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人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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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收到底下人傳回來陳佳怡的消息時,已經是一月末。距離過年還有十二天。

派去蘇陽盯著陳佳怡的人給賀昑發短信,說陳佳怡一早退了房,在蘇陽的銀行和幾個商場裏轉了轉,不知道要準備去見什麽人。陸珩覺得時機已到,讓賀昑開車,帶著葉卿當即去了蘇陽。

當晚,陳佳怡似乎在某個會所裏等人。

會所裏魚龍混雜,煙霧繚繞,娛樂設備一應俱全。賀昑和葉卿到達的時候,指針剛巧指到九點一刻。裏面的陳佳怡看了看表,拎起包,似乎正要離開。賀昑和葉卿對視一眼,一前一後堵住她去路。

陳佳怡怔怔,正要開口便聽見賀昑說:“既然陳小姐等的人沒有來,不如同我們聊聊?”

她抓著包包下意識擋在胸前,作一個防禦姿勢。轉身,卻見一個更冷漠年輕的青年反手關上了門。

落座前,賀昑笑了笑,問她:“不介意?”

葉卿向前一步,擡了擡手,“請坐,陳小姐。”

與賀昑一貫笑臉迎人不同,葉卿那張明明秀氣俊俏的臉上卻長了一雙銳利的眼,被他盯一秒,即令人無所遁形。

陳佳怡臉色微變,忍不住撥弄發尾的手透露她心中緊張,“賀總,葉二少爺。您二位怎麽紆尊降貴到這裏來?”不等他們作答就為自己找好借口,“我還有約,到點要走——”

葉卿竟好脾氣地讓了讓,自己找位置先坐下。

陳佳怡匆匆走到門口便被人擋回來,門外守著兩個身強體壯的保鏢,她才知道根本沒退路。

只好回到桌邊,聽賀昑再次擺出手勢招呼她,“坐。”

馬上有人進門,奉上一盞小火溫的普洱茶。

“天氣冷,喝點普洱暖暖腸胃。”他不疾不徐,先熱茶杯再沏茶,送到陳佳怡面前。

她卻弓了弓身子,身前捏著包包的手指僵硬的發白。抿緊了唇,盯著那杯茶水,眼神中閃過疑惑和驚懼。賀昑卻端起茶杯在鼻尖嗅聞,或是認為欠火候,覆又放下。

陳佳怡的眼珠滴溜溜的轉動,目光在賀昑和葉卿之間搖擺不定,不時又去看門口,心知這是場鴻門宴,卻不知最終代價幾何。

包房內靜默一片,呼吸可聞。

鋪墊足恐怖情緒,賀昑終於開口,“陳小姐最近在忙什麽?五年都找不到你,就差去公安局報你失蹤。”

她精神緊繃,思索一陣才回答:“無非是周游世界,網上不是都說‘世界這麽大,我要去看看’,我當年攢了些錢,趁年輕當然要多出去走走。”

“陳小姐想法很不錯。能者多勞,你當初在陸氏,在阿珩身邊很受重用,想來是攢了不少家底。”

提到陸珩,陳佳怡的瞳孔縮了縮。她低著頭,刻意要避開賀昑和葉卿的目光,還是顧左右而言他,“公司能人多,我並不算什麽。”

賀昑笑,溫和有禮,似根本不懼威脅。然而他說:“陳小姐過謙了,如果不是能力出眾,怎麽會連遠在燕城的陸家人都對你拋出橄欖枝?我倒是有個疑問,不知道陳小姐能否為我解答——陸有善給你開多少錢,讓你心甘情願放棄近百萬年薪的工作,放棄你在江州辛苦打拼人脈、圈子和地位,去燕城做籠中鳥?”

話說完,房間一靜。

他仍含笑看她,而陳佳怡背後發冷,心思焦灼。

“賀總,我實在是……實在都是出來為別人打工,全聽老板指派,好多事我都不知道內情的。”

“好多事?”賀昑顯然極有耐心,慢條斯理陪她繞,“好多事指的是那些事?”

陳佳怡呼吸急促,“無非是工作上的事。”

賀昑追問:“替陸珣做與莊文發和馬小東的中間人,游走在灰色地帶,也是工作?”

