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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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離有些訝異,結果一擡頭就落進了紀清眼裏,他的語氣鄭重又真誠,像是在莊重的許下一個承諾,又像是在簡簡單單的讓宋離相信他。

宋離點點頭,他信了。

說來奇怪,他二人明明相識沒有多久,甚至談不上很熟,宋離對紀清卻有一種莫名的信任,他說他就信。並且是那種與生俱來,毫無芥蒂的信任。

宋離遲疑片刻,開口問道:“我們是不是在哪兒見過?”

紀清神色微微一滯,立刻搖頭否認道:“沒有。”

宋離擡手托住下巴,將信將疑地看著他,半晌也沒看出什麽端倪,只好不情不願地想,那或許就是緣分吧。

微風拂過波光粼粼的水面,吹進涼亭,給初夏的早晨又添了幾分清新,亭中對酌的二人,一人黑袍如墨,一人白衣勝雪,極盡溫柔,極盡純粹。

沈默良久,宋離將視線轉向池塘,突然開口道:“大魏這樣下去,不行。”

二人有種莫名的默契,就像他不用解釋紀清也知道他為什麽說這句話,於是也不覺得突兀,只是點點頭:“是這樣。”

大魏開國皇帝為前朝一鎮守地方的武將。前朝末年,君主荒淫無道,民不聊生,大魏太祖自兗州起義,一舉推翻了混亂不堪的殷朝,自立為王。

經過幾代賢明君主殫精竭慮才有了如今的盛世。大魏以武立國,按理說應該尚武德,但太祖建國後將隨他起義的幾名武將挨個以不同的罪名除去,反而對文人十分擡舉,輕武的風氣自此開始形成,歷代皇帝將此風氣沿襲下來,至此形成了如今的局面。

國家雖然富有,但卻沒有守護這富有的能力,軍隊雖多,但朝廷對武將百般壓榨,軍不成軍,根本毫無實力可言。

朝廷輕武,百姓自然也就看不起習武之人,不僅武夫成了下三流的人,連武經典籍在民間也被燒得所剩無幾,若是有人被抓到私藏,估計能被鄰裏唾沫淹死,若是鬧到官府去甚至可能會丟了命。軍隊實力一代不如一代,貴族子弟被明令禁止習騎射以外的功夫,更因為前幾朝曾有宋氏皇族親王起兵謀反,皇家為此專門下了一道禁武令,宋氏皇族子弟若是習騎射以外的功夫直接以謀反論罪。

大魏武力衰弱,但北方虎視眈眈的胡人卻是兵強馬壯,大有南下之意,近年來越來越囂張,暫時不敢南下也只是忌憚賀老將軍與他手裏的赤翼軍。

其實許多人都知道,大魏再不提升軍隊實力,遲早有被胡人入主中原的一天,只是大都沈溺於暫時的安寧,不願承認罷了。

宋離不信宋端不知道這些,但他不明白宋端為什麽不去做一些壯大軍隊實力的事。

生於皇室是宋離的掣肘,他受禁武令束縛,終生不能像賀老將軍一樣馳騁沙場。但始終壓不住天性,冒著砍頭的風險他也要將喜愛的事做一遍,否則這一生於他而言就是白走一遭。

縱使身份將他困於俞都這座囚籠,能做些自己喜歡的事,總歸不會那麽遺憾,好歹能於夢裏運籌帷幄踏萬裏黃沙,金戈鐵馬守萬裏山河。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的問題,大哥他為什麽…唉…”這種無能為力讓宋離頗有些焦灼,“是我愚昧,不明白為什麽…”

紀清輕抿了一口酒,開口道:“殿下不必妄自菲薄,不知殿下可願聽聽我的想法?”

宋離心如明鏡,只是不願自己開口罷了,他倒要看看紀清能說些什麽,於是道:“自然願意。”

紀清勾唇一笑,淡淡道:“帝王的顧慮無非為皇權二字。軍隊實力要提升,不過絕對不是現在。”

宋離瞇了瞇眼,覺得頗有意思,反問道:“你是說我祖父?”

