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曦忐忑的接過電話，想從葉卿的臉上看出點什麽，可惜葉卿的面無表情都快成招牌了，也只有在陸珩面前才有點活潑青年氣。

葉曦剛想用口型給葉卿打個啞語，就聽電話裏傳來葉少禹的聲音，“小曦？”

葉曦下意識一縮脖，也不敢消磨時間了，趕緊把手機貼到耳朵上，努力讓聲音聽上去正常，“爸爸。”

葉曦走到墻邊去講電話，葉卿蹲在陸珩面前低聲詢問，“您還要不要喝點水？等葉曦和我哥聊完，我就帶您吃晚飯去，好不好？”

陸珩沒有回答他，只道：“我覺得葉曦像一個人。”

葉卿一怔，眼神又開始游移，他飛快的往右下方看了一眼，然後問道：“像……像誰？”

陸珩還是沒回答他，隔了一會兒，手掌貼在他左臉頰上，反而說：“每次你撒謊或者要找借口的時候，眼睛總往右下方看，這是你的慣性動作，這麽多年都改不了。”

葉卿脊背一僵，冷汗都下來了。

陸珩說：“還記得嗎？我問話的規矩。”

葉卿抿了抿唇，緊張的答：“記得的……”

“說說看。”

“……”葉卿擡頭看著陸珩，道，“您的每個問題要在三秒鐘之內回答，不能撒謊，不能隱瞞，不能找客觀理由，如果遲疑超出時間不回答，就要掌嘴。”他被調教的四年裏可沒少被問話打腫臉頰，總覺得主人是不是會讀心術，自己的小心思總會被看穿。

陸珩笑了笑，俯身在葉卿耳邊道，“所以啊，小狗，你剛才該慶幸咱們是在外面，不然這一巴掌你是挨定了。”

葉卿伸手去拉陸珩的褲腳，可憐巴巴，“主人……”

陸珩把他拉起來，讓他坐回到椅子上，漫不經心的說：“不知道是我脾氣變得太好了，還是小狗現在長大了，不把我的規矩放在心上了。”

葉卿倍感委屈，恨不能現在就跪下認錯，可他被陸珩牢牢按在座位上，動也不是，不動也不是，坐立難安。

“您知道我沒有……我不敢的……”葉卿低著頭，像耷拉下耳朵的失落的奶狗。陸珩看他一副懊惱的樣子，也不逗他了，“行了，我還不知道麽。”就小狗這膽量，借他個虎膽也不敢在自己面前造次。

那邊葉曦已經說完電話，轉身回來了。

他把手機還給葉卿，不知道該怎麽把葉少禹在電話裏說的話覆述出來。他餘光瞥到沙發上的男人，預感到自己要說的話會引起葉卿的不愉快，可是又不能不說……

他糾結的臉色落在葉卿眼中，突然讓他有點明白為什麽陸珩見不慣他做事猶猶豫豫的樣子——

是挺讓人著急上火的。

但葉卿還是耐著性子問道：“你爸說了什麽事兒？”

有葉卿主動開頭，接下來的話就順理成章多了，葉曦說：“這不再過倆月就過年了嘛，奶奶和爸爸的意思是今年就回江州過，然後年前掃墓……”他放緩了語速，窺葉卿臉色，“婉容奶的墓碑每年都是奶奶和爸爸來祭掃，今年小叔也回國了，爸爸的意思是一家人……一起祭拜一下婉容奶。”

葉卿沒吭聲，眼睛微微瞇起來。陸珩也側過頭看著他。

半晌兒他呼出一口氣，問道：“一家人一起祭拜？你媽媽也回來？”

葉曦撓撓頭，不知道怎麽說才恰當，當年林文秀帶著年僅四歲的葉曦走投無路，求到老師葉婉容門上，希望能尋求葉家庇護，而葉婉容也給了他們母子倆一個穩定而安全的去處。葉婉容寫了封信，讓林文秀帶著這封信去江州葉公館找葉華容，說葉總看在她的面子上一定會護住她們母子倆。

