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零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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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已過半,賀離北上的事也提上了日程。

他自己向來不是個操心的命,大大小小的事紀清早都替他安排妥當了。

很快就到了該離開俞都的日子,賀離收拾好東西,身著戎裝又去了一趟賀家冢,只不過不同的是這次紀清沒陪在他身邊。

賀離順利的進了將軍府,在墓碑前端端正正地跪下給賀太後磕了三個頭,駐足良久,隨後拿起地上的頭盔毅然決然地往外走去。

一人一馬很快就出了俞都城,走到城外時賀離回頭看了一眼城門,突然有了一種解脫了的感覺,此後山高水遠,無人能再阻止他做自己想做的事。只是遺憾身邊再無一人會細心照料他了。

賀離望著高大的俞都城墻,心中滿是悵然,他其實很想要紀清來送送他,但到臨走都沒有開口,紀清也不知是不願還是不能,知道今天他要走還早早跑去上朝了,明明不趕時間,還是連為他耽擱一刻都不願。又或許是因為心中過於不舍,實在是沒能鼓起勇氣來送別。

他停在城門外,像是在與這生活了快二十年的俞都進行一場盛大而隆重的告別,又像是在等誰。

半晌,賀離嘆了口氣,狠下心扯了扯韁繩轉過了身。正要走時突然聽到了一陣馬蹄聲,有人在身後喚他道:“祈安!”

能這麽喚他的,只會是紀清。

賀離心中狂喜,迫不及待停了下來,雙眼頓時又有了神采,欣喜道:“鶴鳴!你怎麽來了!”

紀清身上還穿著朝服,飛身下馬奔到賀離跟前,仰頭道:“抱歉,是我不對,這次來遲了。”

賀離搖搖頭,眼眶漸漸有些紅了:“你來了就好,不遲。”

紀清緊緊拉住他的手,紅著眼囑咐道:“此去經年,你記得照顧好自己。”

“好,你也是,記得照顧好自己。”

紀清點點頭:“你放心吧,我知道。”

賀離仰頭,將淚水忍了回去,待眼裏紅痕褪去,這才低下頭,俯身輕吻了紀清。

紀清松開了他,退後一步:“你去吧,阿離。”

賀離收斂了情緒,笑著道:“我走了,你在俞都待著可不許背著我招惹些什麽小妖精。”

紀清被他逗笑了,輕聲道:“怎麽會?”

賀離直起身子,故作輕松地沖紀清笑了笑:“好啦,我走了。”

紀清點點頭,揮了揮手,轉身對身後的幾名漢子道:“你們幾個,跟著賀公子,既要跟著去就給我保護好他。”

賀離轉過頭看了看,疑惑道:“怎麽回事兒?”

紀清解釋道:“是你在允城時帶回來的那個鄭沖,找到我說你對他有知遇之恩,要誓死跟隨你。”

“原來如此,跟著就跟著吧,無礙。”賀離點了點頭,轉過頭喊道:“跟上。”

紀清揮揮手:“好了阿離,你走吧,我得回去了。”

賀離點頭:“我走了鶴鳴。”

“嗯。”

紀清是從大殿裏當著宋端和文武百官的面跑出來的,生怕遲一刻就賀離就已經走了,等送走賀離,他得回去請罪。

賀離帶著人策馬離開,紀清立在城門下目送他遠去,直到看不見他的背影才轉身回了城裏。好在宋端一向器重紀清,並沒有重罰他,只是意思了一下賞了他二十大板,此事就算了了。

賀離這邊帶著人與秦泱會合後便直奔西北。五千多人的隊伍,邊走便沿路收拾一些地方的山匪與摸進關內的小支東胡兵,邊走邊練兵,三個多月下來,這原本毫無幹系的人算是有了過命的交情,相互稱兄道弟。賀離也混跡其中,自然而然地與將士們打成了一片。

秦泱畢竟是山匪出身,一女人與這些五大三粗的漢子打起交道來也是毫不含糊,但在外行軍,女子與一群男人待在一起還是多有不便,於是賀離單獨為秦泱設了一帳。好在秦泱身手極好,有些真功夫在身上,原本不服氣她的人賀離安排著與其打了一場,全都心服口服,整個兵團也越來越有樣子。

一行人白天行軍,晚上走到哪兒便將營帳紮在哪兒,燃起篝火。除了巡防的將士眾人便聚在一起聊天。一群漢子由天南聊到地北,一會吹起自己的雄心壯志,情不自禁地舉酒高歌,一會兒又說到身世淒涼,被大魏的輕武風俗逼到擡不起頭來,不禁潸然淚下。

賀離屈膝坐在一旁面帶微笑的聽著,手裏抱著一小壇從俞都帶來的寒心,小口小口地喝著。

“小賀不厚道啊!有酒自己藏著喝!”

因為賀離年紀要小他們很多,平日裏又很隨和,將士們私下裏都習慣叫他小賀。

賀離聞言笑了笑,應道:“剩的不多了,不夠分,等改日進了城,我請兄弟們喝好的。”

那漢子質疑道:“你莫不會誆我們吧?”

另一人立馬反駁,“怎麽會?你看看小賀,也不是缺銀子的人啊。不過我是想不通,這細皮嫩肉的公子哥,為何要上趕著來吃這行軍打仗的苦啊?”

