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車後很久都沒有人說話，聽了一段路的音樂後，梁君奕像是酒醒了一點，忽然手扒上駕駛席座椅，在葉卿腦後說，“老葉，我手底下那家星寶娛樂，最近準備出道一個男團。裏面的孩子都漂亮又乖，年紀麽……差不多十七八歲，正是好時候。最近公司正帶他們做宣傳呢，能人回來了，我帶給你看看？”

葉卿目視前方，連一個眼神都懶得分給他，“你今晚到底喝了多少？表面人模狗樣的說起話來怎麽這麽不清醒？”

梁君奕沒接這個話，他又坐了回去，側頭望著窗外，但是目光卻沒有焦點。隔了一會兒，還是順著剛才自己的話頭往下說：“你考慮一下啊。是新團的隊長，平常不太愛說話，但是其實很會照顧人的一個孩子，哦……鋼琴也彈得不錯，身體柔韌度也很棒，在床上肯定能伺候的你舒服。人我見過幾次，你要是願意……”

“梁泰迪！”葉卿猛打方向盤，拐出一個角度刁鉆的彎，梁君奕本來就坐的歪七扭八的，身上還沒系安全帶，被他這麽一通操作腦袋直接撞在玻璃上。

葉卿抿著唇，目光發暗，不知道他今晚吃錯了什麽藥在這兒胡說八道，心裏已經有點拱火兒了，“你他媽給我差不多點，不知道怎麽說話就給我閉嘴。”

“咚”的一聲響，梁君奕也不在意，揉揉額頭繼續說，“你先聽我說完。你要是不喜歡太聽話的，我這兒還有別的。其實你可以嘗試一下做1的感覺，那就是另一個新世界。我說老葉，你要什麽人沒有啊，何必把自己封閉在一個無人區，那不早晚有一天得憋死你？你說都五年了，你還沒從陰影裏走出來啊？你準備守著那個人的墓碑過一輩子？”

蘭博基尼壓著最後兩秒黃燈沖過路口，在月光下留下一抹飛速而過的殘影。

賀琰此刻歪著頭看著葉卿，後者握著方向盤的手微微顫抖，臉部發僵。

在聽到梁君奕最後那句話時，葉卿的大腦瞬間就嗡鳴一聲，整個人都遭雷劈過似的。他咬牙一字一句，“你他媽的——”像下一秒就會把梁君奕從飛馳的車上扔下去。

人氣極的時候，真的會失語，連臟話都不知道怎麽罵顯得更有震懾力。

葉曦捂著臉，每多聽一個字都痛恨自己在飛機上把藍牙耳機用沒電了，現在梁君奕放飛自我胡說八道，一會兒惹毛了葉卿可怎麽收場？他一點也不想聽這些長輩八卦，知道的多了十有八九得被沈江。

葉卿的手骨節都崩的發白。

本來只是一個吹逼的事情，往常他聽聽就算了，可現在陸珩坐在副駕駛上，梁君奕說的這些無異於變相告訴陸珩他葉卿這幾年花花事兒沒少幹。說不慌是假的。

葉卿一腳油門，“你再多說一個字我今晚就把你從車底碾過去。”他餘光看了一眼陸珩，對方已經收回看向他的目光，閉目養神，像是對他們的對話毫不在意。

梁君奕觀他態度，心中不知道想到什麽，重重嘆了口氣，看葉卿的眼神竟然透露著一絲沈痛。

葉卿更覺狐疑，但問梁君奕怕也問不出什麽，於是轉移陣地，敲了敲方向盤，“葉曦，你下飛機就和他在一塊兒了吧？他受什麽刺激了？”

葉曦一下子攥緊了雙肩背，想起背包裏的那只信封，一時間不知道是被葉卿點名提問更可怕，還是從他嘴裏描述信封裏的內容更可怕。他頭要埋進背包裏，簡直要哭出來，“我……他……唉小叔你快別問了，等到家我給你看樣東西你就明白了。”

想到乍看見那份照片的震驚，葉曦到現在還回不過味兒來。下午抖著手翻了兩張就再也看不下去了，照片上的內容令他難以想象，那一瞬間他突然想起圈子裏關於葉卿的一些謠傳。

信封被他捏的發皺，他忽然有些不寒而栗。那真的只是謠言麽？

五年來，葉家不遺餘力地要把葉卿同陸珩的過去抹消掉，為此不惜把葉卿保護在C國，讓他遠離國內紛雜的環境。而送信人這明顯同葉家作對的做法，時間又恰巧在葉卿回國不久……葉曦覺得，事情似乎並沒有那麽簡單。

