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恍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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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卿手裏的磁卡有點發舊了,邊邊角角上有些細小劃痕。他在電梯裏刷了卡,按了最頂層的按鈕。

電梯上行,明明滅滅的指示燈讓他感到一陣恍惚,好像當門從頂層上打開的時候,那個熟悉的、高大的、臉上總是有些許冷凝的男人會在電梯外朝他伸出手。

葉卿有時候覺得,他的靈魂要跟不上他的軀體了。

是那種很想、特別想,身體力行要將靈魂留在最熟悉的地方,不需要他再前行,不需要他再思考,只需要他閉上眼,跟著熟悉的命令做事就好。

有時候他鉆牛角尖,對自己仍然活著而感到想不通,明明主人已經離開了,那麽主人最心愛的狗狗怎麽能不跟隨呢?

站在熟悉的房門前,葉卿手有些微微發抖。

每次要堅持不住了,他就要來這個房間裏睡一覺,充充電。

金沙大廈是個集文娛、餐飲、酒店和購物為一體的大型城市綜合體。它原本是陸珩獨資,一步步發展壯大,最終成為江州沿江地區的地標性建築之一。

五年前,陸珩把這裏以及他所擁有的一切都留給了葉卿,江州陸氏的核心“江心町”地產項目目前還在陸有善手上,唯有金沙廣場完全由葉少禹替葉卿打理,牢牢掌握在葉卿自己手中。

葉卿沈默的坐在沙發上,把自己陷進去,隨手抄起一只哈士奇抱枕按在臉上。

房間裏的自控系統被他關閉了,偌大的房間裏沒有光。

這個房間裏有很多暧昧的回憶,在一片黑暗中,葉卿還能假裝人未走茶未涼的錯覺。他需要這種被熟悉氣息包裹住的感覺,天知道這是他僅剩的安全感的全部來源。

他回憶起小時候。

葉卿大概六七歲,或許五六歲,正是小孩子開始有記憶的時間。葉婉容帶著他從一個城市穿梭到另一個城市,在每個地方都待不長。

母子倆沒有固定的住處,在葉卿的記憶裏,小時候的日子總是過的很緊張。財務緊張,自由緊張,他不明白母親為什麽要帶著他東奔西走。

後來他大一點,“東奔西走”這個詞就在腦海裏換成了“東躲西藏”。

有一天放學回家,看到弄堂裏一位熱心腸大媽又來給自己家送新鮮蔬菜。一小捆青菜、三兩只黃瓜,還有一小塊兒看上去顯得有些厚實的豬肉。葉婉容紅著眼睛收下,不停地鞠躬,嘴裏除了道謝也說不出別的什麽話。大媽把盛著菜和肉的籃子掛在葉婉容家門口,笑著擺擺手轉身要走,一回頭看見背著書包慢慢上樓梯的葉卿,她又從口袋裏掏出幾塊奶糖,塞進小葉卿手裏,說這是買來給孫子下學吃的,小葉卿也乖乖念書了,這是獎勵。

葉卿看了看媽媽,又看看鄰居大媽,他把糖緊緊攥進手心裏,學著媽媽的樣子鞠躬說謝謝。大媽嗐了一聲,說乖,然後笑呵呵的離開了。當晚,葉婉容給小葉卿做了炸醬面。

葉卿低著頭,盯著那碗面,小聲問:“媽媽,我們到底在躲避誰呀?是不是我們家得罪了別人,所以要不停的搬家,不停的搬家……”

他越說聲音越小,有些後悔同媽媽說這個話題。等不到回答,葉卿擡起頭,不意外的看見葉婉容捂著半邊臉,無聲的哭了。

葉卿慌裏慌張的跳下椅子,去給葉婉容擦眼淚,“媽媽別哭,我不問了,我不想知道了。只要媽媽能安心生活,身體健康,別的我都不在乎!”

葉婉容把他抱起來放在自己腿上,摩挲著他小巧的後腦勺,第一次正面回答這個問題:“我們不是得罪了人,是媽媽有些……有些不好意思見到的人,媽媽不能見他們,媽媽沒臉見他們。”

葉卿倚在葉婉容的胸口,問道:“他們是壞人嗎?”

