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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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座陸宅大到大門小到密碼櫃全都是虹膜和指紋雙重鎖,整棟別墅上下只存留有陸珩和葉卿兩個人的ID信息。

葉卿其實很久沒回來過了,這房子裏一面冷冰冰,一面又邊邊角角都充斥著強烈回憶,如果不是因為賀琰的出現給葉卿帶來了精神沖擊,他絕不會腦子一熱就說出這個地址。

對這棟房子葉卿是畏懼的。

他畏懼房子裏每一件擺設,畏懼每一處布局,畏懼這個巨大建築時刻提醒他陸珩已經不在了。

如果是這座別墅曾經的客人,就會發現這裏同五年前一樣絲毫沒有改變,就連玄關的花瓶裏插得都必須是曾經陸珩親自挑選的洋桔梗。

葉卿換了鞋拖,伸手勾了勾已經開敗的花束。

陸珩過世之前也許預料到單曉夢母子要玩一手魚死網破,所以他強硬的替葉卿選好了國外的大學,逼迫葉卿提前出國,然後將自己所有的一切都轉移到葉卿名下。他也只來得及做這些,可能連陸珩也沒想到,單曉夢喪心病狂,竟然直接想來個一勞永逸——讓陸珩死。她或許以為陸珩一死,屬於陸珩的財產就會歸於陸家,這樣一來,等她帶著自己的兒子入主陸家後,陸家包括陸珩所擁有的一切都將分一份給她和她的兒子。

可陸珩擅長把事情都做在前頭,連陸珩的父親陸有善在拿到陸珩遺囑的時候都傻了眼——白紙黑字上的“葉卿”是個什麽鬼?他兒子竟然把財產都拱手送給了一個養在身邊消遣取樂的傍尖兒?

陸有善暴怒的想把這個叫葉卿的小東西提到眼前來看看到底是個什麽玩意兒能蠱惑住從小手黑心冷的陸珩,卻得知葉卿已經被葉少禹帶回了葉家。陸有善想不明白了,這個葉卿拿著陸珩的遺產,這麽快就為自己找到了下家?可還沒等他反應過來,葉家和賀家發了聯合聲明——這個叫葉卿的孩子一夜之間翻身成權貴——他是賀培朝和葉婉容的孩子,也是這兩大財閥家族正統的繼承人之一。

所有人都羨慕葉卿突如其來的財富和地位,沒人知道這時候的葉卿一刀切開了自己的手腕,把自己送進了醫院。

一朵枯萎的花隨著葉卿的撥弄破碎成一片一片,順著他的手指跌落在地上,葉卿端起整只花瓶,拿到洗手池去清洗。

他把殘花全部扔進垃圾桶,開始就著流動的水洗刷花瓶,他清理的很仔細,把所有塵垢都一一擦拭幹凈。

花瓶重新被放回玄關,葉卿失神的看了一會兒,覺得自己的心就像這個空花瓶一樣空落落的。他拿起手機,給常光顧的花店的老板播了過去。

葉卿是熟客,老板痛快的表示自己會送貨上門,葉卿表達謝意,又表示希望對方能盡快將花束送來。

掛斷電話,葉卿偏頭看著花瓶,突然低聲說了一句對不起,不知道他是說給開敗的花聽,還是說給其他什麽人。

洗了把臉,葉卿清醒了一下,他從電視櫃下熟門熟路的取出一只小藥瓶和一支註射器,打開旁邊密封的罐子,一股濃烈的酒精味道刺鼻而來。葉卿先給鑷子消了毒,然後夾取出一片。

葉少禹的電話就是這時候播進來的。

葉卿按開免提,一邊聽葉少禹說話,一邊給自己註射藥物。

葉少禹的聲音聽上去有些疲憊,“卿卿,最近怎麽樣?有好好吃飯嗎?”

註射針頭插入血管,葉卿松開拳頭,“嗯”了一聲。

他的回答有停頓,葉少禹馬上問:“你在做什麽?中午吃的什麽?”

“……”葉卿覺得自己被葉少禹的視線望了個對穿。液體被全部推入,他拿一片幹凈膠布貼上,“我剛回家,午飯還沒來得及,不過我早上吃的小籠包和豆漿。”

葉少禹很明顯松了口氣。

“公司的事情怎麽樣?我給你留下的四個人都很得力,你有事可以放心交給他們去處理。有什麽要看的材料,有什麽不懂的問題,也可以同他們商量。”

葉卿答應著,輕輕道:“謝謝大哥。”

他在電腦的控制系統上點了兩下,幾個機械音響起來,桌子下面彈出一只小型醫療用垃圾桶。

電話那頭默了片刻,才聽見葉少禹輕聲問道:“你現在在哪個家?”

葉卿嘴巴張了張,支支吾吾了一會兒,還未開口,就聽葉少禹說,“望京6號?”

