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二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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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賀離果然被一道聖旨召進了宮。

宋端沒多說什麽,只是把從北境來的軍報給了賀離。

軍報上寫的與紀清說的沒什麽區別——東胡人正在屯兵,似乎是準備有所動作。

只是這軍報上的字跡與韓玨的字跡雖有八分相似,但賀離卻能認出來這不是韓老將軍的字跡,他也沒多懷疑,只當是老將軍身邊的親衛代的筆,領了聖旨便直接出宮回紀府收拾東西去了。

本想著臨走前的最後兩日能好好陪陪紀清,卻不料根本沒看到紀清的人影,問了問府裏的下人才知道紀清這兩日被皇帝召進了宮,沒得空回來。既是宋端叫走的人賀離也沒轍,只能感嘆兩句命不好。

臨走的前一晚賀離還是沒能等到紀清,於是溜達著去了劉子建的小院準備跟他道個別,卻不料劉子建也不在,賀離心裏納悶這群人怎麽都這麽忙,卻也無可奈何。

想陪的的人沒陪到,翌日清晨,賀離帶著來時的三千赤翼軍和些許遺憾踏上了回北境的路。

……

宮裏此時明面上尚算安寧,宋端遣散了盤龍殿中的所有宮人,只留下了紀清。

紀清悠然地喝著茶,神色並不因為面前的人是皇帝而有半分拘謹:“陛下,我們不能先動手,再等等。”

宋端顯得有些暴躁,在盤龍殿裏走來走去:“等等等,朕都等了十年了!”

紀清依舊淡然:“陛下都等了十年了還等不了這一會兒嗎?”

宋端不停地撥弄著手上的玉扳指,焦躁的心情微微平靜了些。

紀清接著道:“再等等,等他們先動手。”

宋端道:“不等賀離走遠他們是不會動手的。”

“也就這半天的事了,宮裏的人我已經替換了大半。陛下收拾東西吧,我安排人送您離開。”

宋端挑了挑眉:“你確定不反悔?”

紀清優雅地放下茶盞:“陛下也履行了承諾,我想要的人您也放了,我現在反悔豈不是顯得我很不是東西?”

宋端點了點頭,露出幾分讚賞的神色,又道:“你也清楚,此事我們沒有十成的把握。”

“我一手部署下來的事,我比陛下清楚。”紀清垂眼,盯著茶杯裏沈沈浮浮的茶葉,若有所思,“不過這次值得一賭,賭贏了陛下往後就不用再受人制衡,賭輸了也不過我一把賤骨埋於宮墻之下,陛下可借此名正言順地除掉戚柏生和靖王殿下。”

宋端走到紀清面前停下,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你就那麽確定自己能活下來嗎?”

紀清微微擡眼看著他:“不確定。”

宋端退開一步:“可還有什麽想說的?”

紀清思索片刻,道:“陛下無論如何,一定要留賀將軍一命。”

“阿離?”宋端突然覺得自己有些看不懂紀清了。

紀清點點頭。

“為什麽?”

“陛下答不答應?”

宋端不知紀清為何提出這個要求,但還是點了點頭,反正賀離能不能活下來不一定是他說了算,若是以後反悔了,再找個借口除掉也不是不行。

紀清像是看透了他的心思,微不可聞地冷哼了一聲,臉上滿是淡然。

“陛下,請移駕宮外吧,要變天了。”

宋端喬裝打扮了一番,被紀清派了幾個高手將宋端暫時護送著出了宮,偌大的盤龍殿此時只剩了紀清一人。

空蕩的宮殿裏安靜到落針可聞,紀清手指輕敲著桌面靜靜等待著。

外面天色漸漸變得有些暗沈,一聲驚雷炸響,雨滴開始劈裏啪啦地砸在地上。

大雨掩蓋了陣陣腳步卻掩蓋不了刀劍相撞的聲音。

“來者何人!”

“殺!”

“有人殺進宮來了!護駕!護駕!”

“有人謀反了!保護皇上!”

“快去盤龍殿!”

紀清端坐於殿中,一渾身是血的小侍衛連滾帶爬地跑了進來:“陛下——紀大人,怎麽是你?陛下呢?”

“陛下歇下了,有什麽事你跟我說就是了,別驚擾了聖駕。”

小侍衛一把抹掉掉臉上的血水和雨水:“戚丞相和靖王殿下攜私兵打進了玄武門,這時已經快到太和殿了。”

“來了多少人?”

“差不多有五萬人!其中有一大波穿著東胡服飾的人跟他們一起的!”

“五萬人?”紀清垂眼勾唇輕輕搖了搖頭,“蠢貨。”

“紀大人,現在怎麽辦?”

紀清一甩衣袖站起身:“你去傳禁軍統領齊霄遠,命他帶人去宰了京都大營的統領,讓齊錚接管,在玄武門之外等候我的命令。”

“是!”

小侍衛又頂著大雨跑了出去,外邊越打越兇,紀清靜坐於盤龍殿中,細細盤算著每一步,不知不覺間又走神想起了賀離,賀離這會兒應該已經過了平遙了吧?

