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灌木晃動，顧黎臉色蒼白的驅動浮空樹幹到達紮營的洞窟。

道卟靈和米米爾已經整理好物資等在路中央，因為弓弩槍的使用方法，臉紅脖子粗的又鬥起了嘴。

見人總算回來了，道卟靈趕忙揮手叫停上前扶人。

“丟條魚的功夫怎麽弄成這樣？”擡手往顧黎的額頭上摸了把，“壞了，磁場用虛脫，全反噬回身上了。”

米米爾一個人背著兩個包，看著顧黎垂掛在樹幹兩側的手掌，驚叫道：“顧黎長老的手沒了！”

道卟靈心下一沈，拉起顧黎的手來回檢查，而後很是嫌棄地回應道：“什麽手沒了，是手掌的皮被腐蝕磁場反噬。不懂別瞎說，盡嚇唬人。”

顧黎吃力地坐起身，給這一老一少讓位，“上來，我們該走了。”

“明白明白。”道卟靈從包裏拿了僅剩的一條紗布，撕開給顧黎的兩只手做了簡單的包紮，等米米爾坐穩了才扶著樹幹爬上去。

樹幹的前端掛著幾只裝滿飲用水的水壺，其中一只是被送走的艾瑞斯的。

米米爾收起水壺放進包裏，在離開前，最後看了眼埋葬西佳的地方。松散的泥土上露著變異後的暗紅枝杈，頂端的肉瘤因為本體的死亡已經變得萎縮，看起來就像是這些灌木裏的其中一員。

收回目光，忽然情緒低落地問道：“老頭兒，我是不是再也找不到我爸爸和哥哥了？又或者，就算找到了，也認不出他們。”

道卟靈坐在最後，讓脫力的顧黎靠在他身上，想著損失慘重的隊伍，無奈道：“別想這些喪氣事兒，都還沒見著，你怎麽知道會認不出來。”

情緒低落的不只米米爾，也包括沈默著驅動螢晶石的顧黎。應激反應是一回事，周身磁場竟也開始變得混亂。這是身為巫師最要不得的，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緒，很多時候還可能會因為反噬而致命。

道卟靈看得頭疼，“不是我說你們，一個個都跟失戀了一樣，天還沒塌呢。這才哪兒到哪兒，犧牲本就在所難免。我們冒死出來，不就是為了不讓更多的人被感染。都振作起來，女朋友沒了就再找，人魚沒了……”他頓了頓，幹咳一聲道：“等回城鎮了再捕一條，十條也行。”

米米爾很是鄙夷，“那能一樣嘛，我又不是是個女的就行。還有艾瑞斯，你當人魚都跟艾瑞斯似的通人性，別說十條，一條就能把漁船毀了。”

顧黎沒力氣反駁，可實在架不住這兩人拌嘴，只好出聲道：“再吵，就把你們的嘴腐蝕了。”

兩人趕忙閉嘴，繼續用眼神殺死對方。

浮空樹幹終是沒了動力，高度越來越低，最後不怎麽平穩的降落地面。

顧黎渾身都冒著虛汗，恍惚間他聽到了有人叫他。聲音由遠及近，而後徘徊耳側。

靠著的道卟靈體溫在下降，坐在前面的米米爾也沈默地不再不吭聲。他把包了紗布的手搭上米米爾肩膀，可誰想，摸到的卻是一手冰涼，那是屍體才會出現的溫度。

米米爾的脖子裏出現了紅斑，眨眼間迅速鼓起生出了有腐蝕性的肉瘤。顧黎呼吸紊亂的收回手，嗓子燒得難受叫不出聲。

米米爾空洞著一雙眼，忽然轉過頭，語氣怨恨地說：“為什麽要殺人？為什麽不告訴我爸爸和哥哥已經死了。你是不是也要利用我，就像利用艾瑞斯一樣！”

身後叫他名字的聲音越來越熟悉，那是被他一槍射殺的西佳。她的眼睛裏全是血淚，因為變異只能歪著頭走路。

“你騙我……這世上根本就沒有天堂，只有永無止境的地獄！”

西佳的邊上站著秦老，還有一排又一排因為變異而模樣恐怖的族人。他們都在叫他的名字，都在怨恨他的袖手旁觀。

亡魂越聚越多，將他圍在其中。就在他即將要崩潰的下一刻，他聽到了艾瑞斯的聲音，那一聲顧黎在眾多的亡靈中顯得無比溫和，聲音穿過重重怨恨將他從邊緣裏拉回了神。

顧黎喘息著從噩夢中驚醒，他的身上蓋著道卟靈的巫師袍，面前是一簇燒得正旺的火堆。

米米爾擺弄著鐵鍋準備燒水，被他的突然驚醒嚇了一跳，差點兒把一鍋子得來不易的水給撒了。

道卟靈合上物資包，埋怨道：“我想著你也該醒了，再不醒，僅剩的這點兒晶礦都得被你紊亂的磁場提取廢了。”

顧黎長嘆口氣，靠著身後粗壯的樹幹放松身體，他的耳邊仿佛還回蕩著噩夢裏亡靈們的叫喊，直至最後的那一聲，“顧黎，別哭。”

