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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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端與兵部尚書霍英在盤龍殿裏商議了近兩個時辰,出來時,二人皆是一臉凝重。

宋端呼出一口濁氣,收拾好心情,準備去找自家娘親尋些法子——太後賀芷玉為鎮國將軍賀懷周之女,將門世家,目前的情況不好向外人說,但賀太後不是外人,對他目前的困境應該也會有一些辦法的。

他走到慈寧宮門口邊揮退了所有隨從,獨自一人進了宮門。

慈寧宮的下人見宋端進來欲下跪行禮,通報太後,卻見他一擡手做了個噤聲的手勢,這個時候,太後應該在佛堂誦經,他不想驚擾自家母後,自己去偏殿等候就是了。

殿門口並無下人,偏殿裏卻有人小聲說著話,是太後的聲音,宋端覺得有些奇怪,不是在誦經?那為何將下人支這麽遠?

宋端正準備進去看看,卻聽一人說道:“阿離如今也已經長大了,你不考慮考慮?”聽聲音,是太後的好友趙夫人。

“考慮什麽?”

“唉,你別揣著明白裝糊塗。”

“端兒他,做的很好。”

“好什麽好,你將門出身,現在大魏什麽局勢你看不出來嗎?”

“誰又看不出來?只不過不願承認,自欺欺人罷了。”說道這兒太後的語氣有些感嘆又有些悲愴。

“好了好了,不談這個了,國家大事,你我一介婦人,空談有什麽用。若是跟皇帝提這種事,他怕是得給我安一個謀反的罪名。”趙夫人說著拍拍胸口,似乎是心有餘悸。

太後輕笑一聲,道:“端兒不是那種不分青紅皂白的人。”

趙夫人笑道:“明君又如何,畢竟不是你親生的,阿離雖然頑劣了些,好歹是正統的皇室血脈。”

太後懶懶道:“端兒也是。”

趙夫人反駁道:“宋端一介宮女之子,不過是先帝一夜沖動造下的孽而已,算什麽正統?”

宋端駐足在門外,聽到這些時,心下大震,手顫抖的不成樣子,實在沒有勇氣再聽下去,第一次不顧天子威儀,落荒而逃。

屋裏說話的二人絲毫沒有註意到屋外的異樣,太後淡淡道:“好了,別再說了,是不是明君,要百姓說了算。端兒在位這幾年裏,百姓過得越來越好,他殺伐決斷,這是骨子裏帶來的,有先帝的當年樣子,端兒能做好的事,阿離不一定做得好,在我眼裏,端兒就是我的孩子。”

趙夫人無可反駁:“你說是就是吧。”

太後見她吃癟,又道:“放心吧,現如今邊境形式緊張了起來,端兒不會坐視不理,強軍是早晚的事,只是幾百年傳下來的習氣,代代相傳的輕武思想,他自小就受這些東西影響,沒那麽容易拐過彎兒來。再不濟,還有赤翼軍。後宮不幹政,若他不來問我,我也是不能提的”

趙夫人點點頭:“嗯。”

太後用手支住額頭,不著痕跡地皺了皺眉。

趙夫人憂心道:“芷玉,你這身子…”

太後:“撐不了幾年了。”

賀太後自小體弱,賀老將軍膝下無子,本想讓這獨女接自己的衣缽,順便給她強身健骨,無奈萬禧帝為制衡賀老將軍手上的兵權,娶了賀芷玉,算是另一種人質。

本是將門虎女卻這樣嬌弱了半生,生了宋離之後身體更是每況愈下,如今這日子是過一天便少一天了。

趙夫人嘆口氣,安慰道:“別太擔心,你尚且年輕,總還是有辦法的。我去宮外找些郎中給你看看。”

太後搖搖頭:“我自己的身子自己有數。”

趙夫人啞然。

太後笑道:“放心吧,再活個兩三年是沒有問題的,我至少要等到阿離成家立業。”

趙夫人莞爾:“也是。”

……

宋端逃也似地回了盤龍殿,將一眾侍衛宮女甩在了身後。

他癱坐在空曠的大殿裏,用半天時間逼自己接受了這件事,若是別人說出來的他可能還會懷疑,但是從趙夫人嘴裏說出來,他就只能選擇接受。

宋端站在那象征至高無上權力的龍椅前,第一次不敢坐上去。

他覺得就像是一個愚蠢的小偷,偷了別人的一塊地,天真的以為偷了就是自己的,辛辛苦苦的在那塊不屬於自己的地上耕耘著,而地的主人在暗處觀察,等到那塊地裏的作物成熟就將毫不猶豫那塊地收回去,再將小偷亂棍打死。

宋端漸漸癱坐到地上,他覺得這一切荒唐極了,叫了他十幾年大哥弟弟不是親弟弟,他叫了二十幾年的母後不是他真正的母親。

大魏在宋端手上比起前幾代更加繁榮富裕。

軍隊勢弱,是大魏世世代代積累下來的,並非他一人之過,只不過萬禧帝駕崩後胡人蠢蠢欲動,軍力問題在他這一代就顯得格外嚴重罷了。

宋端不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麽,但偏偏出生決定了他的所作所為都是在為他人作嫁衣裳,他不服,也不願。