事實是，葉華容一眼就認出了寶貝親妹妹的筆跡，而距收到這封信為止，葉婉容已經失蹤了整整八年了，可不管葉華容怎麽問，得了葉婉容千叮嚀萬囑咐的林文秀就是不肯透露葉婉容的所在，而為葉婉容保守秘密成了後來林文秀後悔了一輩子的事。十二年後，在得知葉婉容慘死、葉卿被虐待到精神失常後，林文秀的身體狀況也一天不如一天，她本就是優柔寡斷的女人，在後來的日子裏，她總是想，如果當年她把老師的行蹤告訴葉華容和葉少禹就好了，她天賦異稟善良天真的老師就不會臨到死才能見葉華容一面，到死都掛念自己的孩子的委屈無人能為他申訴，最後心臟衰竭含恨而終。

葉婉容的死成了拖垮林文秀的心病，也讓林文秀這麽多年來總自覺無顏面對葉卿。

葉曦支支吾吾了半天，葉卿皺了皺眉，“嗯？你媽要不要跟著你爸回來？”他又問了一遍。

葉曦咬咬牙，小聲道：“爸說，讓我問問你的意思……”

葉卿道：“我問你媽媽自己怎麽想的。”

“她當然想回來看看婉容奶……”葉曦聲音越來越低，“這輩子都想……”

“那就回來。”葉卿說，“兩個月……時間來得及。”足夠他掃蕩陸氏，奪回江心町了。到時候陸家在江州無立足之地，林文秀回江州來也不會有什麽隱憂了。

葉曦驚喜的看著他，“我媽真的可以去祭掃？小叔你同意了？”

葉卿這才察覺葉曦方才吞吞吐吐的古怪，懷疑的看著他，“師姐想祭拜自己的老師，我為什麽不同意？”

葉曦舒了一口氣，有點溢於言表的高興，嘴上卻說，“沒什麽，沒什麽……那我趕緊回去換手機，告訴我媽這個好消息。”

葉曦轉身要往外走，想起什麽又回頭，“還有一件事，小叔……”他看看葉卿，又看看陸珩，“不知道誰跟我爸說了你最近搬回望京別墅去住了，奶奶知道了很著急，怕你最近是不是心情又反覆……爸爸說他最近就會回來，你看你要不先回葉公館吧？”

葉卿有點詫異，“讓我回葉公館？這是你爸的意思，還是你奶奶的意思？”

“我爸倒沒有明說，不過他剛問了我很多你的事……我覺得他差不多是這麽想的，而且這多半也是我奶的想法。”

葉卿唔了一聲，若有所思，“你先回去吧，我再想想。要是你爸再問你關於我，你就說我一切都好，最近忙著打鬼，沒工夫傷春悲秋，讓他放心。”

葉曦說：“知道了。”

當晚，陸珩在回家的路上終於想起葉曦的長相像誰了。說實在的，他自己也吃了一驚，回到家逼問葉卿，葉卿迫於主人威壓，自知這事兒早晚也瞞不住，就點頭確認了陸珩的猜測。

誰知得到準確答案後，陸珩卻沒什麽反應，這讓葉卿一整晚都戰戰兢兢的，生怕主人回過味兒來同他算賬。可轉念一想，這事兒同自己也沒什麽關系，主人也不太可能拿別人的過錯來懲罰他，於是在忐忑和釋懷的邊緣反覆跳躍的葉卿，終於因為情緒無常而在睡前被陸珩按在床上打了頓屁股，終於老老實實睡覺了。

第二天，葉卿就中和和江州陸氏的事情約了兩個秘書詳談對策，地點就約在陸氏大樓28層的辦公室。等葉卿和陸珩進門的時候，趙宇飛和周小北早已等在辦公室。

門一推開，一個梳著大背頭不知頭發上抹了多少發膠的男人就機關炮式的開口：“葉少你可算來了！我跟你說，最新情況——”

然後話音在看到走進來的人是一個戴著口罩的陌生男子後戛然而止。

葉卿跟在陸珩身後進門，反手把門鎖上，看著一臉驚愕的趙宇飛和滿面疑問的周小北，笑呵呵道：“咋了？我是什麽洪水猛獸，你們這幅表情是想嚇唬誰？”