擡手搓了把臉上的冷汗，綁在手心裏的繃帶被他的磁場腐蝕得千瘡百孔，綁與不綁似乎也沒什麽差別。

“離開那熱的要死的鬼地方你就開始發燒，燒糊塗了就開始說夢話，一會兒喊你爸媽一會兒說什麽對不起。”道卟靈倒了杯放涼的水走過來遞給他，“又做噩夢了？多大個人了，做噩夢還叫父母，下回記得叫我這個幹爹，至少還能管點用。”

顧黎輕笑，“叫你有什麽用？”

“我能一巴掌把你拍醒了。”

“……”

給完水，道卟靈又扔了兩塊肉幹給顧黎，“趕緊補補身體，要不然怪物來了咱們都得折在這兒。”

顧黎的喉嚨幹得難受，一口氣喝完了大半杯水，咳嗽一陣後才觀察起他們紮營的四周。

他把懷表留給了艾瑞斯，也不知道現在的準確時間，但按照最近幾天的天黑時間來看，估計是晚上七點左右。

這裏雖然沒有在峽谷那一帶那麽熱，但跟城鎮裏比還是像個蒸籠。附近的灌木生的倒是不少，且高大的仿佛能直入雲霄。樹幹色澤暗沈，接近地面兩米左右的地方光禿禿的沒有樹皮，像是被什麽動物啃食了。

地面上全是幹燥枯黃的落葉，不過他們紮營的附近倒是被清出來了一塊泥地，看起來還算幹凈。

周圍的防禦晶礦只有六顆大小不一還有雜質的。因為數量太少，所以不得不把防禦範圍縮小到五米。

“怎麽不多放多點晶礦？我說過，那些怪物正在適應五米的距離。”

道卟靈冷哼一聲，“還說呢，也不知道是誰，把大半包晶礦全送給了條快死的魚。”

“哦。”顧黎隨口應了句，從衣服裏拿出地圖和筆補充路線，岔開話題說：“如果嘣嘣部落裏流傳的童話是一種影射，那麽第四女神柱下應該會有人類居住過的痕跡。”

他還記得西佳說的那個童話。第三所神殿的寶石要比前兩所神殿多，女神決定讓人們在神殿的周圍駐紮，建立部落生活。

如果把第六女神柱下的醫院看做故事裏的最初神殿，那麽第四女神柱下必定還殘留了一些可用的晶礦。即便故事裏說過被用到枯竭，但只要有道卟靈在，就能把松散不可用的晶礦重新組合，能合成帶有雜質的也比什麽都沒有要強。

“你少扯開話題。”道卟靈拿走顧黎手裏的筆，“我問你，你到底把那條魚怎麽了？沒說什麽等病好了讓他來找你之類的話吧？”

“沒有。”顧黎應道。

“沒有就好，我看那條傻魚對你不一般。你要是說句讓他等你，他可真的會原地等你一輩子。”

見顧黎要拿他手裏的筆，趕忙擡高，“還沒回答完呢，把魚丟哪兒了，弄一身傷回來，嚇得我還以為你被感染了。”像是想到了什麽，緊張道：“難道是知道你要丟他，惱羞成怒反咬你一口？我記得人魚的細胞感染人類時會有個過程，短時間內看起來就像正常人一樣。我再給你檢查檢查，剛就檢查了你胳膊腿，身上好幾個地方都沒看。”

“沒有，他沒有咬我。”顧黎嘆氣，撐起身體拿過被道卟靈搶走的筆，“你要是閑得慌，就去把那些有雜質的晶礦提了。”

道卟靈氣得吹胡子，口無遮攔道：“別老趕我，我可不是那條傻魚。就他喜歡你那勁兒，白癡都能看得出來。”

拿著筆桿的手頓了頓，顧黎覺得心口憋悶的好似被壓了塊大石。低頭寫畫試圖轉移自己的註意力，許久後才出聲道：“一條野獸，哪兒知道什麽是喜歡。”

道卟靈無趣地回到放物資的地方，摸出僅剩的幾塊晶礦分解雜質，時不時地回頭看顧黎周身的磁場狀況。每兩分鐘亂一次，一會兒正常一會兒無法控制。

他實在沒忍住，說：“那傻魚什麽心思我管不著，可你絕不能被影響。柯爾奇的巫師為什麽會那麽少，你哥十有八九跟你講過。感情這東西十賭九輸，一旦鬧掰了又或是不愉快了，巫師的磁場控制就很難像沒牽絆時那麽順暢。”

他自顧自地警告了一堆，剛站起身便看到顧黎塞了兩塊布團在耳朵裏。

沒好氣道：“給我把耳朵打開，別老學你哥哥那套。”

米米爾咀嚼著肉幹，含糊道：“哪有你這樣的，就準你有秦老不準別人談戀愛。”

“你們跟我能一樣嗎！”道卟靈雙手撩開遮嘴的胡子，“不聽老人言，遲早吃大虧。”

“說得好像你談過似的。”米米爾翻了個白眼。

“你那什麽表情，把眼睛翻回去。告訴你，我年輕那會兒可是城鎮之草，談過的戀愛經驗比你們吃的海鹽都多。”

米米爾不信，“你就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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