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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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有人給我煮過長壽面,母親走得早。”紀清有些遲疑。

“若是不方便不必讓我知曉。”?宋離見他神色稍霽,連忙接過話。

許是酒意未散盡,紀清顯得很乖巧,點點頭:“不是不方便,只是…有些事我自己都不願想起…殿下勿怪,以後吧,以後有機會講給你聽,好嗎?”

宋離盯著微醺的紀清,點點頭笑了:“好,來日方長,我等你講給我聽。”

紀清放下空碗,伸出一只手撐住下巴,認認真真的?看著宋離,兩人就著明亮皎潔的月光對視著,宋離看著長發披散一身,清冷的月色下恍如仙人的紀清心跳沒由來地漏了一拍,最後慌亂地移開了目光。

紀清微微垂下眼,掩住了眼裏閃動的光,也掩住了不易察覺的失落。?

他今日喝了很多酒,感情的控制不如往日,又是在宋離面前,莫名不想自己在宋離心裏是他平日裏在外邊八面玲瓏,密不透風的樣子。

於是他只是閉眼平覆了一下心情便睜開了眼。

纖長的睫毛下,一雙琥珀色的眸子就這樣直直地看到宋離心底裏。

紀清眼裏有悲傷,有愉悅,有落寞,也有歡喜。

此時此刻,在宋離眼裏,他不是外面商戶們交口稱讚,年少有為的紀公子,也不是百姓茶餘飯後閑話裏的喪家之犬。

他也只是一個弱冠的少年,喜怒哀樂都寫在眼睛裏,沒有偽裝,沒有虛假,真誠又可憐。

宋離不由自主地伸手揉了揉紀清的頭發,心裏泛起一陣沒由來的心疼,他很想抱抱紀清,但總歸不合適?,於是只是摸了摸紀清的頭發。

“殿下,謝謝你。”紀清支著下巴,歪著腦袋看著宋離,良久才說了這麽一句話。

宋離回過神,收了手:“謝什麽?紀公子,你喝多了。”

紀清:“謝謝你給我煮的長壽面,我已經很多年沒在生辰這天吃過長壽面了。”

這是實話,袁青陽雖是紀清的師父,但卻是個粗心大意的主,袁熙的生辰他都不見得記得,更何況紀清。

再者袁青陽一向自詡江湖中人,不愛這些形式。

這次若不是袁熙和寧十三千叮嚀萬囑咐他恐怕都不會記得回來。袁熙跟他爹一個性子,自覺成大事者不拘小節,長壽面這種小事自然也不會當回事。

?說到這兒宋離又開始看著面碗發愁:“我實在是不知道要送你什麽好,我就想著我娘親每年我生辰的時候早上都會親自下廚給我煮碗面,希望我平安長壽,我就琢磨著送這應該不錯,結果宮裏也挺忙的,就拖到了晚上,還差點把這事兒給忘了…不過幸好你還沒睡。誒,對了,味道如何?好吃嗎?”

紀清回味著那碗除了難吃的特別沒其他什麽特點的長壽面,道:“很好吃,我…特別特別喜歡,謝謝。”

宋離得到紀清的肯定立馬?來了精神,挺直身板兒,把剛剛的窘迫拋在了腦後,驕傲道:“謝什麽謝,你要是願意,我以後每年都煮給你吃好不好?”

說完覺得有些不妥,支支吾吾:“額…我…我是說…”

紀清打斷他:“好。”

? 宋離不好意思地笑笑:“公子見笑了。”

紀清還是支著腦袋看著他:“別叫紀公子了,叫我紀清吧,或者,鶴鳴。”

宋離:“鶴鳴?這是你的字嗎?”

紀清點點頭,滿眼笑意,溫柔又乖巧。

??宋離:“鶴鳴…真好聽。這名字真好聽,誰給你取的?”

紀清:“我自己取的。”

宋離納罕道:“字可以自己取?”

紀清笑道?:“按大魏的習俗來說是不可以的,但我也沒人能給我取,於是便撿自己喜歡的字兒取了,倒也自在。”

宋離楞了一下,想起了之前劉子建說的“紀清是被掃地出門的”傳言。

宋離若無其事的引開話頭:“那我以後就叫你鶴鳴吧,多親近。”

紀清笑著答應:“好。”

宋離看看紀清,終究還是沒忍住,起身上前一步抱住了他。

少年細瘦的手指穿過散亂的長發,二人一站一坐,紀清楞了楞,輕輕將頭靠在了宋離腰間。

恍惚間,紀清覺得自己眼睛有些濕潤,宋離突如其來的擁抱讓他有些慌亂,更多的還是感動。

半晌,宋離松開手退回原位。

他低下頭:“見諒,失禮了。

紀清搖搖頭:“怎麽會?”

紀清有些不自在,擡手理了理頭發,隨後牽起袖子擡手倒了一杯酒放在了宋離跟前。

“殿下,我今日喝多了,思緒有些不受控,有些話你聽聽就好了,別當回事。”

宋離點頭答應:“好,不說這個了,說點其他的吧。”

紀清:“好,我正好有一事想問,阿離是自己悄悄來的,想必,沒有驚動旁人吧?”