不知道有沒有路過當年給他求護身符的那座山,如果有,應該會想起他的吧。

紀清從懷裏掏出那枚陳舊的護身符和佩戴了多年的墨玉墜子攥在手裏,仿佛這樣會安心些。

這一次,總算是能真正替賀離報仇了。

他處心積慮謀劃多年,怎麽可能僅僅是為宋端奪回皇權。

自打賀離在雍州賑災時突然出現鼠疫紀清就從中嗅到了一絲陰謀的味道,再到賀離被人推下圍獵場差點命喪於此,再到後來的紀銘突然出現在紀府,最後到與東胡勾結害死賀老將軍,那原本是為賀離設下的局,陰差陽錯害死了老將軍,這樁樁件件無一不是有人在背後算計。

而背後那只手,就是戚柏生和宋堪。

宋堪是貴妃之子,比起宋端來出身要尊貴得多,又有才氣,像這樣的人怎麽甘心只做一個養花逗鳥的閑散王爺,可惜有心無能,有才氣不一定有才能。

紀清早在宣德五年開始拉起了這張網,一步步助宋端奪回實權也是為了今天,戚柏生想要至高無上的權力,宋端這輩子都給不了他,所以他選擇扶持宋堪,宋堪雖有才學,卻無治世之能,出身又尊貴,當個傀儡皇帝再合適不過。

要想扶持宋堪,最先要除掉的人就是賀離。

戚柏生想要滔天的權勢與紀清無甚關系,想要扶持傀儡篡位也與紀清無甚關系,就算他想要推翻宋氏皇族自立為王與紀清也無甚關系,可惜他動了害賀離的心思。

從他動了害賀離心思的那一刻起,他就進了紀清心裏那份必死的名單。

至於宋堪,也是要殺的,只是紀清不能親自動手,那是賀離的哥哥。

今日發生的一切全都在紀清的意料之中,甚至連時間都分毫不差。

夜色降臨,雨勢絲毫不見小,外面的呼喊聲漸漸靠近,紀清依舊在盤龍殿裏靜靜聽著外面發生的一切,神色依舊淡然,波瀾不驚,只是手裏緊緊攥著那枚墨玉墜子。

宮裏今夜被血水洗了一遍,往日那些骯臟的、潔白的、不堪的、美好的都將在今晚清算一遍,宮女太監的慘叫聲響徹整座皇宮。

紀清將整座皇宮的人命都算計在了這場浩劫之中,包括他自己的命。

他從來不怕死,但有了賀離之後卻是不停地盼望著能活得久一點,再久一點。

子時已過,雨勢漸漸弱了下來,從瓢潑大雨變成了淅淅瀝瀝的小雨,但這場殺戮仍在繼續。

醜時…寅時…卯時…辰時…

天光破曉之際,戚柏生和宋堪殺到了盤龍殿前。

紀清將玉墜子與護身符仔細地放進懷裏揣好,起身打開了盤龍殿的大門。

“戚大人清晨來訪所謂何事?陛下昨夜處理了一夜的政事,剛歇下。”

戚柏生笑了笑,一雙狹長的眼微微瞇起,皮笑肉不笑道:“紀大人裝得一手好蒜。”

紀清微微勾唇,豎起一根手指舉到唇邊:“噓,別驚擾了皇上。”

戚柏生冷哼一聲,一擡手,身後的士兵們讓出了一條道,宋堪從人群中出來,已經穿上了明黃色的龍袍,昂首一步一步走到了戚柏生身邊。

戚柏生仰起頭:“皇上?皇上不是在我身邊嗎?裏面那個昏君,登基十餘載,無一建樹,與我大魏友邦多起紛爭,戰火連天至民不聊生,他哪來的臉再坐在龍椅上,今日,我就要替大魏百姓除了這個禍害!”

紀清溫和道:“戚相這張嘴還真是厲害,能把逼宮謀反說得如此義正詞嚴,您這顛倒黑白的本事還真是讓紀某心服口服,活了二十多年,真沒見過您這麽不要臉的。”

戚柏生:“你!”

“我說得難道不對嗎?東胡人辱我大魏姊妹,殺我大魏子民,現在幽州還在東胡手上,你可以去看看,看看幽州被燒成胡人燒成廢墟的房子,可以去看看大街上滿是刀口的百姓屍體,可以去看看被淩辱虐待致死的無辜女子。”

“你現在輕飄飄一句’與我大魏友邦多起紛爭,戰火連天至民不聊生‘就將黎明百姓切身受到的傷害一筆帶過?”

“戚柏生,你去看看蘭城腳下堆成小山的大魏將士屍體,你去賀家老宅,站在賀老將軍墳前、無數戰死沙場的赤翼將士墳前,將你方才說過的話再說一遍!現在冀州兗州岌岌可危,黎明百姓日日擔驚受怕,都是您口中的’友邦‘所為。”

紀清神色淡然,但說出的每一句話都變成了紮在自己心上的刀。賀離身上經年累月留下了數不清的刀疤,這些傷疤也都一道不落地留在了紀清心上。

天光大亮,紀清偏了偏頭,看到了天邊升起的旭日,輕輕呼出一口氣。

紀清不再多說,轉身進了盤龍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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