葉卿一路開回自己位於濱江區盛世華庭的電梯洋房。停好車，先移到副駕駛把陸珩抱下來。

他印象中的陸珩身量很高，身材頎長，腰背挺直，一雙長腿分外打眼。葉卿把羊絨毯齊齊整整的蓋在他腿上，盯著他隱在褲腿下的雙腿，心中漸漸湧上一股心酸和憋屈來。視線上移，蜻蜓點水的在他臉上停留很短的幾秒，想到他曾經深刻又英俊的五官，一波又一波的不平堵在葉卿心頭，像翻湧海浪要漫過山崖。

像陸珩這種清貴的豪門少爺，年少有為，人中龍鳳，合該永遠做他的人上人，而不是被囿於輪椅上不良於行、說不出話，改名換姓如喪家之犬。

葉卿的牙都快被他咬碎了。

葉曦想過去幫忙，被葉卿擡手制止，梁君奕仿佛這會兒才註意到陸珩，“這位是？”

葉卿頓了頓，輕聲介紹：“賀家二少爺，賀琰。”

梁君奕怔楞，“賀……”

“別多嘴，別問，去按電梯。”葉卿不耐煩地打斷。

葉卿的每一個家都不像家。

甫一打眼兒，這裏裝潢考究、采光優良、幹凈整潔。但仔細看，就會發現這裏過於規整，所有擺設一板一眼，如果不是屋主本人有極強烈的強迫癥，就只能說明這裏平常僅用作落腳，而非有人常住。

地面都被打掃的一塵不染，葉曦單肩挎著包，站在玄關換好鞋後就定在那兒，連梁君奕都不好意思破壞這類似什麽封閉現場的樣板環境，葉卿趿拉著拖鞋去燒水，回頭看了擠在玄關的三人一眼，“進來啊，隨便坐。”

外面又下起了雨，短暫的時間內變得聲勢浩大，密密麻麻的雨點敲打在窗上，打破了房間裏的虛假安謐。

葉曦從背包裏拿出一只信封，有點厚度，梁君奕伸手按住，沖他搖了搖頭，無聲的說，“等等，現在不行。”

陸珩沒有在意這兩個人之間的暗潮湧動，他不動聲色地打量這個陌生環境——

墻壁上的掛畫是一幅巨幅油畫，用大片的深淺不一的灰黑隨意塗抹而成，黑暗而帶有零星暗紅的老舊城墻破損不堪，卻占用了半個版面。城墻下是條黑漆漆流淌著的暗河，河面上用淺灰勾了勾，像是詭異的光。河面上扒著幾只形容枯槁的死屍，有幾只的手臂已經失掉了血肉，成為奮力掙紮的骷髏。陸珩胃裏一陣反酸，怎麽看這幅畫怎麽令他不舒服。

暗黑系油畫先給這房子定了基調。

再往旁邊看，會發現所有的家具用品一水兒的深色調：空調是黑金色，吊燈的邊緣是尖銳設計，恨不能刺破燈下人的胸膛，茶幾桌椅都是黑檀木的，連桌面上倒扣著的茶壺茶杯都是灰陶制品。陸珩捏捏鼻梁，心說葉卿這套房子是比著棺材設計的麽。

輪椅滑行至廚房，葉卿正倚在墻面上，半弓著背抽煙。冰箱的保護膜還沒撕下來，廚房洗手臺上空蕩蕩的，只有一只正在工作的燒水壺。葉卿還有心思吐煙圈，他抽煙又快又急，等一支煙燃到底，隨手揮了揮，起身把窗戶打開一扇，晾晾氣味。

一轉頭，看見陸珩不知什麽時候出現在門口，也不知道對方已經在那兒待了多久。他第一反應是想藏煙，手比大腦反應快，已經在水池旁摁滅了煙頭，可大腦緊隨其後搶奪了身體的控制權，他藏煙頭的動作猛然頓住。

葉卿心裏此時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別扭感，心說反正你不認我，我還不樂意認你呢。

他頓了三秒，端起了燒水壺，錯過陸珩朝客廳去，一個字也沒說。

把水兌成溫熱，放一杯在梁君奕面前。葉卿心裏還煩著，態度就很一般，“喝杯水冷靜一下。”

梁君奕擡起眼皮盯著他看了片刻，端起水喝了，伸手進口袋摸索半天，說道，“來根煙。”

葉卿給了葉曦一個眼神，後者去廚房拿煙。

葉卿放松的窩在沙發裏，興致索然，“說說吧，遇到什麽事兒了，一路上跟得了狂犬病似的狂吠。”

梁君奕等到煙入了手，沒骨頭的往沙發上一攤，才慢慢感慨起來，“老葉啊，我吧，一直以為你當年是因為婉容阿姨驟然過世，沒了依靠，一時接受不了才導致抑郁生病的。後來你慢慢病好了，跟我、劉尊、雨琦他們也玩成一片，我就以為你是真好了。結果你……”梁君奕盯著墻上那幅詭異油畫，被自己吐出的煙霧熏得瞇起眼，“我是真不知道你以前過得那麽悲催啊！你……你怎麽熬過來的啊？！”

