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三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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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玨看著他:“你打算怎麽做?”

“進漠北。”

東胡王庭建在了大漠深處,若非東胡人要找到王庭可謂是十分艱難,但幽州百姓危在旦夕,這個險賀離不能不冒。

宣德十二年初,賀離帶著五萬大軍從玉連山繞後,一路深入漠北。韓玨則帶軍從蘭城啟程,越過兗州邊境直逼幽州,現在東胡主力幾乎全都駐紮在了幽州,為了給賀離幽州百姓爭取足夠的時間,韓玨必須盡量拖住東胡的主力軍隊。

於是大魏數十萬守城將士傾巢而出,在幽州邊境紮下了營,而賀離則帶著人一路向北。

只是去東胡王庭的路並不是那麽好找,先前賀離意外闖到東胡的那多勒部,回來時一路繪制了地形圖,可惜東胡世世代代以游牧為生,草長到哪兒人就搬到哪兒,當時那張地形圖已經完全失去了作用,現在只能一路摸索著前進。

初春的風依舊料峭,一行人行於雪山之下更是凍得手腳發麻。賀離伸手搓了搓被風吹得發疼的臉,神色越發疲倦:“陸奕!”

陸奕策馬上前:“來了將軍!”

賀離揉了揉手腕:“這樣下去不行,還沒找到地兒就累死了。”

陸奕不明所以,追問道:“那怎麽辦?”

賀離伸手指向了遠處的一個方向:“你帶兩個人,換了便衣順著這個方向去找找,看看有沒有東胡的部族,去抓幾個東胡人給我們帶路。”

陸奕:“將軍,這能行得通嗎?”

“管他行不行得通,先把人抓來再說,威逼不行就利誘,盡量抓那種看起來就無所事事的流浪漢。”

賀離深知再這樣下去必定會貽誤了戰機,現在他們已經耽擱了不少時間,韓玨那邊也不能等太久,他們等得起,幽州的百姓等不起。

離這兒最近的東胡部族不過幾十裏地,陸奕去了半天便抓著兩個衣衫襤褸的老叟回來了,陸奕將人扔在賀離跟前。

“將軍,人抓回來了,街邊撿的。”

賀離翻身下馬:“沒有驚動太多人吧?”

陸奕搖搖頭:“沒有。”

“行。”賀離上前兩步,蹲下,“能聽懂中原話嗎?”

那兩個老叟一看這麽大陣仗人都傻了,呆呆地點了點頭。

陸奕看了那兩人一眼:“這離幽州挺近的,仗打起來之前不少人都會來這邊經商,應當是能聽懂些。”

“挺好,省得我費那麽大的勁用東胡話跟他們說。”賀離應了一聲,轉頭對那兩東胡人道:“別怕,請你們幫點兒忙。”

那兩個東胡人怯怯地看著賀離,好半晌,一個稍微大膽些的人先開了口:“什麽忙?有什麽好處嗎?”

“當然,你們想要什麽?”

“我們想去中原,還要銀子。。還有能種出麥子的地!”

賀離笑道:“慢著,我還沒說要請你們幫什麽忙呢。”

那人瞪著眼睛,強裝鎮定道:“你說!”

“什麽忙都行嗎?”

“當然,只要給我想要的東西。”

“帶我們找到你們的王庭,能做到嗎?”

那人眼珠轉了轉,篤定道:“能。”

見他們這麽篤定,賀離自然是覺得有些奇怪,懷疑道:“我們是大魏人,你不好奇我們找王庭幹嘛嗎?不怕我對東胡不利?”

“對東胡不利關我們什麽事?”那人眼睛裏迸發出貪婪的光,反問道:“你真能給我想要的嗎?”