陳佳怡閉了閉眼,低聲咕噥,“……誰?賀總,我聽不懂你說什麽。”

葉卿陰騭地盯著她,手臂因用力暴起青筋。賀昑給了他一個安撫的眼神。

又轉頭對陳佳怡說:“好,陳小姐,再耽誤你五分鐘,聽一段錄音。”

他拿出手機,播放葉卿交給他的,從劉尊手裏得到的一段錄音。

雜音嗤啦傳出,然後是一個屬於馬小東的痛哭流涕的聲音:“我真的把知道的都告訴您了!我就知道這麽多——我的上線是個女人,好像是叫陳佳怡,我差不多替她做一些掃尾的工作,比如清理一些東西或者找她需要的人,替她做和那些人溝通的中間人。每次賺一點小錢,就當是生活費。唯獨陸先生的事是我從她那裏得到的最大的‘活兒’,不過我也只是替她做了前期準備工作,就是找了那個叫莊文發的司機。她明確告訴我要找一個有案底的司機,這樣的人對法律和人命都沒什麽敬畏之心,用起來放心。”

“所以你知道她讓你找司機是為了做違法犯罪的事情?你知情,卻還是去吃這一口人血饅頭?”劉尊怒氣沖沖地問。

“我……我當時真的不知道啊!我也是後來事發,得知莊文發竟然去撞了陸先生,我才串起了前因後果……我操我雖然貪財,但是我也不想背上人命啊,這輩子睡覺都不踏實好嗎?!”

“那葉卿照片的事情呢?你知不知道他和你哥哥是同學,你這麽做就是在毀了他的名譽。”

“陳佳怡說不會怎樣,陸家人只是想以此要挾陸先生,又不是真的拿來對付葉……對付葉少……”馬小東的聲音卻漸小,說到最後語氣裏充斥著後悔和無奈,“就拿這件事情來說吧,那個女的承諾只要我辦到,就給我十萬美金。幾張照片誒——十萬美金!!而且這些都是我PS的,我想著後果也沒什麽,我要是能預料到葉少的媽竟然因為這個氣死了,我一開始也不會做的好吧……”

從緊張到震驚再到被徹底揭穿的懼怕,陳佳怡的臉瞬息萬變。

她企圖去搶那只躺在桌子上的錄音筆,卻被賀昑第一時間收回,她剛要開口說些什麽,卻撞見他食指停留在唇上,比出噤聲的手勢。

她不自覺聽他話,閉上嘴縮回原位,戰戰兢兢不知該如何是好。

但錄音還在播——

“你是後悔氣死了葉少的母親,還是因為你後來得知這位死去的女士竟然是葉家尋找多年的二小姐,是財閥家的繼承人?你是在後悔傷害了葉卿,還是後悔沒有早早抱緊葉卿的大腿,好在日後沾他的光飛黃騰達,而不是事發後淪落成過街老鼠,東躲西藏時刻提防陸家人要把你滅口?”

“我……這……”

“看來你也未必說盡了實話。”

不知道錄音時又發生了什麽,突然傳來馬小東嘶啞的痛叫聲,淒厲刺耳,那聲音仿佛要穿透錄音筆刺穿人耳膜。

“我最後再問你一遍,你還知道些什麽?”劉尊的聲音冷酷無情,耐心耗盡。

馬小東打著哆嗦,劇烈的喘著粗氣,“饒了我……我、我手上還有陳佳怡和莊文發之間的匯款往來,一共四張匯款單,我都……我都弄了來,本來是為了做‘護身符’。”

聽到匯款單,陳佳怡面如死灰,整個人攤在座位上如行屍走肉。

而賀昑關掉錄音筆,緊接著發問,絲毫不給她喘息餘地,“阿珩待你不薄,薪資水準皆按當時江州政法圈子最高薪資開給你,扶你坐穩江州陸氏法務團隊總監的位置,你為什麽要跟著陸家人害他?”

陳佳怡面色驚惶,一雙緊閉的眼睛裏流下淚來,無話可說。

而葉卿簡明扼要,字字誅心:“不知陳小姐午夜夢回時有沒有故人入夢?我家先生的血浸透了臨江大橋,不知道他的血和你的心,哪一樣比較燙。”

她終於崩潰,避無可避,只能頹然地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

稍頓,賀昑說:“其實我這個人脾氣並不太好,同樣的話我不喜歡問第二遍。你為什麽要跟著陸家人害他?”