葉卿正慢悠悠地抽著煙，聞言茫然起來，沒明白自己怎麽就這麽慘了，“嗯？”

葉曦拖個煙灰缸到葉卿手邊。

梁君奕突然坐起來，鄭重其事，“你別瞞我，咱們圈子裏一直傳的你和陸珩那事兒，是不是真的？他是不是強迫你，你那四年——”

葉卿越聽越扯淡，抄起個抱枕砸過去，“打住，打住！梁泰迪我說你什麽毛病啊？你突然跟我這兒翻什麽舊賬？我和他的事兒你翻的著麽？”

梁君奕激動起來，聲音拔高了點，“那你解釋解釋這些東西是怎麽回事？”他作勢要去搶葉曦的雙肩包，被葉曦躲開了，“你知不知道就是因為他拍下來的這些照片，婉容阿姨才在去和他理論的路上心肌梗塞，開著車直接沖進江裏的？”

葉婉容的死是葉卿心裏另一道無法愈合的傷疤。提到她，室內瞬間低氣壓。

葉卿沈著臉看向葉曦，“拿出來。”

畫面定格一秒，葉曦吸了下面頰，從背包裏緩緩掏出一個信封。

葉卿瞇著眼睛打量片刻，下巴朝信封點了點，“打開，拿出來。”

葉曦猶豫，咽了口唾沫，“小叔……”

“打開。”

陸珩操縱著輪椅到桌前。

葉卿坐直了點，夾著煙的手指搭到沙發背上。他清冷的臉孔此刻看上去更加冷硬，裊裊煙霧縈繞在臉邊，沒有溫度的目光讓所有人心發慌。

僵持了一會兒，一疊照片被攤開在桌子上。

頭幾張是在室外，陸珩抱著葉卿親吻；一張很模糊，隱約是超跑內，陸珩掐著葉卿的下巴強迫他擡頭，兩個人的臉挨得很近；還有一張明眼人能看出是在wave的公調展廳，葉卿泫然欲泣的跪在陸珩腳邊，臉頰上紅白交錯，高高腫起，而陸珩目視前方，並沒有分出一絲一毫的眼神給顫栗的葉卿。最後幾張是葉卿暴露的裸照，私密部位一覽無餘，身上鞭痕遍布，渾身上下找不出一點兒好皮。

葉曦擺好照片後移開了目光，梁君奕通紅著眼，也捂著臉不忍心再看。陸珩緩緩伸手拿起那幾張葉卿的裸照，神情諱莫如深。

每放出一張照片，葉卿的臉色就松快一分，看到最後的裸照後，他竟然低低笑出了聲。

他把他和陸珩的照片捏起來仔細觀摩，右手彈了彈煙灰，慢條斯理道，“我還以為只有我留有底片，沒想到拿到這些照片的人比我想象的要多。

。”

梁君奕看傻子似的看著他，憤怒大吼，“葉卿！”

葉卿抽著煙，就這麽維持著看照片的動作沒有動，就這麽看著、沈默著。

良久他閉了閉眼，嘆了口氣，“你從哪兒弄到的？”他想了想，換了個問法，“誰給你的？知道身份嗎？”

葉曦說寄信人的地址就在金沙，但對方匿名，聯系電話是空號。信封上沒蓋郵戳，也就是說這封信根本沒通過郵局，而是寄信人故意送到他手上，但對方目的未知。

葉卿點點頭，狠狠吸一口煙。

梁君奕瞪著他，不敢置信，“你這是什麽反應？這他媽明擺著有人想搞你，你不生氣？”

葉卿聲音如夢囈一般清軟，透著點疲憊，“生氣啊，但是這些事圈子裏不是早傳開了？而且這些事兒五年前就差點氣死我一回了，我還能讓這些東西氣死我第二回 ？”

梁君奕瞪大了眼睛，眼球上布滿了紅血絲，“你早知道？”

葉卿把照片疊好，沖他揚了揚，“我手上這些是真的，賀少爺手裏的那幾張是軟件合成的，臉確實是我，但身子不是。”

梁君奕一頭霧水，感覺今晚智商不夠用了，“合成？”

葉卿嗯了一聲，冷冷道，“真真假假，虛虛實實的手段罷了。反正目的是要刺激我媽。她被煽動說我被虐待四年的始作俑者是陸珩，我媽愛子心切，驚怒之餘自然不會去分辨這些，她第一反應果然是去找陸珩對質。送照片的人的目的就達到了。這些事葉家五年前就知道了，不然你以為陸珩把他的商業帝國全部留給了我，但我姨媽和大哥還是硬要我留在C國，他們代我來處理國內這爛攤子，是為了什麽。”

