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蛇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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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間有傳說,在那潔白無瑕的雲朵上,有一座座雄偉的宮殿,那是神仙的居所。弘揚正道的仙人與美貌如花的仙女有著永恒的青春,天宮之上仙樂繚繞,安寧祥和,沒有凡間的醜惡紛爭,只有無暇的純白……

“人間的傳說果然不可信。”艾特拉一針見血地評判:“天庭的紛爭只會比人間更慘烈。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距離產生美,天與地的差距能夠讓凡人把看不見的東西統統美化?這也未免太想當然了吧?”

天庭諸多宮殿皆是莊嚴肅穆,但缺乏靈氣,雲朵翻湧的蒼白給人一種冷漠的感覺。

唯獨羲皇殿最是不同,這裏的一草一木據說都是伏羲親手布置,鐘靈毓秀不失生機,雖然偌大的宮殿往往只有伏羲一人,卻不會令人感到空曠,玉宇樓臺皆融合在山水景觀中,仿似渾然天成一般,堪稱鬼斧神工。

說好要教艾特拉掌握鳳凰琴,但伏羲不是魔鬼教師,他從不推薦斯巴達式教學,而是更加註重勞逸結合。再則,學琴心境很重要,何況鳳凰琴原本是以音律掌控人心,旋律中的情緒就更應該註意。

因此,每天定時練習琴藝後,伏羲總會帶艾特拉在天庭各處走動,不過艾特拉更喜歡羲皇殿的景色,而且在羲皇殿裏可以隨心所欲,不用費神在人前演戲。

幸而伏羲作為天庭最高CEO,羲皇殿從占用靈脈到建築材料無一不是最好的,占地面積也十分寬廣,一橋一廊各有優點,叫人看不膩。

不練琴的時候,艾特拉喜歡和伏羲到玉泉邊,品一壺香茗,靜靜聆聽泉聲叮咚,玉石之音十分清脆——這是貨真價實的“玉”泉,泉眼中流出來的不是清水,而是玉液瓊脂,用以澆灌四周的仙草,根據靈脈的不同,顏色有玉髓紅、羊脂白、蒼翠綠等,可謂絢麗迷人眼。

在這樣的環境裏,艾特拉的心境也平和了許多,對她掌握八卦圖的修煉很有助益,經過幾番嘗試,現在終於能冷靜分析出八卦圖中的少許訊息了。

魔女畢竟是刻薄慣的,如今天下太平,八卦圖反饋來的是一些無關緊要的瑣事,聞得四海升平下人們茶餘飯後的閑聊,艾特拉少不得要諷刺上幾句。

伏羲含笑地看著她,說:“向往美好不是壞事。艾特拉,別總盯著光明下的陰影,那會讓你錯過許多幸福的機會。”

“哼,光明之下必有陰影,但黑暗的存在未必要依靠光明。”

知道她又想起了塔烏星系,伏羲也不跟她辯解,畢竟在地獄中生活多年的魔女已經習慣把自己融入黑暗,對四周的事物都抱有強烈的戒心,要讓她卸下心防不是件簡單的事。

“太子長琴打下凡間的魂魄至今未入輪回,似是眷戀榣山風物,在榣山徘徊不願離去。最近南疆那邊有些動蕩,你下凡時小心些。”

“巫族?我跟他們又沒仇。”

“女媧對我有怨,她已知自己如今的實力不如我,必定會抓住任何能威脅到我的力量。如今祝融困於歸墟,他們與神農的計劃進展不下去,只怕女媧會鋌而走險。”他的妹妹手段不算高明,卻是非常固執的女神。

可能是不久前艾特拉問起過他和女媧的故事,和艾特拉相處的短暫時間裏,他總會不自覺地回憶過往,記憶依然清晰,只是感情變了。

好像每回想一次,僅剩的眷戀和情緒就更淡上一分,好像撥開了心頭的迷霧般,整個人清醒了許多。

如此,也沒什麽不好。

“說的是,細節才更應該註意,何況我又沒有見過女媧,不小心點可不行。”和女媧熟的是祝融,不是她。

艾特拉端起依然散發著熱氣的茶杯,將“神蕊”的茶水一飲而盡,這才站起身伸了個懶腰,慵懶地半瞇著眼睛,媚骨天成。

“啊,我也很久沒去榣山了,算來有三四個天界年了,自從送薩菲離開後,就沒再去過,天上一天地上一年,人間的變化可說是滄海桑田吶,希望我不要迷路才好。”

從伏羲身旁走過時,他忽然拉住艾特拉。

掌心刺痛,待伏羲松開手,艾特拉疑惑地將右手舉到面前,只見一片翠色蛇鱗附在掌中。

“這是標記?”