紀清點點頭,不再多言。都是聰明人,什麽也不用多說。

見對方坦誠如此,宋離也不再遮掩,直接道:“可我的祖父也是我皇兄的祖父啊?”

紀清:“殿下不在朝堂上自然不知,在君王的眼裏,最重要的可從來不是親情。”

宋離心裏也大概有數,沒再裝瘋賣傻地多問。

紀清看了看宋離,輕輕嘆了口氣,宋離生在帝王家,如果可以,他希望宋離能夠永遠都不用明白。

“殿下很喜歡看兵書?”

宋離不打算騙紀清,也騙不過,於是點了點頭:“是很喜歡。”

紀清:“千軍易得,一將難求。若非生在大魏,身在皇室,你定能實現自己的抱負。”

宋離扯了扯嘴角,笑得勉強:“若不是生在大魏,我也不會喜歡兵書吧。抱負什麽的無所謂,山河無恙就行了。”

紀清笑了笑:“現在這情況,山河無恙是不太可能了,胡人對大魏虎視眈眈,大魏的情況實在是不容樂觀。除了賀老將軍,大魏也沒什麽拿的出手的將領了。”

宋離擡眼直視紀清,心裏沒由來的有些沖動,小聲道:“我…不想留在俞都城,我想去邊關…可…唉。”

紀清看著宋離的眼睛,熾熱又明亮,有他對大魏深重的擔憂,也有身為王爺的無奈憂傷。紀清垂眸,勾唇一笑,在吟春樓第一次看見宋離時,他就知道,這小王爺絕不是什麽紈絝子弟。

宋離是皇子,是是宋端的胞弟,大魏對宗室的提防很嚴,宋端此人又疑心甚重,別說是習武、讀武經,宋離就是私下多摸一下自己喜歡的兵器都有可能被禦史臺參個謀反的罪名。

他懂宋離的無奈,卻也沒有改變現狀的能力。

宋離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把眼裏的情緒藏了起來,笑著攤了攤手,道:“我的難處…公子也清楚,所以書的事,還請公子替我保密。”

紀清揚眉,淡淡道:“當然。”

宋離:“起碼現在的大魏看起來還不是太壞。還能靠送公主、送財寶換得一時安寧。”

紀清看著有些近乎落寞的宋離,不知道該怎麽安慰。只好拈起酒杯低下頭掩飾自己莫名的慌亂無措。

“殿下…你…若是相信我…”紀清強按下自己的情緒,輕聲說道,“有什麽需要幫助的地方盡管來找我,你想要什麽書也可以告訴我,我定盡我所能為你尋到。”

不惜一切代價…

宋離聽聞此言有些震驚,小聲道:“為什麽你…”

紀清沒聽清:“什麽?”

宋離頓了頓,搖搖頭:“沒什麽,就是覺得這樣坦誠相待挺好的。”

……

袁熙在湛露園外從早站到晚,說實在的,他很納悶這兩人才認識多久?就有這麽多話要說?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一見如故,相見恨晚?

袁熙這邊百無聊賴,紀清與宋離卻相談甚歡,直至日落西山二人才從湛露園裏出來。袁熙看自家師哥出來,立馬跟了上去,卻發現自己根本插不上話,只好跟在後面悄悄地聽。

送走宋離後袁熙才從透明人恢覆正常。

袁熙:“師哥,你去江南要帶上他?”

紀清點點頭。

袁熙頗為哀怨道:“那我呢?”

紀清疑惑道:“他要去與你有何幹系?”

袁熙:“……”好像也是,紀清下江南也沒帶過他。

紀清:“師父何時回來?過了生辰我要下江南了。”

袁熙:“今年那麽早嗎?”