葉婉容說:“不是。他們是天底下最好的人。是對媽媽最好的人。他們啊……”

葉婉容哽咽著,停頓了很久,又不說了。

後來有一天,葉婉容接到了一個私活兒,教一位體面貴氣的小少爺彈鋼琴、寫樂譜。偶爾課時和葉卿放學的時間有沖突,葉婉容會在征求雇主同意的情況下,把葉卿帶過去陪著上課。

記憶裏那個貴氣的大哥哥總是冷著一張臉,雖然說話時語氣溫和,但葉卿還是有點怕他。每次到大房子裏,葉卿總是按照媽媽的要求乖乖在偏廳小茶幾上寫作業,大哥哥課間休息時偶爾會拿著幾樣精致的小蛋糕來逗逗他。

小少爺格外喜歡揉葉卿的頭發,說質感像絲綢,雖然葉卿對著鏡子裏自己的西瓜頭左右看不出和絲綢有什麽關系,但被摸一摸頭就有小蛋糕吃,他也就心安理得的接受了這個“交換”。

再後來不知道為什麽,媽媽忽然不再去做家教了,他們又搬了一次家,媽媽也換了工作。這次他們搬到了城市邊緣,幾乎沒什麽人煙,連公交車都沒有幾班。縮在只有十幾平的小房子裏,葉卿更加沈默了,他其實剛和學校裏的同學熟識起來,他一點兒也不想轉學。

可葉婉容看上去更顯得憔悴,年紀輕輕的母親已經開始有了白頭發,比起不斷搬離的煩悶,葉卿更擔心媽媽。

直到十六歲的葉卿被陸珩帶到“WAVE”的這個房間。

暖黃的燈光,溫馨的陳設,桌子上的奶糖,陸珩每次都吩咐提前送到的甜蜜西點……

一切都是葉卿從小熟悉的樣子。

葉卿心裏從小就空落落的那塊區域,不自覺的有了填充。

扔掉抱枕,葉卿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明亮如晝,腳下車水馬龍,可這喧囂的繁華卻被一面鋼化玻璃徹底格擋,身前是喧鬧,身後是靜謐。

葉卿想,難道大學那四年,只是他恍惚間一個不可思議的夢麽?

洗了澡,葉卿穿了一件遮到大腿的長襯衫就出來了。

蒸騰的熱氣讓他蒼白瘦弱的臉上有了點生氣。嘴唇紅紅的,有點水潤的樣子。

他從櫃子裏拿出幾個瓶瓶罐罐,就著一杯溫水吞服下七七八八的藥片。

他不敢把藥放在葉公館,負責照顧他起居的阿姨會發現。阿姨知道了,葉少禹就會知道,而葉少禹知道了,就意味著葉華容會知曉。葉卿嘆了口氣,他這個姨母對他百般好,把對葉婉容的疼愛和愧疚全部轉移到了他身上。對他的關心事無巨細,連葉少禹有時都吃味兒的疑惑,到底誰才是葉華容親生的。

五年前葉卿帶著身世回歸葉家,面對葉華容的偏愛和葉、賀兩家不斷分到他手裏的財產,葉卿一度以為自己會使得葉少禹不痛快,畢竟這些年,葉家的半壁江山是葉少禹在抗,葉家這個商界龐然大物離不開葉少禹多年的傾心努力。

然而事實上,與其說葉卿是葉少禹的便宜表弟,不如說葉少禹把葉卿當做自己的大兒子在養。從在國外讀研讀博到做生意,葉少禹總把葉卿帶在身邊,一點點教起,毫無保留的讓葉卿進入葉氏商業帝國的最高層。

葉卿抱著打醬油的目的真的是進去打醬油的,可陰差陽錯總被葉少禹明裏暗裏推幾個項目到手裏,這些項目的難度和時間間隔總是被安排的恰到好處,葉卿想做甩手掌櫃根本不可能。

後來葉卿聽到葉少禹的名字就開溜不是沒有原因的——面對葉少禹,葉卿就像回到了學生時代,葉少禹是他的導師,隨時準備提溜著他做課題,做完一個馬上就有下一個,永遠做不完。

躺在床上,被子上有很清淡的檀木香。

陸珩不喜歡用帶香味的沐浴液,也不喜歡任何帶氣味的洗衣粉。葉卿就拿檀香木放在衣櫃裏,熏一熏衣服和床單被罩。

也許是今晚回想了太多有關小時候,有關陸珩,有關母親和親人的回憶,葉卿一整夜都無夢無佈,一覺睡到了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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