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時之間，沈默籠罩了山頭。過去發生的事樁樁件件從椋朝腦海裏閃過，曾經在雨跡峰時的回憶再度湧來，椋朝以為那些都已過去，被封存於深處，可事實似乎並非如此。

“你還是沒有變。”

梁故的聲音在耳旁響起，椋朝幾乎知道他接下來要說什麽，連忙開了口沒讓他繼續說下去。她轉過身看向梁故，他的模樣和從前相差不大，歲月只留下一絲痕跡，讓他顯得更為成熟。

“你變了。”椋朝道，她上下打量眼前的人，“你從前不喜歡暗色，更不會穿在身上。”

梁故看了看自身，一身黑袍下仍是玄色的衣衫，他勾唇一笑，道：“是不一樣。”他的餘光望著椋朝，“你知道，人總是會改變。”

椋朝想說點什麽打破兩人之間隱隱間存在的奇怪氛圍，想有了一會，只道：“你該回家看看，你的弟弟們在尋你。”

梁故眉頭微微一動，道：“嗯。”

“你知道？”椋朝沒想到他的反應平平，“我去過合安城，巧合間見過他們。他們都是很好的人，多年沒有你的消息，很是擔憂。”

“我知道。這些年我不在歸雲廬，他們自然無處尋我。”

“你去了何處？”

梁故靠近椋朝，低下頭看著她的眼睛，不過很快退後，道：“我是什麽樣的人你應該知道，我想去哪便去哪，我想做什麽便去做什麽。”

椋朝有一瞬失神，再看向梁故時，總覺得他似乎哪裏變得不太一樣，不是外表上的改變，而是說不出的帶有一絲抗拒的疏離，但這些全都隱藏於他的表象之下。

“我差些忘記了，樂先修士向來無拘無束，是我問了蠢話。”

梁故彎著嘴角，卻是輕輕搖了搖頭，道：“不，你問得很對。這些年我去了一些地方……”

他的話說到一半，兩人感知到附近來了人。

洛無安聽從椋朝的話回去將事情告知陸之卓後，仍舊記掛著椋朝，於是又回來找她，沒想到卻看見有其他人在此，正同椋朝在一塊。

梁故背對著他，所以洛無安只能看見身披黑色鬥篷的背影，沒有看見他的樣貌，但卻隱約聽見他的聲音。

“師傅！”洛無安站在幾步遠外喊道，“你沒事吧？他是何人？”

梁故微微瞥過頭看了一眼來人，目光轉向椋朝，道：“我在此停留過多時間，也該離去了。”說罷，梁故身形變化，一下子消失在原地。

洛無安趕上前時，椋朝身旁已經什麽都沒有，他看向椋朝，椋朝的神色略微出神，似乎還在在意那個突然不見的人。

“師傅。”洛無安又喊了一聲。

椋朝回過神來，看著洛無安面帶疑慮的模樣，道：“沒事了，我們回去吧。”

洛無安其實還想問些什麽，但看著椋朝的樣子還是作罷，跟在她身後返回鐵環寨。

消失的黑影在鳳舞山脈的另一處山崖上現身，除他之外，還有一個身披黑袍之人站在原地，察覺到梁故歸來，轉身面向他。

“你去了有些時候。”

“嗯。遇見故人，難免多說了幾句。”梁故淡淡道。

黑袍人看了他一眼，將視線挪去不遠處圍繞著妖窟的結界，道：“別忘了正事。”

“不需你提醒，我知道我在做什麽。”梁故道，“準備更為關鍵。”

“時機只有這一次，成敗在此一舉，不要見了故人，便心存猶豫。”

“你知道，我不是那樣的人。”

“但願如此。”黑袍人最後看了一眼，一甩鬥篷，消失不見。

梁故望向遠處的山頭，那裏早已沒了任何身影，他低頭看了看左手掌心，緩緩將拳頭握緊。

椋朝和洛無安回到鐵環寨時，那些原本為了仙妖契約而來的人也已全都退回寨內，寨子裏再度熱鬧，但這份熱鬧之下，卻隱藏著無人可以忽視的危機。

椋朝本打算先去見過陸之卓，不過泠沅早早等候在寨子口，一見到她便纏住她，椋朝想了想還是暫且跟隨泠沅回去。鳳舞山脈裏發生的地震雖然只是些許影響到了鐵環寨，但泠沅不知妖窟之事，她與北猁留守在此，想必也受了驚嚇。

三人回到寨內的住所，北猁還藏在房中，等了許久才見泠沅和椋朝回來，趕忙迎上。

“椋朝修士，你無事吧？午後的地震……”北猁緊張道，“我和泠沅都嚇壞了。”

椋朝拍拍他的肩，道：“無事。”她揮手將幾人招到身旁，正色道，“此事瞞不了多少，而且事關重大，我必須一一告知你們。”