宋離一楞:“沒有…沒有吧。不是…我…我不知道。”

紀清一笑:“嗯,應該沒有,你的身手,不差。”

宋離瞬間慌了神,但轉念一想應當也騙不過紀清,於是無力地狡辯道:“我…我不會武功。”

紀清笑道:“是,煜王不會,但宋離會。我一介商人,不受世家大族那些條條框框約束,自小習武,你會與不會我一看便知。你剛剛翻墻進來的時候,我看到了。”

宋離看著紀清戲謔的目光就知道這家夥酒還沒醒。於是既不肯定也不否認。

紀清見他不答應,借著未散盡的酒意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只見他伸手拿過宋離面前的酒杯,?舉到自己眼前,認認真真的盯了酒杯片刻,然後,驀然松手。

宋離茫然地看著他地動作,直到紀清松開酒杯,宋離下意識伸手接住,穩穩當當,竟無滴酒灑落。

紀清笑道:“還不承認,你說說你這騙得了人嗎?”

宋離將酒杯放在桌上,低聲道:“騙得了,但不想騙你。”

紀清瞇起眼睛:“你說什麽?”

宋離在心裏翻了個白眼,湊近大聲道:“沒什麽。說你這方法太陰險了,讓我防不勝防。”

紀清嗤笑:“這就叫陰險了?你還沒見過更陰險的呢。”

宋離疑惑的看向他?,還沒反應過來就感受到了一道淩厲的掌風,他往後一仰,堪堪躲了過去,隨即又單手撐著桌面躍到桌子的另一邊。

紀清收手:“這下認了吧。”

宋離笑笑:“我也沒不認吶。”

紀清點點頭,突然湊近,憑空又是一掌,快到宋離壓根兒沒看清他什麽時候出的手。只得急急側身出掌防禦。

宋離艱難地扣住紀清劈過來的手,咆哮道:“紀清,你幹嘛!”

紀清一笑,加大了力:“不幹嘛,與你切磋切磋。”

宋離一側身躲開了紀清,接著嚎:“你喝多了吧,大半夜的,切磋個鬼啊。你喝暈了是吧。”

紀清見他炸毛,只好作罷,悻悻的收回了手,道:“好了好了,我不跟你鬧了,你別生氣。”

宋離揉了揉自己被抵得生疼的手腕兒,心說不與醉鬼計較,轉身離開,道:“我沒生氣。你醉了,回去休息一下吧,天色已晚,我也該回去了。”

紀清叫住他,收起了剛剛迷迷糊糊的樣子,正色?道:“殿下,你反應很快,天資聰穎,是習武的料,招式靈活多變,但基本功不太紮實。”

宋離停下腳步,低著頭,背影有些落寞:“我不能習武的。”

紀清:“我知道,你從誰那兒學來的這些招式,能給我講講嗎?”

宋離:“沒人教過我,我自己偷偷在別人家的武館外面看的。俞都泰安一帶有些不起眼的小武館。”

紀清點點頭,沈吟片刻後道:“原來如此,殿下若是想習武,以後可以來找我,不必再去泰安的武館偷學了。”

武館在大魏是還不比不上青樓的存在,官府百般打壓,百姓人人唾棄,難怪也只有泰安一帶才會有。

跟泰安的破落荒頹比起來,建昌大道的繁榮安寧就像是天上的幻境。單是小小的俞都城裏都既有天宮也有煉獄,何況整個大魏。泰安的情況不是無法改變,只是無人願意去趟這趟渾水,泰安如此,大魏亦是如此,人們總是願意活在自己編造的美好的假象裏的。

宋離轉過身直視紀清:“泰安的人,很可憐。”

紀清點點頭:“我知道。”

宋離神色有些落寞,小聲解釋道:“我沒有嫌棄那裏的意思。”

紀清又點了點頭:“嗯。”

宋離:“那你呢?”

紀清不語,但他也不嫌棄。

宋離看上去有些沮喪:“我…唉…我會盡力的。”

宋離沒說他會盡力做什麽,但紀清知道他說的是什麽。他會盡力改變泰安的現狀,也會盡力改變大魏的現狀。

這次他開了口:“好,我會幫你。”

宋離訝異地瞪大了眼睛。

紀清緩慢道:“無論你要如何,我都一定會幫你。”

宋離微微一笑:“好。”

?宋離正發著呆,紀清突然站起身,慢慢走到了他跟前,用手梳理起他亂糟糟的頭發,就這麽梳著梳著氣氛突然變得有些奇怪起來?,尤其是宋離用他那雙漆黑的眸子直勾勾盯著紀清的時候。二人就那麽微妙地在月下對視了好半天,院子裏安靜至極,安靜到宋離能聽到自己的心跳。

半晌,紀清才意識到自己的舉動不合適,被燙著似的迅速縮回了手,又十分不自在地掃了掃鼻尖。

又陷進一陣詭異的沈默…

最後還是比紀清清醒的宋離率先開口打破了沈默:“天、天色已晚,我…我先告辭了。”

說完頭也不回,同手同腳地往墻根兒走去。

“你往哪兒走?”紀清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宋離立刻意識到自己犯蠢了,又同手同腳的往院門走去,走到半路停下考慮了片刻,又往墻邊折。

“殿下…你…”

“我怎麽了!不是…啊…翻墻好走一點,走門兒我得迷路了。”宋離因為心神有些不寧,被突然叫到的時候幾乎是立刻吼著答應的。

紀清沒忍住笑出了聲,宋離本就心不在焉,再指出他同手同腳不知道會尷尬成什麽樣,於是只是笑著擺擺手,道:“沒,沒什麽,你是自己來的,我不好派人送你,你慢慢回去,一路小心。”

宋離連忙點了點頭,急匆匆地翻墻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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