紀清:“對。”

袁熙點點頭:“行吧,昨日收到他放的信鴿,說是已經從蜀中啟程了。”

紀清:“那就好。”

袁熙:“放心吧,我爹雖然不靠譜,但不會誤了正事的。”

紀清苦笑:“師父可是我唯一的長輩。”

袁熙拍了拍紀清的肩膀,轉移了話題:“師哥,我們先去吃飯吧。”

紀清看了看他,點點頭:“好。”

……

因為宋離的緣故,紀清今日多喝了些酒,晚膳用罷後就回到了湛露園,在涼亭邊倚著欄桿盯著月亮發呆,月光清涼如水,灑在一身白袍的紀清身上,更顯得他這個人孤寂又冷清。

紀清其實很少有在旁人面前表露情緒的時候,或許今日喝得有些多才在袁熙面露出了一絲苦澀,袁熙和自家師父袁青陽知道他的身世,一直是無不小心的體諒著他,而自他懂事以後也小心翼翼的將自己的情緒藏了起來,不讓這世上還愛護他的兩個人擔心。

今日這寒心清冽,後勁卻十分大,紀清今日喝了三壇不止,這會兒頭昏腦漲,倚在欄桿上不想動,竟是就這樣睡著了。

夢裏他又回到了那個寒風肆虐的冬日,母親病逝,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女人帶來一位“高人”聲稱是他克死了母親,指使父親將他趕出家門,父親毫不留情的將還在為母親守靈的他打的傷痕累累,丟在了大門前,任他如何呼喊哭泣都無人應答。他只好帶著一身傷離開,獨自走在寒風凜冽的街道上。

紀清夢到這兒一個激靈醒了過來,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他已經好多年都沒有夢到這些場景了,今晚…或許是因為見了宋離吧。紀清回過神,一擡頭才發現自己還坐在涼亭邊上,他努力將夢境趕出腦海,整整衣衫回了屋。

紀清這邊已經睡了一覺做了個夢,宋離卻還躺在床上與房梁大眼瞪小眼,今日與紀清暢談一番後他愈發覺得自己的想法沒有錯,他既是男兒身,又生在大魏皇室,為萬世開太平是便是他的職責、他應該為之而努力一生的方向,既然不能為武將,於馬上定乾坤,那就做個文臣,有朝一日能提筆安天下。

平心而論,他的不甘心只在俞都做一朵尊貴的嬌花,不甘心像二哥宋堪一樣做一個養花逗鳥,賦詩作詞的閑散王爺,但無奈偏偏生在了皇室,連看兵書都得小心翼翼,不能被人發現,這讓自小驕傲的宋離覺得很是窩囊。

家國大事想畢,宋離又開始琢磨起紀清來,他始終還是覺得自己與紀清見過,但他今日問起紀清,紀清卻將此問題一帶而過,拒不正面回答,宋離只好作罷。

但煜王殿下一向自詡直覺準的堪比天算,紀清說不認識就不認識?不管別人信不信,紀清承不承認,他覺得認識那肯定認識。

紀清與他並未有過太多交集,但宋離第一次見到紀清便斷定對方永遠不會害他,否則他不會讓紀清帶走包子。

紀清應當也一樣,否則他不會毫無芥蒂的讓宋離進入自己的屋子,當時博古架上的書若是被人看到,將事情放大,無論是哪一本都有可能要了他的命。宋離睡著後紀清便把博古架收回了密室,他料定有人會來找宋離,他也必須提防來找宋離的人,但自始至終卻從未想過要提防宋離。

宋離對紀清的信任毫無依據,完全是憑借他驚人的直覺,這種信任只對自家娘親和紀清,娘親對宋離有生養之恩,從小由自家娘親帶大,哪能不信任,但對紀清就完全是憑直覺了。

他一邊警告自己防人之心不可無,一邊又不由自主的相信紀清,糾結萬分的煜王殿下在床上滾來滾去,被子被他一腳踹到了地上,宋離焦躁的坐起身,拿起床邊的茶壺準備給自己倒杯水,但掃視一周,沒有找到茶杯,於是直接掀開壺蓋灌了幾口涼茶。

喝完又直挺挺的倒回了床上,片刻後又爬起來把自己踹在地上的被子撈上床蓋好,強迫自己閉上眼睛結束了與房梁的對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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