“……等會兒，”梁君奕蹙眉，“什麽目的？你知道這夥人是誰？但我沒明白，他們針對你是想幹什麽？你那時候還是個身份沒被發現的普通學生吧？他們都說你只是——”不是什麽好聽的話，梁君奕反應過來迅速打住。

葉卿倒是毫不在意，把他的話補充完整，“說我是陸珩包養的小鴨子，是他拿來發洩的小玩意兒。”

葉曦和梁君奕對視一眼，又都尷尬的撇開頭。

葉卿又從煙盒裏摸出一支煙，轉眼找打火機，忽然手裏一空，煙被賀琰抽走了。

賀琰深沈的目光讓葉卿心中一顫，任他把煙丟進垃圾桶，沒再提抽煙的事兒。

葉卿望著空氣裏的虛無，接著說，“他們對付我，是因為他們拿陸珩毫無辦法。這夥人與其說是想對付我，不如說是想以我為突破口找陸珩的麻煩。陸珩這個人，就算到現在也還像個傳奇似的立在那兒，人人提起來都忘不了他的天賦和手段。說他手毒心黑不是沒有道理的，他做事從不給對方留餘地，連給你落井下石都機會都沒有，要出手就打你個措手不及，置人於死地。你可以想象一下當年的陸氏，那會兒以江州為龍頭，輻射到周邊四省，地產行業是個什麽景象，連葉家都避而不戰，你就能明白陸珩有多麽強勢了。這夥人明面上占不到好處，搞不贏陸珩，只能從背地裏耍些不入流的手段，可他們竟然發現背地裏都被陸珩斷絕了去路，寸步難行。沒辦法，他們就只能背水一試，嘗試從陸珩唯一的弱點——也就是我——下手尋找生機了。”

賀琰低著頭，目光落在葉卿身前那疊照片上，他還能記得當時在車裏，葉卿紅著臉，小聲跟他討饒，說主人我們可不可以回去再親。自己捏著他的下巴強迫他擡頭接吻，葉卿軟倒在他懷裏。

葉卿說，“他們找上我媽是為了間離我和陸珩，誰知道我媽身體不好，開車去找陸珩的路上發生了意外。他們也沒料到，那時候陸珩已經把我送出國了，財產、地產、股權期貨等等等等都已經轉移到我名下。”搓了搓手指，這是他思考時的慣性小動作，所以他們眼見從葉卿這裏打不通突破口，狗急跳墻，幹脆喪心病狂的制造了陸珩的車禍。

而更令這夥人的計劃破產的是，其實陸珩生前已經在同葉少禹接觸了，陸珩心疑葉卿的身份，多次調查葉卿的過去，把葉卿送到C國葉華容和容豐銀行所在的城市，就是為了有一天在異國他鄉，他的小狗哪怕脫離了他的庇護，也還有其他能生活下去的依仗。只不過陸珩來不及把真相告訴葉少禹和葉卿，就發生了意外。

五年前從醫院的醒來的葉卿萬念俱灰，不知道還有什麽繼續活下去的必要。抑郁癥擊垮了他。可葉少禹說的對，陸珩從不做沒有意義的事，他和葉婉容的死都充滿了疑點，幕後黑手隱藏在重重迷霧下，如果連葉卿都不去深究，那麽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人能替他們還原真相了。

梁君奕聽完，氣的發抖。

葉卿連眼皮都沒擡，臉上沒有任何波瀾，他拿起打火機，拋給了葉曦，眼神在他和照片之間轉了轉。葉曦會意，就著煙灰缸把照片一張張點燃。

其實這些腌臜事時隔五年已經在他心裏翻不出任何水花兒，他唯一能做唯一要做的就是步步為營，儲存實力，收集證據，替媽媽和陸珩討回公道。激憤的情緒除了添亂之外沒有任何意義，他除了厭煩，只感到索然無味。

突然一道巨大聲響在偌大安靜的客廳裏響起，梁君奕再也克制不住，把手機甩到墻面上碎裂開來，他惡狠狠道：“陸珩死了這麽久，這些人還不放過你，看來不拿到江州陸氏他們是不會罷手了。”

葉卿一楞，心說梁君奕反應還挺快，這就猜到這夥人是陸家人了。他同葉曦對視了很短的一秒，兩個人都不約而同的移開目光。

葉卿說：“這事兒你別插手，臟了你的眼。”

梁君奕卻冷冷道，“中和爆出內線交易的事到現在還掛在熱搜上，銀監會緊咬不放眼看著中和要有人倒黴，陸珣這個逼這種時候不去降溫，倒是有精力來對付你，看來還是中和這把火燒的不夠旺。”他目光陰沈，“那我來送他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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