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一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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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離時不時還能收到紀清寄來的信,信上往往就是一兩句話,有時是“雲山萬重,寸心千裏。”有時又是“一種相思,兩處閑愁。”

從前紀清是不怎麽愛寫信的,不知道怎麽回事,突然開了竅。雖然都是些含蓄又內斂的詞句,可賀離還是很喜歡,當作寶貝似地一封封收撿好,連個角都舍不得折到。

在襄城風平浪靜的過了小半年日子,一晃便到了宣德十年,開春時賀離再次被召回了蘭城,說是多爾麒跑了。聽到這消息的時候賀離很是納悶兒,多爾麒好好地被綁在軍營裏,怎麽會無緣無故跑了?又怎麽能從重兵把守的蘭城跑出來?

多爾麒是要犯,原本是打算等賀老將軍回京述職時押解回俞都的,肯定不能就讓他這麽跑了。

賀離將襄城的事全權交給了陸奕,帶著羅冉火速趕回了蘭城。

進了蘭城二人便直奔大帳,賀離掀開帳簾進去,滿屋子人臉色都無比凝重。

賀離見狀心裏便有了數,單膝跪下:“末將見過將軍。”

賀老將軍眉頭緊蹙:“不必多禮,你來了我就直說正事了。”

賀離站起身靠到了一邊:“將軍請講。”

老將軍也不含糊,簡明扼要地將多爾麒逃走這事說了一遍,末了著重強調,多爾麒離開時沒有驚動任何守衛,並且原本綁著他的繩子是被人用刀割斷的。

賀離聞言冷笑一聲,心說那叛徒總算是露了馬腳。那賀懷周此番召他回來,多半就是想讓他去抓回多爾麒。

賀離不等老將軍開口,上前一步道:“末將自請去追回多爾麒。”

反正休息了小半年,不管什麽傷都好了個徹底,正好閑的骨頭疼。

賀老將軍意味不明的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神中帶著一絲欣慰,神色稍霽,語氣也緩和了些:“叫你來正是為了這件事兒。”

賀離點點頭,嗯了一聲:“將軍放心,我定能抓回多爾麒。”

賀懷周沈默片刻,開口道:“眾將聽令!”

滿屋子人雖不明所以,但還是立馬齊刷刷地站了起來:“在!”

“我將親自去捉拿重犯多爾麒,如若我有任何意外,赤翼軍全體將士聽命於賀離!違者斬!”

此話一出,滿堂嘩然,賀懷周就這麽把赤翼軍交給賀離了?

賀離大驚失色,擡頭道:“什麽?”

多爾麒逃走的突然,為了穩妥,賀懷周必須盡快把人抓回來,他也不知道這後面還有什麽陰謀詭計,賀離尚年少,他不能讓他冒這個險,再者赤翼軍遲早要交到賀離手上,賀離現在的能力也足以讓他放心。

“將軍,我不行。”賀離遲疑道。

賀懷周:“你是要違抗軍令嗎?”

賀離單膝跪下:“末將不敢。”

賀懷周站起身,面沈如水:“那就這樣。”

這件事耽擱不得,賀懷周將手上的事給賀離交代清楚便帶了幾十個身手好的赤翼軍將士追多爾麒了。

人走的時間還不算長,軍營裏的馬匹也沒有少,若是多爾麒沒有馬匹應該能追得上,按理來說他多半會直接回東胡大營。所以賀懷周帶著人便直接往東胡大營去去了,能在他趕到東胡大營之前將人攔下來就行。

賀離很快便鎮定了下來,將自家祖父交代的事處理完後已經是大半天之後了,賀離勉強得了片刻清閑,坐在案前處理軍報,人尚算冷靜,只是手心裏隱隱約約出了汗,心慌得厲害,眼皮也跳個不停。

韓玨看出了他的不安,開口安慰道:“小阿離放寬心,你祖父一定能將人帶回來的。”

賀離心不在焉的點點頭,開始細細思索這段時間裏發生的事。

當年多爾麒作為使者被派遣到了大魏,後來因賀離的事被扣留,東胡以出兵為要挾將多爾麒要了回去,由此可見多爾麒對東胡來說算得上是舉足輕重的人物,可是就是這樣重要的一個人東胡單於卻派他押運糧草,怎麽看來都不太合理,若是捉回的是什麽蝦兵蟹將跑了便跑了,沒有必要非要將人捉回來,可是偏偏是多爾麒這個放不得的人。

問題就出在這兒!賀離一顆心頓時懸了起來,一拍桌子站起身,拿起槍就要往外走:“韓將軍,帶一隊人跟我走,快!”

韓玨不明所以,問道:“怎麽了小阿離?”

賀離握著弒魂槍的手不易察覺地開始發抖,聲音都帶了一絲顫抖:“快,來不及解釋了,我們中計了。”

賀離說完驚慌失措往外跑去,騎著馬出了蘭城。

時隔五年,賀離再一次被深深的恐懼與自責扼住心臟,至親離世的痛苦至今還歷歷在目,賀離不敢賭,即使是一個危及性命的猜想他也必須要親自去驗證一下。

韓玨思索片刻也反應了過來,立馬帶人追了上去。

賀離一路上都在不停的祈禱,祈禱還來得及,祈禱賀老將軍沒事。

賀懷周循著蹤跡追了上去,在離東胡大營尚遠的一個小山丘旁看到了多爾麒的身影,總算松了口氣。多爾麒見他追上來不僅沒有慌張,反而露出了驚喜的笑容。

賀懷周見狀立馬意識到事情不對,示意將士們往後撤。多爾麒笑容極其陰險,用東胡話不知喊了句什麽,山丘後出現了一大片密密麻麻的東胡騎兵。

看上去至少有三千人,齊齊呼喊著朝賀懷周和他身邊的幾十人撲了上來,此時再逃已然來不及了,那群東胡兵慢慢圍了上來,將賀懷周圍在了中間。

多爾麒從山丘上走了下來,用蹩腳的中原話向賀懷周問了個好。

賀懷周知道今日是再難逃出生天了,也很是坦然,依舊是一派大將軍的風度,朝他微微頷首:“閣下好手段。”