手包要被她揉爛,陳佳怡深呼吸了幾下,大約是下狠心,咬牙承認,“我是參與了害死陸先生的計劃,但我是被逼的。陸有善拿我家人要挾我,逼迫我辭職,把我直接從江州帶去了燕城,囚禁在當年他囚禁林文秀的那棟房子裏。我被關了一年,被他強奸、毆打、威脅。後來他說會給我錢,給我很多很多錢,等他拿到了陸珩先生的財產,會讓我做陸氏江心町計劃的第一法務。我不想再過那種豬狗不如、沒有尊嚴的日子,又有錢可拿,有名聲可賺,我當然就答應了。”

賀昑拍了拍手,面無表情,“好故事,陳小姐慌忙之中還能把故事編的這麽首尾呼應,果然是人才。”他將冷茶傾倒,再沏一壺,“可我到這兒來不是為了聽廢話,陳小姐,有些話我實在不想點名——”

“我說了,我是為了錢。怪只怪陸先生生意做得太大,惹得他父親都眼紅。他們父子倆感情不和,陸先生又疏於防範,才會讓人鉆了空子——”她仍在狡辯。

耳邊卻突然響起一陣爆裂聲——

陳佳怡原本已在精神緊繃的邊緣,被這一聲響嚇了一跳,連忙扭頭去看。

賀昑站起來,快步走到門口,拉開門,對外面留守的人吩咐了幾句,又連忙回來查看葉卿的手。

只見葉卿緊緊咬著後槽牙,眼睛通紅通紅的,額頭上的青筋清晰可見,手上的茶杯因他持續用力給捏碎了。

他的右手上鮮血直流,碎片紮在手心裏,又混雜著焦黃色的茶水,狼藉一片。

門外有人送來棉球和雙氧水,賀昑翻來覆去卻不知該如何下手,最後只能一推他,指著其中一個保鏢道:“送葉少去醫院,具體情況隨時向我匯報。”

葉卿卻不肯走。

賀昑面對陳佳怡尚且克制脾氣,對上這個倔強的弟弟卻一時氣急,但仍舊知道拿捏他七寸,“你聽不聽話?”說著,他拿出手機,作勢要拍他受傷的照片給陸珩。

“我去。”葉卿用沒受傷的手按住了他的手腕,“您別告訴他,我現在就去醫院。”

葉卿走了。

賀昑猶豫了一下,左右傷口不是一天兩天就能痊愈,瞞是瞞不住的,還是編了一條信息告訴了陸珩。

陳佳怡驚疑不定,坐立難安,賀昑處理完這個插曲,回覆了三兩條陸珩的消息,幾個呼吸間就恢覆如常。

他端起茶壺,給自己添茶,一邊道:“人人都有弱點,陳小姐,你雖然大學就讀於江州,工作也定在江州,但你父母卻在燕城,你還有個弟弟,當年就在燕大建築系讀書,聽說當年高考時分數並不理想,是陸有善替你弟弟上下打點才送進了燕城最好的大學,畢業後直接進了燕城的陸氏地產上班。這就是你所謂的‘被迫’?”

“……你想怎麽樣?”

賀昑寬和地笑,似乎只是普通的交換條件,耐心解釋給她聽,“我不管你是因為什麽原因,五年後又出現在這裏,但我想你應該知道,從你出現的那一刻起,你就不再安全了,你身上帶著的秘密也終有被翻出來的一天。我好心建議你,出面作證,作為回報,賀家可以保護你的安全。”

“你要我做汙點證人?”

“是。”

“呵。賀總,您說的輕巧,這可是殺人的大事,上了法庭,我就是幫兇,刑期至少十年起步,最高死刑。我為什麽要冒這個險?”

賀昑笑了笑,看著她,臉上露出憐憫,“你不做證,就能活下去嗎?”

他的手指敲擊在茶杯上,發出清脆的動靜,“恕我直言,陳小姐,如果不是我派人截斷你的行蹤,恐怕陸珣早就知道你回到江州來了,你做他情人那麽久,猜他是不是個長情的人?”