葉卿擡手，掌心向下做了個往下壓的手勢，“坐，宇飛繼續說，什麽最新消息？”

他邊說邊走到辦公桌前，拉開老板椅推出來，讓陸珩坐了，自己倚著桌子一角，兩條腿交疊著，是個很放松的姿勢。

趙宇飛和周小北對視一眼，都把目光投入在陸珩身上，欲言又止。

葉卿這才介紹道：“這是我的私人顧問，見他如同我本人，不是外人。”

趙宇飛抓抓頭發，又怕抓亂了造型，隨便扯了扯鬢角，這才繼續說道：“單曉夢昨日到江州了，陸珣組了個局，昨天晚上在金沙宴請了銀泰的老總羅恒泰，我們猜測是為了中和的事情。”

葉卿垂眸，正好與陸珩的目光交匯，兩個人心照不宣。

“明面上，中和有什麽消息嗎？”

周小北沈聲道：“暫時還沒有。我和宇飛覺得目前有兩種可能，一是羅恒泰和陸珣達成了某種共識，或許是雙方決定形成戰略合作——但我個人認為這種可能性不大，據我了解羅恒泰做生意非常謹慎，不是會把人情淩駕於利益之上的人，他看不上陸珣這不是秘密，他不會把精力和錢壓在一個前途未知的中和身上；第二種是陸珣確實拿不下羅恒泰手中那兩成中和的股份，所以單曉夢來做說客了，我猜單曉夢不會空著手來——畢竟她和陸有善之間還差最後一張紅本本，缺了陸氏老板娘這層身份，加上單曉夢此人野心雖大但能力一般，所以羅恒泰不太會同她做交易——單曉夢帶來的籌碼很可能是京城陸氏地產的資源，所以他們才會在昨晚商討那麽久但今天一個消息都沒透出來。”

葉卿搓了搓手指，語氣嚴肅，“他們沒談攏。”

突然，趙宇飛給周小北遞了個眼神，胳膊肘搗了他一下。周小北視而不見，離他的方向站遠了一點。兩個人你來我往，看的葉卿一頭霧水。

“幹嘛你們倆？”

趙宇飛掩飾似的咳嗽了一聲，動作很小的努努嘴角，看著周小北，“你說。”

周小北皺眉，不接招，“為什麽我說，你聽來的消息你自己說。”

葉卿不耐煩，“你倆什麽毛病，到底說不說？”

趙宇飛沒轍，踟躇道：“嗨，昨天晚上他們的飯局上，不知道起因是什麽，銀泰的老板突然提到了陸氏的前總裁……就、就是那誰……”

怕犯了葉卿忌諱，趙宇飛還是沒把那個名字說出口。

果然葉卿動作一頓，側頭看著坐在椅子上毫無反應的陸珩，慢慢問道：“怎麽突然說到他？說了什麽？”

最艱難的已經由趙宇飛開了頭，周小北這時候才站出來道：“因為這個消息，我和宇飛才覺得銀泰把中和股份讓渡給陸珣的幾率不大。羅恒泰酒過三巡在飯桌上提到了陸總……陸珩先生，直言如果陸大少還活著，別說中和，江心町計劃和香榭麗廣場不會是現在這個局面，江州陸氏地產龍頭的位置也不會讓葉氏取而代之。”