瞬間被戳破,葉卿頓時像洩了氣的皮球。

葉少禹嘆了口氣,葉卿不會無緣無故到那邊去,想必是情緒有什麽波動,讓他下意識尋求一種心理上覺得安全的庇護感。他問:“你是不是知道你爸爸的畫作的事情了?”

葉卿有時候是真的佩服葉少禹,三兩句話隔著電話線就能把人猜透。

“嗯。”

“你想來看看嗎?”

葉卿疑惑道:“畫不是給賀家買走了?”

葉少禹的聲音無波無瀾,“前天得到消息之後,媽就連夜飛了A國首都,賀家對咱們家有愧,也不好意思留著小姨的畫像,所以商量之後還是讓媽帶走了。”

葉卿默然。

葉少禹又說,“你爸爸當時可能以為你會是個女孩兒,所以畫上的你穿著可愛的粉色小衣服,額頭中央點著一個紅點,”他忍俊不禁,連日的疲憊也散去一點,“你不知有多可愛……”

他沒有再說下去。

葉卿揉揉眼睛,聲音像受傷的小動物,“這麽好看嗎?那我媽媽呢?是不是很年輕很活潑的樣子?”這也是從葉華容那兒聽來的,二十歲時候的葉婉容是個快樂無憂的小天使,仿佛天生不懂什麽是憂愁,對誰都是一副愛笑的模樣。

葉少禹說好看。

葉卿欣慰:“那就好。那……那我就不看了。哥哥覺得好一定是好的。”

他不敢看。

他從未體會過一個正常家庭應有的樣子。

葉婉容給了他足夠多的的愛和保護,但在葉卿年少的時光裏,父親這一角色是缺失的。後來陸珩在一定程度上彌補了他的遺憾,對他而言是父兄,是師長,是主人,可陸珩還是離他而去了。

葉少禹明白他的心思,沒有勉強他,尊重葉卿的每一個決定。

掛機前,葉少禹說:“小曦昨晚回國了,這孩子的入學手續要麻煩你。他喜歡音樂我也不想過多幹涉,但不能耽誤正常的專業課,你是他小叔叔,要幫我看著他。”

葉卿應下。

家裏太安靜。他在冰箱拿了瓶礦泉水,邊喝邊走去落地窗前看雨水打濕過的前門花園。

目光靜靜望下去,似乎可以聞到淺淺青草氣。

一時之間,葉卿思緒放空,在窗邊的搖椅上半躺下來,就這麽靜靜看著。

門鈴突然響了,葉卿轉頭往門外看了一眼。

花店的老板騎著電動車來送花,那束洋桔梗被包裹的很漂亮。

葉卿操作手機上的控制系統開了門,小姑娘把電動車放在門外,走了進來。

有了洋桔梗的裝飾,葉卿才覺得什麽東西似乎完整了一點。

他剪開包裝紙,把花瓶裏續好水,才把那捧洋桔梗插進去。

擦了擦沾到衣服上的水漬,葉卿從褲子口袋裏摸出煙盒,渾身上下沒有打火機,他返回客廳到處翻找。

找了幾個地方後葉卿突然回過神來——陸珩的家裏怎麽會有打火機這種東西。陸珩本身不愛抽煙,也決不允許葉卿學這個,家裏倒是有火柴——點調教用低溫蠟燭用的。

可葉卿比起抽煙,更不願意的是踏入陸珩留下來的調教室,在那間調教室裏,有揮之不去的陸珩的氣息。

葉卿只好把煙頭掐掉,把煙草含一小只在嘴裏。這是葉卿學會吸煙後發現的,幹吃煙草比吸煙更刺激,對精神的刺激也更強烈。

門口又停下一輛吉普,聽著引擎躁動,葉卿再度擡頭望去,賀昑拉開車門下了車,從後座上把輪椅拿下來撐開,再把賀琰抱上去坐好。

葉卿站起來,看賀昑擡起手按響門鈴。看著輪椅上低著頭的賀琰,葉卿心如擂鼓,再度躁動不安起來。

之前註射的鎮定劑仿佛失了效,吶喊爭先恐後要從胸腔裏迸發出來。

門禁被他無意識打開了,大門緩緩向兩側推開。賀琰忽然擡起頭,同窗後站立的葉卿對上了眼神。

葉卿霎時被嘴裏的煙草梗的流出淚來。

他現在的心情如同曾經做錯事被陸珩抓包,而主人正向他走來要施加懲罰。

可他走到玄關,看見那束洋桔梗的時候,之前註射的鎮定劑仿佛又開始發揮作用了。

熱血被冷水當頭澆灌——

他不是陸珩,陸珩已經死了。

再也沒有人挑他的錯了。

再也沒有人會管他了。

他已經是條自由的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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