房間內一陣令人焦躁的沈默,賀昑慢條斯理地端起茶杯抿一口茶,陳佳怡左思右想,終於認輸。

摻和進權貴家族的恩怨情仇裏,小魚小蝦終究只能是墊腳石。

五年前陸珣過河拆橋時她早看清這一點,根本沒有挽救餘地。

“陸先生的車禍不是一時興起,也不是什麽巧合,陸有善和單曉夢為此計劃了整整三年。”說完這一句,仿佛卸下重擔,此後是破罐破摔,聽天由命,“陸有善的陸氏地產本就不幹凈,燕城不比江州,京城重地,營商環境本就更受政治環境的影響。前有葉、賀、白、林四個家族占去了燕城大半資源,後有燕城領導班子換屆,原來同陸有善交好的那位副市長沒能上位,被踢出局。陸有善生意做的憋屈,可偏偏陸先生分家自立門戶後,在江州風生水起,陸有善幾次拉攏都被陸先生拒之門外,加上單曉夢從中挑撥,自然對陸先生有了別的想法。當時正巧那位副市長調任西南後,傳出被人實名舉報收受賄賂,雖然後來不了了之,但還是引起了陸先生的註意。陸有善害怕他曾行賄的證據被陸先生查出來,到時候陸家勢必完全落到陸先生手中,那時陸有善就已經下定決心扼制陸先生的勢力了。他和我說,凡事先下手為強。”陳佳怡攏一攏長發,目光轉回賀昑,“當時的第一計劃並不是直接要陸先生的命,本來單曉夢打聽到葉卿的存在,以為陸先生把人圈禁在自己身邊做孌童,本是想用葉卿做威脅,可陸先生動作太快,反而查到了很多陸家不可告人的秘密,同時意識到危險,開始轉移資產和送葉卿出國,陸有善和陸珩的鬥爭五年前已經是白熱化,陸有善走投無路,幹脆狗急跳墻。陸珩先生只是輸在沒有料到自己的父親毫無人倫和道德底線,竟然做的是要親兒子命的打算。”

賀昑沈默片刻,內心已然翻天覆地,但說出話來仍冷靜克制,“繼續。”

“馬小東和莊文發都由我聯系,給莊文發匯款的殼子公司也是我去註冊,所有匯款項與註冊文件都有備份,我放在了我在容豐銀行位於C國的分部的保險櫃裏,這是我最後也是最重要的救命稻草。”她長舒一口氣,說得多了,居然變輕松,“其實陸珩先生死後,陸有善、陸珣、單曉夢,甚至包括我,都以為事情了結,等吞並江州陸氏,前途一片光明,誰知道跟著死了的還有葉家的二小姐葉婉容,更沒人料到陸先生身邊那個領著助學金,靠勤工儉學和獎學金過日子的孩子是賀家和葉家的繼承人,這可真是大水沖了龍王廟。葉婉容一死,葉家的當家人立刻著手調查這件事,不知道為什麽,葉華容連帶著也在調查陸先生的死因,陸有善慌了,畢竟雖然大家總喊著‘葉賀梁陸’四大家族,但葉家的勢力還是另外三家沒法比的。葉華容做事一向雷厲風行,她第一時間把葉卿保護起來,帶走了陸珩先生留下的握著他遺囑的律師,似乎還查到了別的什麽,總之陸有善原本計劃的趁陸珩先生去世陸氏大亂,侵占陸珩先生的財產,但所有行動都無一例外碰了釘子,有葉家的介入,葉卿才能拿穩了陸珩留給他的全部財產,一毛錢都沒有被陸有善占到便宜。”

賀昑卻嗅覺靈敏,當即抓住蹊蹺點,“你說葉家當年不僅是在調查阿珩死因,更是在他死後護住了阿珩的陸氏集團?”

陳佳怡看他一眼,“除了葉家,誰還有這麽大的能量,能幹涉一個集團的運營狀況,且壓制得陸家束手無策?”

賀昑默然。

思考片刻,他又問,“那你打給莊文發和馬小東的錢,源頭從哪兒來?”

“都從我容豐銀行海外戶頭走賬,但我戶頭上的錢是陸珣私人賬戶來。”陳佳怡笑的苦澀,“為了預防東窗事發的這一天,這些我也留有證據。”

到此,賀昑敲一敲桌面,以表結束,“希望陳小姐說的,句句都是真話。”

“你不是已經拿到我和莊文發的打款往來?板上釘釘,無可爭議,我只想活命。”

賀昑道:“賀家說話算話,我會護你周全。來日在法庭上,希望你照樣實話實說。”

“賀總!”他要走,陳佳怡立刻叫住他,“那葉二少爺那邊……”

看葉卿的態度,著實不像能放她一馬,畢竟她手上間接沾染了葉婉容的血……

賀昑略一沈吟,說:“只要你願意出面作汙點證人,他不會把你怎麽樣。”

再轉身,走得幹凈利落。

陳佳怡仍獨坐原地,隔壁音樂聲透過墻壁傳進來,昏黃暧昧的燈光下透出一張疲憊至極的臉。

等賀昑的人徹底離去,她才拿出手機,對著屏幕上一串號碼的來電顯示怔怔出神。

恰巧這時,同一個人的電話又來,她平靜了一下,按下接聽。

聽筒中是電腦合成的機械音,“結束了吧?”

“……是。”

“該說的都說了?”

她還是道:“是。”

“好。”那人說,“回江州來,會有人接應你。”

而她除了“是”之外,無可置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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