辦公室裏一時鴉雀無聲。

羅恒泰這話就很有意思了：首先，他非常肯定陸珩作為陸氏總裁在商業上的手腕和眼光，他認為如果有陸珩在，江州商界，至少是江州的地產行業，一定是以陸珩為首的江州陸氏獨占鰲頭，畢竟以當年的景象來看，江心町計劃的初衷是建設高新區商業區為江州的新CBD區域，以此帶動江州周邊四省的經濟騰飛發展。其次，以當年江州商界的形勢來看，葉氏以金融業為底蘊，各個行業都有涉獵，範圍廣影響程度深，頗有一手遮天的意味，深受上面忌憚。而陸珩雖然年輕，但經商天賦了得，作風和手腕迅猛又強硬，於是上面明裏暗裏的有意扶持，想讓陸珩同葉氏打擂臺，至少制約葉氏擴張的步伐。果然陸珩沒讓上頭失望，江州陸氏在地產行業的勢頭直逼老牌家族葉氏，整個江州極其周邊四省，根本沒有與之抗衡的家族或企業，江心町計劃實施迅速，半年內香榭麗項目獲批，絕地而起，要不是陸珩後來意外而亡，現在江州商界的歷史恐怕要改寫。

趙宇飛和周小北拿不準葉卿的態度，繃直了後背如坐針氈。

葉卿沈默了一會兒，慢慢抑制不住嘴角的笑意，繼而哈哈大笑起來，鼓掌道：“羅恒泰有眼光。”

陸珩擡眼看著他，葉卿心情大好，沖他俏皮的眨眨眼。

葉卿道：“總之，你們以容豐銀行的名義繼續對中和施壓，順便替我放出風聲，不管中和是留是賣，近期我將以陸氏最大股東的身份，召開董事會，基於對陸珣個人能力的不信任，要求重擇陸氏的執行董事長。”

趙宇飛吃了一驚，忙道：“葉少，這樣會不會太快了？一旦召開董事會，葉氏和陸氏的關系可就徹底鬧僵了。”

葉卿一臉無所謂，無辜地看了趙宇飛一陣，反問：“……怎麽以前我們和陸氏的關系很好嗎？我以為五年前我媽死了之後，我們葉家和他們陸家就鬧掰了呢。”

“這……”趙宇飛被堵了個著，抓抓腦袋，求助似的望向周小北。

周小北窺葉卿臉色，試探著問道：“葉少，這樣一來不免會讓人覺得您是仗著葉氏的背景打壓陸氏……”

葉卿頓覺好笑，“只能他陸珣這個上不得臺面的私生子借他老子的面子，還不許我這個葉氏正經八百的二少爺用一用葉氏的名頭？”他冷冰冰道，“而且是什麽時候陸珣這個狗東西李代桃僵成了陸氏代言人？代管了幾年江心町就以為自己可以做陸氏的主人，未免臉太大了些。中和的事情我這兩個月都沒出面，已經給他留足了臉面和轉圜的時間，我們本來就是競爭對手，我沒在中和出事的時候第一時間落井下石已經是仁至義盡，接下來鹿死誰手各憑本事吧。”

門口有人敲門，葉卿順勢起身，“是時候讓大家知道，陸氏的所有權在我手裏，我才是公司法人和最大股東。他們陸家整整五年都做不好一個江心町，就該料到被淘汰出局的一天。”

門外，有人拿著一份文件對葉卿說了什麽，葉卿回頭，對三個人道，“我先失陪，宇飛和北北想想對策，有什麽拿不準的請教賀少。”他掌心朝上虛虛一托，示意他們諸事可與陸珩商討。

他一走，趙宇飛立刻放松姿態，翹起二郎腿，整個人後仰攤在沙發上。

“葉少現在越來越讓人捉摸不透了……”他扭頭看向周小北，“我總覺得同他講正事，他下一秒就要黑臉罵我蠢。”

周小北微皺著眉頭，不知道在想什麽。

趙宇飛嘆了好大一口氣，環顧四周，最終把視線落在陸珩身上，後者只餘一雙眼睛在外面，擱在老板椅上的右手有節奏地敲擊皮革面料，絲毫沒有被周圍的環境所影響。

“還沒自我介紹，我叫趙宇飛，是葉少派來替他打理江心町事物的秘書。這位是周小北，也是葉少的心腹，主要是替葉少打理中和信托和基金的部分。”

陸珩這才把目光分給他們一點，淡淡道，“你們好，我姓賀，單名一個琰字。”

空氣靜默三秒，辦公室裏傳來趙宇飛一驚一乍的聲音，“你你你你您您您是賀家二少？！”

陸珩揉了揉眉心，“……幸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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