司，煎了點培根和雞蛋。

黃油是現成的，陸珩三兩下做完三明治，端出來放在桌子上，讓葉卿上桌吃飯。

葉卿看了看陸珩拉出來的椅子，又看了看他的大腿，猶猶豫豫著沒起身。

陸珩也不問，小家夥的眼神朝他看過來的時候，他心裏就有了譜，知道他那個可愛的小腦瓜裏在想什麽。於是他拍了拍自己的大腿，說：“過來。”

葉卿開心的爬過去，把臉貼在他的腿上，陸珩插了根吸管在牛奶杯子裏，把杯子放在葉卿面前，“喝。”

葉卿湊上去咕嘟咕嘟的喝了兩口。

陸珩把三明治切成六個小塊兒，一塊一塊餵給葉卿吃。

小家夥咀嚼的時候，腮幫子鼓出來一點，吞咽時漂亮的喉結上下滾動，發出咕咚的輕微的響聲。陸珩忽然很想把手覆上他的脖頸，用力，看著小家夥艱難的呼吸，然後用無辜又討饒的眼神望著他……

陸珩覺得自己的喉嚨有點發緊，還有點幹澀，他閉了閉眼，把這一瞬間湧上來的念頭壓下去，無意識的搓搓手指，強迫自己不在大清早就想這些。

吃過飯，葉卿終於被準許穿了一件陸珩的舊襯衣，純白的布料很薄，葉卿勁瘦的軀幹在襯衣下若隱若現，他的脊背有著很好看的線條和弧度，突出的蝴蝶骨偶爾貼在布料上，顯出一種魅惑勾人的意味來。

陸珩坐在客廳裏，一邊聽著電視機裏的早間新聞，一邊繼續翻看葉卿的日記本。這曾是他給葉卿留下的唯一的完整的隱私權，但昨天在望海別墅裏看過那些畫後，他決定把這份權利收回來。

往事帶著磨人的傷感，他不想讓葉卿回憶已經經歷過的痛苦，對他造成再次的傷害，所以只能通過別的手段——比如這本日記——來了解那些過往。

葉卿回來的時候就看到日記本又被攤在主人的手裏，看了看頁面的厚度，他估計主人已經看到自己大三那會兒的私念和妄想了。他又急又怕，生怕主人會怪罪他曾經擅自對主人圖謀不軌過，但心裏某一處深藏的角落裏，又有個聲音放肆的叫囂著希望主人能註意到他這麽多年來一直以來的一往情深。

他小心翼翼地貼著陸珩的膝蓋跪在地上，手裏緊張的揪著主人的一小塊褲腳，眼睛似乎在看電視，心思卻不在。他心裏亂糟糟的，打著鼓，就等主人看完這些後對他說點什麽。

陸珩翻頁的速度很慢，其實一面紙上只是寥寥幾句話，但他看的很仔細，像是每個字都要揣摩一下葉卿當年的情感，想象這個小東西是懷著怎樣的心情一筆一劃的寫下這些文字，只敢把滿當當的感情關在這麽一個小小的本子裏。

葉卿歪著頭枕著他的膝蓋，還在出神，陸珩看完最後一頁，合上了本子，放在一邊。

他低頭看著葉卿的側臉，他以為他會產生很激烈的情緒，比如心痛、郁結、憐惜什麽的，可沒有，什麽都沒有。

他的心像是被挖空了，空落落的，像通透的四處漏風的屋子，空曠而冷清。

他想，大概所有的心疼和愛憐，都留在了那幅用血調色的畫上。

他得把剩下的疼惜和寵愛，留給現在和未來的葉卿。

他不想讓他再經歷一遍求而不得和得而覆失了。

電視裏開始播放春晚的回放，葉卿的眼神還是直勾勾的。

後頸皮忽然被輕輕捏了一下，葉卿後知後覺的縮了縮脖子，回過神來，眨了眨眼睛仰著頭去看觸碰他的那只手。

他的臉剛仰平，視線就被一個深刻的輪廓所填滿，一個略有點涼的濕潤的吻覆上了他的嘴唇。

葉卿瞪大了眼睛，被主人突如其來的愛意驚了一下，心臟突的跳了一下，隨即怦怦亂顫起來。

然而這個吻淺嘗輒止，陸珩最後舔了一下他的嘴角，擡起頭，跟他四目相對，眼神裏是覆雜卻溫柔的情緒。

“這麽愛我，當初怎麽不跟我說？”陸珩眼帶笑意，聲音卻嘶啞的出奇。

葉卿純澈的眼眸裏除了陸珩再也容不下其他東西，他咽了一下口水，張了張嘴，卻沒能發出聲音來。

陸珩也不著急，用鼻尖去蹭他的鼻尖，摩擦的葉卿一陣發癢。

“嗯？明明大三就喜歡我了，怎麽不說？”陸珩又問。

葉卿移開點視線，不敢看他，囁嚅著說：“……不敢說。”