“嗯。”伏羲微笑著,對上艾特拉的眼睛帶了幾許認真:“你可知道,無論神族、妖族,用自身骨血毛鱗做的標記只有一個意思——‘屬於我’。”

一瞬間,艾特拉的表情龜裂了。

看夠了艾特拉石化到風化的過程,伏羲才慢悠悠解釋:“開玩笑而已,不必當真。”

好吧,這下連艾特拉也淡定不能地被黑線壓垮了。

有你這麽開玩笑的嗎?你是天帝!至高無上天帝啊!人間帝王尚且懂得君無戲言,你怎麽可以隨便開玩笑!一個平時與幽默無緣的天帝,開起玩笑來會嚇死人的說!

“標記是真的,意思也沒錯。”伏羲依舊笑得從容溫柔,慢條斯理地給她說清楚:“終歸‘蜜姬’是祝融一系,如今鳳來皇來既合成了朕的鳳凰琴,在神器中亦排的上強大,朕若只給恩寵,對至關重要的琴靈無所表示,反而會招來嫌疑,你便將就一下吧。”

“也罷,蛇鱗和我的魔女身份挺般配。”比神族的印記容易接受。艾特拉右手握拳又松開,並無不適感,便問:“嵌在掌心沒什麽感覺,應該不會有影響吧?”

“你會沾上點我的氣息,這是標記的原意,其他人從你身上感應到我的氣息便知你的身份,不敢對你不恭敬。此外我能透過標記的氣息感應你的位置,日後碰上我的仇敵我也好有個準備,必要時好將能量傳達給你,以免你受到傷害。”

“……那還好。”

如果是別人敢在她身上做有追蹤功能的標記,艾特拉絕對不會這麽好說話,但考慮到她偶爾也會用水晶球跟伏羲通話……咳,好奇心過剩的老毛病發作。反正大多數時候是伏羲感應到水晶球的魔力,單方面跟她通話,她還給伏羲省掉電話費了。

現在也算扯平吧,在這個大能者能論斤稱的地方,她前期靠山祝融現在倒了,單獨外出好像真的不怎麽安全。

換個靠山魔女表示毫無壓力,比起祝融,她跟伏羲更熟,也知道伏羲肯定不會隨便侵犯她的個人隱私權,出了事還能喊他幫忙,十分劃算。

壞處是,遇到伏羲的仇敵,會拉仇恨值。

“你其實是嫌我跑人間的次數太多吧?”女媧的大本營就在人間,帶上你的氣息我再三天兩頭跑下凡就是找死了。

伏羲但笑不語,將披散在肩上的青絲拂到身後,儀態優雅地站起身,伸出手輕輕撫摸艾特拉腦後的黑發,傾身在她額頭落下一吻。

“皇羲,你真是……”艾特拉摸上自己的額頭,忽然撲上前抱住伏羲,把臉在他胸膛上蹭了幾下,任伏羲輕輕拍著她的後背,緊繃許久的心弦一瞬間軟了下來。“別把我當小孩子哄,我已經長大了,成為出色的魔女了。”

塔烏星系那個家裏沒有客房,她也不敢把昏迷的伏羲送到魔女母親的房間裏,只好拖回自己的臥室,那時她才4歲,只有一張床的情況下晚上自然是同塌而眠。

以前獨自一人時必須自己堅強起來,然而皇羲的出現讓她身邊有了個能夠依靠的長者,她會忍不住撒嬌,尋求安慰,渴望擁抱,占著年齡的優勢吃皇羲的豆腐,畢竟皇羲的美貌在她見過的那麽人中也絕世無雙……結果,相處模式就變成現在這樣了。

在天庭再見到伏羲,兩人的關系比塔烏星系時反而疏遠了,如今伏羲再做出昔日的舉措,艾特拉嘴上不饒人,心裏還是十分懷念的。

“早去早回,註意安全。”

“知道了。”

除了羲皇殿,艾特拉又凝聚靈氣給自己換成仙女的裝束,披上羽衣,懷中依然抱著不離手的鳳凰琴,款款從建木天梯往下走,遠遠瞥見九天玄女也下凡了。

她去人間做什麽?