賀離微微一笑:“當然,前提是你真能帶我們找到東胡王庭,你可要想清楚,你的命也在我手上,要是敢騙我,你們倆會怎麽死可就是由我說了算了。”

“成交。”

賀離此舉實在是有些大膽,任用東胡人無論是在哪種情況下都是十分冒險的行為,但此刻顧不得那麽多了。自打賀離決定帶著五萬大軍深入漠北那一刻開始他們就沒了退路,一沒有援軍,二沒有補給,只能不停的往前走。

一路過去經過了不少東胡部族,這一仗打了這麽些年,東胡用肉眼可見的速度頹敗了下來,早都沒了當時的盛況。賀離對東胡向來是毫不手軟,一路邊走邊打,歷時將近三個月,終於打到了東胡王庭。

東胡能打的軍隊都派到了幽州,賀離幾乎是不費吹灰之力就拿下了東胡王庭。

賀離立馬給韓玨傳了消息回去,只可惜消息還沒有送到,幽州的東胡軍隊便開始全力反撲。幽州邊境再一次燃起了戰火。

賀離聽到消息時心都涼了半截,他們費了這麽大勁兒,好不容易才找到東胡王庭來,這下全都是白搭了。

陸奕急匆匆地拿著軍報跑進了王帳:“將軍!”

賀離閉眼揉著額頭,疲倦至極:“怎麽了?”

“陛下來信,要你不惜一切代價,殲滅東胡主力。”

“不惜一切代價?那幽州百姓呢?不管了嗎?”

陸奕看了一眼,將朝廷送來的信件遞給了賀離,沒敢說話。

賀離微微睜開眼,瞥了一眼那張紙。

帳中一時安靜到落針可聞,良久,賀離站起身:“我已經派人去將羅冉調過來了,再過兩天就能到,這裏就先交給你了。”

“那你呢將軍?”

“我回幽州。”  。

賀離還是做不到將幽州在戰火紛飛中活下來的百姓視為無物,軍隊打仗就是為了百姓,可是現在卻要為了徹底剿滅東胡去拋棄百姓,賀離做不到,幽州在大魏邊境,大魏立國幾百年來每次有外敵來犯首當其沖的就是幽州。

幽州百姓早已經吃夠了戰亂的苦,現在這一仗馬上就要打贏了,眼看就能安安穩穩的活下來,賀離怎麽忍心掐滅他們最後一點希望,不管能不能救出來,總要試試才好下定論。

賀離帶了兩萬人走,剩下的人全都交給了陸奕。一回生二回熟,回去的路就比來時順暢的多了,不出半月,賀離就帶著人回到了幽州邊境。

東胡現在王庭失守,軍中已然亂成了一團,又聽說背後來了一支軍隊,軍心成了一團散沙,傍晚,賀離帶著十個身手好的將士喬裝打扮一番後輕而易舉地混進了東胡的大營。倒也不是為了別的事,只是故技重施又是一把火燒了東胡的糧倉。

見東胡大營裏亂起來,城外守著的軍隊全都闖了進來,趁亂將城中百姓撤了出去。

賀離守在城門口,掏出火折子點燃了手上緊握著的一根紙棍子,用力向上一拋,一朵絢麗的煙花在漆黑的夜空裏炸開,經久不散。

霎時間,打殺聲四起,韓老將軍帶來的人趁著夜色越過了幽州邊境,一夜之間,兵臨君望城下,東胡糧倉被燒,現在被大魏軍隊圍了個水洩不通,臨到天明時,東胡單於阿勒汗爾派出了議和的使者。

賀離此時已然回到了軍中,聽說東胡派了使者來,連面都沒見就讓人宰了丟到了君望城下。

僵持了四五天,東胡又一次派出了使者議和,賀離還是將人斬了扔到了城樓下,全然沒有要議和的意思。

東胡此時已經到了窮途末路,城中沒了糧草,後方的補給也已經被切斷,早晚都要降的,賀離沒心思跟他虛與委蛇,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這一仗都打到了今日,東胡當年既然敢出兵挑釁,就該做好無人生還的準備。

只是賀離還是太小瞧東胡人的狠毒了。

僵持的第十日清晨,阿勒汗爾打開了城門,一眾東胡士兵押著七八十個孩子走出了城門。這些孩子看上去都不到十歲,一個個哭得淒慘無比,一聲聲喊著救命。

賀離接到消息,連忙騎著馬趕到陣前,那阿勒汗爾早已在城墻之上等候了。

“賀離,你總算肯露面了。”

賀離心急如焚,卻不得不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皮笑肉不笑地看著城墻上的阿勒汗爾:“單於真是好手段,用孩子來要挾我。”

阿勒汗爾聳了聳肩:“誰讓你不給我跟你談判的機會呢?”