多爾麒以自己為餌,與內奸裏應外合將賀懷周引進了埋伏圈裏。

“將軍過獎了,我設下的這一陷阱原本是為賀小將軍準備的,沒想到把你給引來了,老將軍如此重視我,著實讓我受寵若驚啊。”

賀懷周緊緊閉了閉眼,幸好。

多爾麒露出一個陰險的笑:“老將軍是降,還是不降?”

賀懷周像是聽到了什麽極好笑的笑話,仰天大笑,半晌才道:“我賀懷周征戰沙場數十年,未嘗有過投敵之心,今日即使我魂斷沙場,也不做階下之囚。”

“那就沒什麽好說的了。”多爾麒聳了聳肩,擡手一揮,“能活捉就活捉,不能活捉殺了就行,沒了他,拿下大魏也不難。”

老將軍緩緩拔出長劍,即使兩鬢斑白也一如當年那般讓人畏懼,數千人竟被他氣勢所壓制,一時不敢輕舉妄動。

多爾麒歪了歪脖子,從身邊人手上奪過一把輕弩,擡手射在了擋在賀懷周身前那將士的馬上。

賀懷周沒指望今日能活著回去,跟在他身邊的幾十名赤翼將士竭力將他護在身後,但終究是寡不敵眾,紛紛倒在了血泊中。賀懷周最終還是被一劍砍下了馬。

身前身後幾十柄朝他刺來,他單膝跪在地上,用劍杵著地,強撐著自己不倒下去。滿身插滿劍,嘴角溢出的血染紅了胡須,頭盔不知被打到了何處,白發在風中飄蕩,與遠處的青山相互輝映,一方風華正茂,一方風燭殘年。

英雄終將埋骨青山,東胡忌憚這位英雄忌憚了幾十年,如今眼見英雄隕落,多爾麒心裏頗有些哀傷,他散開人群,走到了賀老將軍面前,一把把拔下了他身上的劍,合上了他尚睜著的眼,將人放倒在了地上。

“撤吧,還有其他事要做,去找找那個叫鄭沖的,告訴他事成了。”

“不把賀懷周和這些人的屍身帶走嗎?”

“不帶,讓大魏那群廢物將英雄的屍身帶回去安葬吧,英雄應該回家。”

“是。”

東胡是一個崇尚英雄的部落,賀懷周以一己之力守護了大魏幾十年,多爾麒是敬佩他的。

“祖父——”

草原上傳來一聲撕心裂肺的呼喊,只是這一次再也無人應答了。

賀離翻身下馬,卻在落地那一刻發現自己根本站不穩,直接癱倒在了地上,朝著賀老將軍的屍首一點點爬去。好不容易爬到賀懷周面前卻發現人早就沒了氣息。

賀離心疼到有些喘不過氣,將賀老將軍的屍身緊緊抱在懷裏,一聲接一聲地不停喚他,眼淚劈裏啪啦的砸在賀老將軍冰冷的鎧甲上。

“祖父,你別嚇我。”賀離用手一點點抹掉賀懷周臉上的血跡,不停地用額頭去貼近賀懷周的額頭,“祖父你別嚇我,祖父,祖父——你醒醒,你別嚇我啊——你不會有事的對嗎祖父——”

賀離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麽,只覺得自己好像回到了五年前賀芷玉去世時的樣子,肝腸寸斷,心如刀絞。

“祖父,別嚇我好不好,你從前最喜歡逗阿離玩兒了。”賀離渾身顫抖著,不死心地又伸手去探了探賀懷周的鼻息。“祖父——”

“懷周!”韓玨在賀離之後趕來,見狀連忙跑過來。

賀離驀地松開賀懷周,紅著眼眶站起身,顫抖著撿起扔在地上的弒魂槍。

韓玨見狀一把拉住他:“阿離,你要去哪兒?”

賀離用力掙脫開他的手,翻身上馬,臉上是一絲詭異的冷靜:“我要去找多爾麒報仇,我要報仇。”

韓玨想要阻攔,可是已經來不及了,眼睜睜看著賀離騎著馬沖了出去。

“你們幾個楞著幹什麽!快跟上!把人帶回來!”

韓玨焦急萬分,但當下又脫不開身,眼睜睜看著賀離往東胡大營的方向去了。韓玨剛要邁步,腳腕突然被一人抓住了,他猛地低下頭,抓住他的是一名赤翼將士,“韓、韓將軍。”

“來人,這裏有傷員。”韓玨連忙蹲下身。

那將士突出一口血,氣若游絲道:“來、來不及了韓將軍,我一口氣撐、撐到現在,你仔細聽我說。”

韓玨拉住那將士的手,輕聲道:“你說。”

“我能聽懂一些東胡話,方才、方才多爾麒與身邊人說話,我、聽見了,軍中有叛徒,叫鄭沖。”

“鄭沖?”

那小將士沒再回應,說完這句話之後便斷了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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