問題在艾特拉腦子裏繞了一圈,隨即甩開,按著雲頭往榣山的方向飛去,很快就在昔日她化靈之處找到了太子長琴的魂魄。

“何人?”感覺到陌生又熟悉的氣息,太子長琴眼神銳利掃向來著,卻在看到艾特拉的時候楞住了:“蜜姬妹妹?”

“好久不見,長琴兄長。”艾特拉降到他對面。

“你身上怎會有伏羲的氣息?”太子長琴驚疑地打量艾特拉,目光最終落到她懷中所抱的鳳凰琴上,無法忽視心頭似是而非的異樣:“這把七弦琴是……”

艾特拉輕移蓮步,走到她昔日與長琴學琴的位置把琴放下,隨著青蔥玉指撥弄琴弦,琴身上泛起柔和的白光,與對面山上潺潺的水流相應,使人不覺地放松了心情。

“鳳凰琴,取了鳳來的灰燼與首末二弦,對皇來重新鍛制,加入玉石和天蠶絲,既非鳳來也非皇來,成了全新的神器。長琴兄長是否感到面善呢?”艾特拉停下彈奏,將右手攤開掌心,平伸到太子長琴面前:“青帝陛下的氣息,是因為它。”

聽了她的說辭,太子長琴只餘下震撼,迅速飄到艾特拉身邊,視線從鳳凰琴移到艾特拉掌心的那片蛇鱗上,魂體因憤怒而顫抖。

“伏羲他怎能……他怎能如此待你?!”

艾特拉收回手,重新奏起曲子來,淡淡地說:“我是願意的。是我親手把皇來交給了青帝陛下,亦當著天庭眾神的面,承認自己乃是青帝陛下所制鳳凰琴之靈。”

太子長琴一臉難以置信,說道:“為何?你可知這有多危險!你如今尚未經女媧施術化為完整的生靈,皇來與你乃是一體,它若毀去,你也將不覆存在!蜜姬,你為何要這般做?我不信你會投靠伏羲,你何苦委屈自己?”

“誠然。父神不過是囚禁千年,我只需暫且忍耐,青帝陛下是什麽也不會對我做的,畢竟我只是連完整生命也算不得的琴靈,也未曾犯下罪孽。可是那麽一來,我又如何能取信青帝陛下?如何能再見到父神和你呢?”對不起,皇羲,你就幫本魔女背黑鍋吧,反正就算我不這麽說他們的仇恨值也會集中到你身上。

果然太子長琴一臉感動、愧疚和疼惜的表情,張了張口,又自責地低下頭,寬大的袖子裏雙手緊握成拳,青筋畢現,好不容易壓制住沖上天庭去責問天帝的沖動,他知道自己現在已失去了回到天界的資格。

他恨伏羲,比得知自己被貶下凡永去仙籍時更加恨!

“這是我自己的決定,青帝陛下待我是極好的,不但原樣保留了父神的仙府,還給我在六界中走動的權利,之前我去過一趟歸墟看望父神,他一如既往的很有精神。”

聽到祝融的消息,太子長琴也稍微放下了心,想了想問:“伏羲允許你進入歸墟?”

“是的。我說了,青帝陛下待我極好,九天玄女對我可是妒忌萬分啊。”

盡管艾特拉說得很輕松,太子長琴的心情卻更加沈重,他對伏羲的了解是來自義父祝融,如今伏羲又把他貶入輪回,更是奠定了絕對的反派印象。如何能相信伏羲會真的對蜜姬好!

難道伏羲有什麽陰謀?

想到蜜姬可能遇到的危險,太子長琴一陣擔憂,偏偏他不能回到天界,祝融還困在歸墟,如今蜜姬又在伏羲身邊,萬一……

“蜜姬妹妹,答應我,你一定要保重自己!”

艾特拉微笑著,後腦無聲滑下一滴巨汗。剛才她有說什麽會讓人誤會的話嗎?怎麽感覺這些神仙腦補能力比她還強?

“我自然不是旁人輕易可欺的。不過,長琴兄長你的情況才更不妙,我知道你必然不服青帝陛下的懲罰,只是你這般逗留榣山,終歸不是辦法。”

“不服又能如何?永去仙籍,是天帝對我的判詞。一旦我入了輪回,勢必洗去記憶,不再記得天界諸事,不再記得父神,不再記得慳臾,不再記得你……不如留在這榣山之中,還能回憶昔日種種,若有幸,還能夠見到下凡的你。”

下凡後他一直留在榣山不願轉世,與其說是眷戀榣山的秀美風光,不如說這裏有他和蜜姬最多的回憶,既然他無法回天庭去見心愛的妹妹,索性留在榣山中,期冀有朝一日蜜姬下凡能回榣山一游。

“我恐怕要辜負你的期望了……長琴兄長,你去轉世吧。”

“蜜姬妹妹?”