賀離挑了挑眉:“細皮嫩肉?”

那大漢哈哈一笑:“不是嗎?”

秦泱輕笑一聲,調侃道:“你這樣的來十個都不夠他打。”

“秦姑娘此話當真?那我倒是真想試試了!”

賀離放下酒壺擺擺手,站起身:“來!”

那漢子擼起袖子,退後一步,蓄力撲了上來,賀離側身從那大漢胳膊下閃過,擡腿在他屁股上補了他一腳,那人就這麽飛出數步遠,然後直楞楞地撲在了地上。

賀離上前伸手拉起來:“還來麽?”

那人反手捂住屁股,擺擺手道:“不來了。”

“行。”賀離點點頭,重新坐下。

秦泱在旁邊樂得合不攏嘴,笑道:“跟你說了你不信,這下倒好,你那屁股墩兒估計得疼好幾天了。”

那大漢艱難地坐下,嘴裏罵罵咧咧道:“你還擱旁邊兒看熱鬧呢。”

秦泱毫不客氣地回道:“勸你你不聽,這會兒反倒怪起我來。”

漢子自知理虧,抿著唇不搭理他了,轉頭對賀離道:“小賀這是吃什麽長大的?看著弱不禁風,這力氣倒是挺大。”

賀離想了想,一本正經道:“我也不清楚。”

漢子癟癟嘴,不說話了。一個五大三粗的漢子委屈起來著實是不怎麽好看,反倒顯得有些滑稽。逗得秦泱笑得前仰後合。

賀離垂眸,從懷裏掏出了一張地圖:“明日就能抵達函谷關了。過了函谷關我們直奔蘭城,去找賀老將軍會合。”

秦泱收斂了笑意,湊到了賀離旁邊:“直接去?”

賀離點點頭:“直接去,蘭城那邊目前尚算安穩,先找老將軍給咱們個編制,否則就算是散兵,來日兄弟們立了軍功升不了官。”

那漢子在一旁聽著,瞪大了眼道:“小賀說的是哪個賀老將軍?”

秦泱回頭道:“大魏能有幾個賀老將軍?”

漢子咽了口唾沫:“赤、赤翼軍那個嗎?”

秦泱道:“廢話。”

那漢子一臉不可置信,小聲嘀咕道:“賀老將軍…小賀…你們是一家人?不對啊,我記得賀老將軍沒有兒子啊…”

“沒有兒子有孫子啊,我是他外孫。”賀離笑著解釋道。

那漢子更震驚了,大聲道:“賀老將軍的外孫應該姓宋啊!姓宋的不是皇帝就是王爺,你騙誰呢!”

賀離扶額,苦笑道:“你這是忘了還有一個去年剛被貶的煜親王了嗎?”

那漢子仔細想了想,發現自己確實不大清楚這件事兒。要說賀懷周老將軍的威名在大魏可稱得上是人盡皆知,賀老將軍有一個獨女嫁給了宋氏皇族這事兒也是人盡皆知。煜王殿下被貶為白身這事兒在俞都城也是掀起了軒然大波,至於改成了什麽名字,人去了哪兒,倒是沒幾個人知道。將門出身,獨自一人拉起一支軍隊然後北上抗胡,似乎也不是什麽匪夷所思的事兒了。

那漢子直楞楞地坐在篝火邊,花了小半個時辰理清了裏面的彎彎繞繞,勉強接受了自己天天‘小賀小賀’叫著的人是曾經那個在雍州名動一時的煜王殿下這個事實,訥訥道:“那我們以後還可以叫你小賀嗎?”

賀離望著明亮的火堆發了半晌的呆,猝不及防地聽到這麽一句,回過神道:“什麽?”

那漢子弱弱地重覆一遍剛才的話,賀離點點頭,道:“當然可以,你們還像以前一樣,想怎麽叫就怎麽叫。”

那漢子點點頭,急匆匆地跑了。

賀離對此很是納悶兒,轉頭道:“怎麽了?他為什麽跑了?”

秦泱攤了攤手,表示自己也不太清楚。

“知道了這麽一個驚天大秘密,估計是跟兄弟們炫耀去了,說不定你明早起來,大家都知道你是賀老將軍的外孫了。”

賀離笑了笑,擡頭看向天上掛著的一輪寒月,突然覺得很是寂寥。

“又入冬了啊…”

關外的風很大,又到了隆冬時節,?吹在身上如同冰刀子一般?紮人。要過了函谷關,才算真正置身於戰場。戰火紛飛,燒毀了關外大部分人的家,百姓拖家帶口往關內逃,從前繁榮安寧的邊城變成了一片廢墟,荒無人煙。

沿著邊境一路往蘭城的方向過去,邊境上所有的城池都被戰火席卷,幾乎都沒了生氣,橫屍遍野,守城軍隊馬不停蹄地打掃著著戰場,警惕至極,看樣子也是剛打過一場,時刻準備著應付敵人的下一場進攻。

賀離見狀沒帶人進城,而是徑直從郊外繞了過去,沿長城一線的邊境小城都被打成這樣,蘭城雖然有赤翼軍鎮守,但必定承受了東胡的大半火力,情況更是不容樂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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