“為什麽不敢說？”陸珩把他的頭發往一邊撥了撥，露出幹凈額頭。

葉卿踟躇了一會兒，才答：“您好像不喜歡奴隸做多餘的事，我聽說您以前的奴隸但凡愛上了您，都……”

都被解除了契約，送離了陸珩身邊。

葉卿想跟在主人身邊久一點，就算永遠不能把愛宣之於口，也沒關系，能一直陪著他就好了。

用什麽身份都行。

陸珩的心酸軟一片。伸手去摸他的耳朵，又吻了他一下，“如果當初我沒有準備這對素圈，如果不是我想讓我們的關系更進一步，你是不是永遠不打算主動說你愛我？”

葉卿唔了一聲，小聲道：“……我也不知道。我就是有點怕……我不想離開您。如果您需要我愛您，我就去愛；如果您不需要我的愛，那我就一直做您的狗。反正……反正怎樣都好，只要能陪在您身邊，怎樣都好。”

陸珩心中嘆了口氣，默了一會兒，問他：“那現在呢？”

“現在？”

“現在為什麽敢坦誠你愛我？”

葉卿頓了頓，手指無意識去摳自己大腿上的皮膚，好一會兒才悶悶的說：“還是因為害怕……”

陸珩把他的手握在自己手心裏。

葉卿翻過身來，挺直著腰背正正的跪在陸珩面前，雙手搭在他的腿上，“怕您又從我的世界裏消失，怕您永遠不知道我愛您。我有時候又很後悔，五年前您送我離開江州的時候我就該告訴您我愛您的，可是想一想，就算當時說了也沒有用，那時候一只弱小的狗的愛值多少錢呢，廉價又無用……”

一根手指忽然豎在他唇邊，陸珩打斷了他。

“你的感情不廉價，也不是無用的。”陸珩說，“我的狗，我養了四年如果還養不出感情，那我這個做主人的也太失敗了。”

“小狗，我允許你愛我。這句話五年前我就想對你說。”陸珩把他抱起來，讓他坐在自己腿上，看著他黑亮的眼睛，這對眼睛一度讓他沈迷，“你永遠別想離開我，就像我也把我交給你一樣。”

葉卿深吸了一口氣，覺得周圍的時間都停滯了。

他忽然生出一種他們並沒有蹉跎五年時光的錯覺。

“以後我們還有很長的時間，你什麽都可以對我說，”陸珩看了一眼放在一邊的日記本，“這個我沒收了，你不再需要它了。”

葉卿怔然的看著他，然後慢慢笑了起來，用力的點了點小腦袋。

中午午飯前，葉卿接到了葉少禹的電話，對方沒有問他為什麽深夜離家，只是說今天是大年初一，囑咐他今天還是要回家拜年的。

葉卿說吃過午飯後就回去，葉少禹沈默了一下。

通話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葉卿有點忐忑，其實他應該現在就回家的，畢竟葉華容也在家等他，但他又實在不想和陸珩分開。

葉少禹卻看穿他想法似的，忽然道：“帶陸先生一起回來吧。”

葉卿下意識嗯了一聲，靜了兩秒後反應過來什麽，驚訝的又大聲反問了句“啊？”

葉少禹的聲音沒有什麽大的起伏，說出來的話客觀又冷靜：“過年這段時間，你們倆都回來住吧，在那邊一是不方便，二是陸家的事情，我還有些細節要跟你們商議。等案子翻出來，你的身份和行蹤會變得很敏感，你總是出入望京6號，裏面還住著一個‘賀家人’，太容易引人遐想，到時候反而對翻案不利。我知道你不放心陸先生，不如讓他暫時住到葉公館來，平常也有人照顧他。”

葉卿不敢自己做主，轉頭去看陸珩。

陸珩眼中也有些訝異，但葉少禹的理由又足夠充分，他略想了想，朝葉卿點了點頭。

葉卿握著電話，說了聲好。

“那中午就回家來吃吧，”葉少禹說，“你大嫂今天親自下廚，做的都是你愛吃的，其實這才是我打電話的目的，你大嫂正在我旁邊呢，生怕我叫不回你來。”

電話裏馬上傳來一個女人嬌嗔又害羞的聲音，很小，卻還是被葉卿捕捉到，“……哎呀，都讓您別說多餘的話，卿卿會不會怪我啊，他和喜歡的人在一起，我卻想讓他回家來……”

葉少禹笑著安撫她幾句，但似乎對面遮擋住了話筒，葉卿只能聽到一點沙沙聲。

過了一會兒，葉少禹說：“回來吧，菜還熱著，我們等你們回家一起吃飯。”

葉卿心頭溫熱，說好。然後收了線。

兩個人沒有什麽需要準備的，也沒什麽需要帶著過去的，葉公館裏什麽都有。

略收拾了一下，檢查了每個房間的門鎖，葉卿從車庫裏提出他的大G，就同陸珩出發回葉公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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