洛無安早在今日之前便知曉妖窟的存在，不過並非椋朝曾經告訴他，此時見椋朝終於要親口說出，一改神態，變得認真。

泠沅和北猁仍舊不明所以，但見椋朝的態度不同尋常，知道事態嚴重，也收起玩鬧心思，等待椋朝開口。

“今日的震動並非自然現象，乃是某個藏於地底的遠古存在所造成，我們稱之為萬妖妖窟。如此頻繁的地下震動，說明妖窟將於近日現身於世，就在鳳舞山脈之中。”

“現世？那會怎麽樣？”泠沅問道。

椋朝嘆了口氣，她不禁回想起上一次妖窟現世時的景象，道：“妖窟現世，必將引來多方關註。妖窟大部分時間會是沈眠狀態，只要不進入其中便無大礙。而妖窟一旦進入活躍狀態，則會吞噬周邊一定範圍之內所有的有靈之物。”

泠沅和北猁對視一眼均嚇了一跳，這豈不是意味著妖窟現世後，整片鳳舞山脈都將會遭殃？

“有靈之物？包括妖？”北猁道。

椋朝看向他，他有著身為妖類的自覺，她頷首道：“妖乃生物、精怪吸收轉化天地靈氣而生，自然也是有靈之物。”

“師傅，接下來你有何打算？”洛無安比她們鎮定許多，問道。

洛無安這樣一說，泠沅擡頭看向椋朝，道：“師傅，你一定有辦法的對吧？”

北猁想起另一件事，他抿著唇不知道眼下可以不可以問出來，椋朝的視線一一看過來，看見北猁猶豫的模樣，道：“北猁，你想說什麽？”

北猁咬牙道：“椋朝修士，你說鳳舞山脈……那裏不是許多妖類們聚集的地方嗎？”

椋朝緩緩點頭，眼前他們的擔憂她完全了解，就像是從前她面對妖窟時的樣子。因為不知道妖窟這般存在究竟該如何抗衡，也因為自身能力的不足，所以內心產生恐懼甚至退卻，這些椋朝都明白。

但現在不一樣，二十多年過去了，椋朝不是連秦，面對妖窟不會手足無措。更何況這些年來，為了妖窟，她一直在做準備，甚至於到了如今，緊張擔憂之餘，她反而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你們放心，有我在。”椋朝堅定道，她看著三人臉上的表情依舊沈重，又道，“我對你們說起此事，並非要使你們憂心忡忡。我知曉你們的心情，寨子裏的人知曉真相後也會像你們這樣。所以，我需要你們的幫助。你們可相信我？”

“我相信師傅！”泠沅想也沒想道。

北猁也跟著點頭，只有洛無安沒有開口。椋朝可以看出他眼神中的另一層情緒，他早已不是泠沅這般年紀，他在外歷練了兩年，終究是長大了，懂得了更多，同樣，也有了他的藏匿心思。

椋朝站起來，一邊拉著泠沅，一邊拉著北猁，微微蹲下身子道：“今日你們好好去休息，明日起，估計鐵環寨將要大變。屆時我還需要你們。”

泠沅和北猁重重點頭，齊聲道：“我們知道了！”

“好，你們先回房，我還有其他事要做。”椋朝柔聲道。

待她們離去後，椋朝關上門面對洛無安，他站著筆直的身體，身高高出椋朝半個頭，微微垂著眼皮看著她。

“順安，你有話要對我說。”椋朝道。

洛無安下垂的雙手不由自主地捏緊，與椋朝看來的視線對上，椋朝的眼睛總是波瀾不驚，即便是現在，也是平淡中充滿著柔和，那是作為師傅的她，正憐惜地看著他。

“師傅，我知道現今的我實力還不夠強，但我想留在你身邊。”洛無安沒有說出後半句話，他只是靜靜地看著椋朝，期望椋朝能夠回應他。

眼前長大成人的徒弟還是和從前的他一樣，椋朝望著洛無安，他的脾性她很了解，認定的事情不會輕易改變。就像是那一年他沒有留下只言片語離開即來居，他總是倔強的，有時候倔強地甚至聽不進任何話。

椋朝明白他的意思，自從他孤身一人僅剩自己的時候起，他便是如此。失去得太多讓他沒有了安全感，所以當她出現時，才會緊緊地抓住唯一的依靠。若是她沒有出現在那裏，那個叫洛寧的少年幾乎就會死去。

洛無安沒有眨眼，就用那麽一雙眼睛看著椋朝，一如曾經的他。椋朝無法不感到心軟，在收留下他的那一夜，她應該就知道未來將會如何。

“那你便跟著我。”椋朝道，“但那不是一個好去處。”她加重了後面的話。

“我只想在師傅身旁，無論如何危險，我也不想離開。”洛無安用著最鎮定且不容置疑的語氣道。

椋朝收回視線，道：“好。”她彎了彎嘴角，“我的順安還是這樣。”

洛無安心下一跳，只要是椋朝承諾下來的事就不會反悔，他心中冒出難以言喻的喜悅，道：“多謝師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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