……

宣德四年秋?,宣德帝宋端以東胡擾邊,強軍守土為由相繼發布了數十條政令。

宋端下的政令將各地駐軍兵權收了個幹幹凈凈,全部上交到朝廷,緊緊把握在了他自己手中。但畢竟宋端不懂治兵,他自己也有自知之明,於是又設了太尉,將朝中一名無甚建樹,只會紙上談兵的武官提到了這個位置上,一時間文武百官心驚膽戰,尤其是以前給這位不起眼的武官下過絆子的人。整個朝堂風聲鶴唳,猜不透這九五之尊的心思,看起來倒是安分和諧了不少。

兵權收攏是一回事兒,強兵又是一回事兒,宋端深知這件事的重要性,於是又頒布了其他政令。

三萬禁軍下遣至九州五十四郡練兵,作州郡駐軍最高長官,以加強軍隊實力,地方督軍皆歸禁軍所管,禁軍由皇帝直轄,只聽皇帝調配。至此,既能練兵又能將地方軍權徹底收歸中央。

?禁軍下遣地方,俞都城無疑是失去了最精銳的兵力支柱,所以在禁軍下遣之前,必須要有絕對強悍的力量來穩住俞都的根基。為此,宋端設了錦衣衛,又毫不猶豫地下了一道攬才聖旨:設武舉,招攬四境之內的尚武之才。一入錦衣衛,便如士子登科,為皇家做事,錦衣加身,與禁軍平起平坐。

這在某種程度上相當於擺脫了習武之人的低微身份,畢竟禁軍雖也是習武之人,但卻沒有任何人會覺得禁軍低人一等。此政令一出,想要出人頭地的武夫趨之若鶩,擠破頭皮都想在錦衣衛求得一席之地。

宋端這一條條政令,一道道聖旨劈頭蓋臉地砸在六部上,各部尚書幾乎忙得腳不沾地,連往常清閑的蒼蠅都懶得往裏飛的兵部也跟著忙起來,既要統籌地方軍隊的關系,又要兼顧禁軍的調配,權力如何分配,軍隊如何調度搞得霍英是手忙腳亂,再加上錦衣衛的招募讓他本就長得著急的臉又添了幾條皺紋,但這無疑象征著兵部在六部之中不將再是可有可無,所以即使兵部上下忙得腳不沾地,霍英的臉上也始終掛著一絲愉悅。

踩著八月的尾巴,各部總算將事情安排了個七七八八,兵部可以說是在朝中閑置了許久,本以為會拖後腿,卻沒想到處理起事情來效率奇高,將手上的事安排的又快又好。

九月初,宋端下達的旨令就一條條落到了實處,錦衣衛招募也差不多到了尾聲,原先混跡底層的武夫們入了編制,一朝飛上枝頭,從百姓口中的下三流成了“軍爺”。

宋端坐在案前,挨個兒翻看著桌上的奏折,若有所思。如此安排雖將權力實打實地收到了中央,但設錦衣衛對民間輕武風氣會造成一定影響,勢必會動搖朝中文官地位。

而大魏重文輕武風氣已有數百年,世家大族都基本都是文官,勢力盤根錯節,且十分深厚,而宋端本人登基不過幾年,根基不穩。若是讓文官,心存芥蒂,必定會影響到他的絕對統治地位,往嚴重了說甚至會動搖國之根本,如此想來,還得想一個法子,既能保證文官地位穩固,又能保證自己地位穩固。

他略一思索,洋洋灑灑又落筆擬了一道政令,鑄虎符,拆一為二,一半為丞相戚柏生所執,與聖旨共現可令雍州大營兵馬,聖旨與虎符缺一不可;另一半為宋端所執,可令錦衣衛與禁軍,令現兵從;兩塊合二為一,持符者四境之內,兵馬皆可隨意調動,唯令是從。

宋端擬好聖旨,差人送到工部,命工部設計鑄造虎符,千叮嚀萬囑咐要做到獨一無二,無可挑剔,並且一定要做到無仿制的可能。

工部尚書泰然自若地接了聖旨,心裏卻犯了難,他們工部就是造兵器的,要說做過最精細的物什就是前年特供給戍邊軍隊的那批輕弩了。但這陛下都下了聖旨,不管能不能做,這工部尚書也只能硬著頭皮先應下來了。

另一邊,丞相戚柏生也接到了宋端的旨意,這位見過大世面的戚丞相若無其事地接了旨,波瀾不驚道:“謝主隆恩。臣定盡我所能,為陛下效力。”

宋端這麽做,不出戚柏生的意料,像他這麽大刀闊斧地改革,效果必定會很好,但也免不了文官心有不滿,要保持原有的平衡,宋端少不了要給文官點好處,而自己就是那好處最直接的受益人。

戚柏生出自俞都四大家族的戚家,戚家世代為官,爵位也都不低,戚柏生在萬禧年間連中三元,為官後節節高升,到了宣德帝登基,他便成了兩朝元老,甚受宋端器重。

戚家一時間在四大家族中風頭無兩,要安撫貴族,他就是最好的選擇。若是選擇四大家族的其他三家作者安撫對象,恐怕不會有這麽好效果,趙家書香門第,對這些權勢壓根兒看不上眼;李家勢不如戚家,成效也不會太明顯;而馮家已漸漸沒落,掀不起什麽浪,在四大家族中算是湊數的。戚柏生這老狐貍早就算透了,宋端采取的措施都是他意料之中的。

雖然覺得宋端這些都是小兒把戲,但戚柏生是自然是不會介意手上再多點權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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