“這一次下凡前,是青帝陛下告訴我,你未入輪回,所以我才來榣山,你明白嗎?”

聽了艾特拉的話,太子長琴又驚又悔,很自然聯想到是她付出了某些代價,才讓伏羲給了寬限的機會。

“我明白了,我……會去轉世。”

“你能想開是最好,如今我不便頻繁下凡,能幫你的有限。”艾特拉無奈地看了一眼鑲嵌蛇鱗的右手,伏羲位高權重不假,仇敵也不少啊,尤其是在人間。

太子長琴把手覆在艾特拉的手上,柔聲道:“長琴身為兄長,不能護得妹妹,已是羞愧,長琴誤了妹妹,累你日日面對仇人……”

聞言,艾特拉微不可查地皺了下眉:“長琴兄長言重了,青帝陛下並無薄待於我,鳳凰琴乃是青帝陛下所造之神器,為他所有,我亦是。”

許是見著艾特拉面色嚴肅,曾為琴靈的太子長琴當然明白古琴重造的意義,可說伏羲對她而言已是昔日祝融一般的重要之人,縱使她仍舊承襲皇來琴靈的記憶,只要鳳凰琴上有伏羲的印記,她便永遠無法反抗伏羲。

所以,他才對蜜姬把皇來交給伏羲換取信任,以及伏羲重造鳳凰琴之事感到憤怒,為她失去自由難過,以及自責。

“時候不早,蜜姬妹妹該回天界了。”她身上有伏羲的蛇鱗,在人間多留一刻便多一份危險。太子長琴雖不舍,也只好如伏羲所願地催促她回天庭:“送妹妹離開,我便去轉世。日後……有緣再會。”

“我會再找機會下凡,以我如今的身份要去鬼界查找輪回記錄倒也方便。”

太子長琴搖頭制止她,嘆道:“鬼界為魂魄輪回之地,乃是女媧所造,你去恐有危險。”雖然女媧於他有恩,詆毀她是不對的,但他私心裏認為蜜姬更加重要,少不得要對女媧存上一份忌憚。

“說的也是,鬼界不好走動,看來還是要請求青帝陛下幫我一幫。兄長不必著急,這等小事青帝陛下不至於為難我,他對我是極為寬容的,連鳳凰琴也準許我攜離天界,隨身帶著。”

這也是太子長琴感到奇怪的地方,要掌控一個琴靈,最好的辦法莫過於將原身的古琴收走,更何況鳳凰琴乃是神器,看得出伏羲重造時下過一番功夫,那仿佛可調動天地萬物情感的力量在諸多強大的神器中也是數一數二。

伏羲把鳳凰琴交托給蜜姬,此舉確實可疑。

太子長琴如何也想不透伏羲為何這般對她,若說不將祝融和他的事遷怒到蜜姬身上,給的諸多特權也未免太過寬容,不符合他心目中伏羲的印象。

“為兄不能再護你,你要珍重。”

艾特拉望了一眼對面山澗的瀑布,默默地點頭,將鳳凰琴抱入懷中,駕雲而去。

盡管她決定站在伏羲這一邊,不過念及自“化靈”以來,太子長琴的照顧,當初她的琴聲可是讓祝融也逃了,身為樂神的太子長琴卻能忍耐下來,細心教導她種種。

如果可以,艾特拉也希望他能平安無事等到她學會八卦圖,重新為太子長琴改命。否則她今天就不會冒著碰上女媧的危險特地來通風報信,只盼不要再節外生枝。

半路上,艾特拉看見榣山下有人在走動,身上靈氣的流動方式像是修煉了巫族的法術,不過考慮到女媧帶了不少巫族在人間走動,也沒覺得有什麽不對。

忽然想起伏羲說南疆最近不平,南疆不正好是女媧最常走動,聽聞女媧將巫術改為人族也可修煉,最先傳播的地方就是南疆,這人該不會正是從南疆來的吧?

隨即艾特拉又把這些念頭拋開,太子長琴再不濟也是仙靈之魂,豈會懼怕一介凡人。反倒是她自己,但凡打上伏羲標簽的事物才是女媧最想幹掉的吧。

算了,反正太子長琴已經答應去轉世,女媧態度未明又把勢力移到人間,天曉得會不會做出什麽偏激的事來,本魔女惹不起至少躲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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