賀離強壓下心頭焦躁,裝出一副輕松的模樣:“沒得談,幾個小崽子罷了,中原多的是。你要殺便殺吧。”

說完便作勢要往回走,只聽見阿勒汗爾加大了聲音:“賀離!”

賀離側過臉:“我且看你還能撐幾天,你真當東胡還是往日那個兵強馬壯的部落聯盟嗎?早就散了,如今連你東胡王庭都在我手上,你拿什麽跟我談?”

阿勒汗爾卻是笑了:“你肯為了這幾個小崽子出來見我,我就已經贏了一半了,不是嗎?你敢走我就敢殺。”

賀離僵住了,調轉馬頭,咬牙切齒道:“你想怎樣?”

“放我走,讓你的軍隊撤出王庭。”

“你在做夢!”

阿勒汗爾笑而不語,挽弓搭箭一箭射死了最旁邊的的一個孩子,其他孩子紛紛抱成一團又哭又喊。

“住手!”

“賀將軍這是同意了?”阿勒汗爾笑著收回了手,“你跟賀懷周老將軍一樣心軟。”

賀離:“你放了這些孩子,我放你走。”

陸奕急了:“將軍!”

韓玨急急忙忙地策馬上前,勸阻道:“不可!”

賀離垂眸,似乎在思索著什麽,半晌,輕輕擡手:“傳我令下去,後撤五裏!”

韓玨張口欲勸,又聽賀離輕聲道:“命人去君望城外架好弓箭,快。”

“可是陛下說阿勒汗爾要活捉。”

“管不了那麽多了,快去。”

韓玨張了張口,什麽也沒說出來,轉身走了。

城墻上的阿勒汗瞇了瞇眼,開口道:“賀離,你又想耍什麽花招?”

賀離擡起頭,面不改色道:“我堂堂一個大將軍,跟你耍什麽花招?”

阿勒汗爾仔細想了想,似乎是覺得他說的有道理,沒再多說。

賀離冷哼了一聲,問道:“你什麽時候把人放了?”

阿勒汗爾答道:“等我安全了,自然會放。”

賀離點點頭:“行,一言為定。”

半個時辰之後,大魏數十萬將士撤出五裏之外,阿勒汗爾帶著東胡的不到十萬殘兵敗將從君望城撤了出來,帶著那數十個孩子一齊往北撤去。

賀離不敢松懈,親自騎著馬不遠不近地跟著,朝廷催促速戰速決的聖旨來了幾遭,終於是將東胡那些人趕進了設有埋伏的地方。

巧的是,此次韓老將軍設伏的地方恰好與當時賀懷周中了多爾麒埋伏殞身的地方所差無幾。

在草原上這樣的小山丘很是常見,可賀離總覺得這座山丘有些不同尋常。

他遠遠看著那座不高不矮的小山丘,心裏始終不太好受,沈默到幾乎有些呆滯,半邊側臉被夕陽打得明亮幹凈,一如當年那個少年,他久久沈浸在這與當時極度相似的場景中,久久不能回神,這也算是因果輪回麽?

東胡人很快發現了有埋伏,混亂之際,一支百餘人的騎兵沖入東胡亂陣中,利落的搶回了被胡人劫持的孩子。

一聲鳴鏑響劃破天際,君望城方向出現了大批軍隊,穿著漆黑的鐵甲,踏著如血殘陽,賀離輕輕擡手,壓下,萬箭齊發。

赤翼軍的軍旗飄蕩在晚風中,仿佛,不,不是仿佛,是一定,所向披靡,戰無不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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