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秦再次有意識的時候，只感覺渾身上下無比酸痛，疲憊不堪。她的眼皮微動，卻不願意睜開眼睛，身體的不適感令她微微皺起眉頭，什麽也不願意去想。

“醒了？”

一道不冷不熱的男聲在她身旁響起，連秦不知道說話之人是誰，而她也不想開口，沒有理會發出聲音的人。

本能的感知還是存在，對方在過去一會之後還沒得到回應，連秦察覺到那人正在走向她，來到她的身旁，自顧自在她身後坐下。

連秦側躺著背對著來人，她這才意識到她所在的地方並非荒郊野外，更像是躺在一張床上。

為何她會躺在別人的床上？

連秦察覺不妙，艱難地起身，睜開眼便看見近在咫尺的正在盯著她看的人。

眼前的人看上去約莫二十左右，身穿青色長袍，露出些許白色內襯，一頭墨發如棉帛般披下，落下幾縷在身前。一張臉白皙俊朗，眉頭微壓，眉尾張揚，一雙明亮的黑色眼眸寫著探究神態，挺立的鼻子下紅唇微啟。

“果真是醒了。”他擡了擡下巴，“你昏睡了近半月，我本以為你便要長眠不醒了。若真是如此，還有些麻煩。”說罷，他聳了聳肩站起身。

連秦望著他，一時之間不知如何開口，聽完他的話，只是眨了下眼睛，露出困惑的表情，腦袋仍有些昏沈。

對方似乎料到這般情況，轉身走去桌邊倒了一杯熱茶，再回到床邊，伸手遞給連秦。

“哦，我的名字是梁故，號樂先。不過我更喜歡我取的名號，以樂為先。”眼前的人隨意道，他看著連秦呆呆地接過茶喝下，嘴角動了動，又道，“如此便能張口了吧？或者我也可以稱呼你為不言姑娘。”

連秦放下茶杯看了一眼梁故，眼前一切都讓她感到陌生，她想不起來為何自己會身在此地。她明明記得……

“不言姑娘，你走神了。”梁故提醒道，“想起什麽了？是昏睡時低語的那些事？”

連秦看向他，梁故一副平淡的模樣，好像所有的事都無關緊要。但那些已經發生的事，對於連秦而言，卻是沈重的打擊。眼前的人所言實在令她生厭，她不想去理會，扭過頭抱住膝蓋。

梁故見狀輕輕搖了搖頭，沒再說什麽轉身離去。連秦沒精力去顧及這個突然出現的人，她完全沈浸在那段痛苦的記憶之中。

天昏地暗，到處都是火光，到處都是破壞的聲音，慌亂、恐懼、不安、無力……一切糟糕的情況都在同時發生。連秦從妖窟之中逃出醒來後，第一眼便看見這般景象，世外凈地的碧曳村一夜之間變成惡夢般的存在。

她看見妖窟表層發出暗紅色的光，圍繞著妖窟四面八方，是數不清的多種力量在相互搏鬥糾纏，她根本無力去辨別。

碧曳村的結界一下一下發出靈力波蕩，各種混亂的氣息掩蓋，仿佛整個世界都變得混顛倒。

連秦不知為何會變成這般模樣，她的懷中還躺著一個小人，莫容身上的白衣已經被摧殘地不成樣子，她閉著眼睛，臉上沒有一點血色。連秦不斷地喊著她的名字，流水從眼睛中不停流下，她仿佛孤身置於荒野，冷意將她包圍。

莫容的手指微微一動，碰了碰連秦的手。連秦低頭看去，莫容的眼睛睜開一條縫，張了張口似乎在說著什麽。連秦抽著鼻子垂頭附耳過去，莫容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擡手摸了摸她的腦袋。

“沒事的……不用難過……”

世間仿佛在此刻停滯下來，連秦再也聽不見什麽聲音。

不知過了多久，連秦顫抖著手探去鼻息，感知不到一絲呼吸的跡象，她想吼叫出聲，可聲音卻堵在喉間，只能抱著莫容的身體發出嗚咽的悶嚎。

她完完全全陷入絕望之中，神智已全部喪失，顧不得其他，即便渾身脫力，也強行抱起莫容一步一步往前走，唯一的念頭只有救她。

連秦的視線模糊不堪，在混亂之中想要搜尋白衣身影，她只感覺到各種力量在周圍盤旋，瞳孔裏倒映著五光十色，卻變成最為可怕恐怖的景象。

連秦渾身一抖，打翻了腳邊的茶杯，杯子裏的茶水滲透出來，浸濕了她的襪子，但她卻絲毫不覺冰冷。她閉著眼想要逃避，但滿眼的黑暗之中，閃爍的火光卻令她更加害怕，身體不由自主發著抖。

梁故從屋外走進來，他打開火折子，點亮蠟燭，擡頭看向床邊，連秦仍舊保持著他離開時的姿勢，就這樣坐了大半日。

連秦聽見腳步聲，睜開眼便看見火光中的人影，她睜大了眼睛，眼底滿是驚懼。梁故被她的模樣微微嚇住，只見連秦將頭埋入腿間。

“你不想點燈？”梁故道。

連秦晃動了下腦袋，梁故幾不可聞地發出輕輕嘆息，將蠟燭吹滅，道：“沒事了，蠟燭已經滅了。”

黑暗之中，連秦擡起半個腦袋，露出一雙眼睛。梁故走到床邊，彎腰靠近，突然的動作讓連秦往後靠去，眼神中露出警惕。

梁故拿起她腳邊的茶杯在手中晃了晃，道：“只是把這個拿走而已。”

他在亮燈的時候便註意到倒著的茶杯，瞥過一眼連秦的腳下，雖然襪子濕了，但她還是不肯說什麽，梁故亦不想多說，拿起茶杯放回桌上。

室內安靜下來，兩人都沒有說話，連秦是不想說話，而梁故就靜靜地坐在桌邊，一手撐著腦袋，似乎是在想些什麽。

臨近冬日，窗外淅瀝瀝的雨漸漸轉小，開始刮起北風，雨打的聲音夾雜著呼呼的風聲成為兩人之間唯一有的存在感。

不知過去多久，天還暗著，雨已停下，風聲逐漸止息。梁故擡起手打了個哈欠，他朝連秦望了一眼，起身走去一旁，將桌椅挪了挪位置，空出地板，倒頭躺在地上。

連秦即使不在意梁故想做什麽，但她仍能感知到他的一舉一動，尤其是挪動桌椅的聲音，不得不令她在意，而梁故的作為顯然是要就地休息。

連秦看了看身下的床，再擡眼望向躺在地板的梁故，放下抱住雙膝的手，移動身子從床上下來。連日以來沒有進食，加上身體狀態虛弱，只是這樣一動，連秦忽然無法控制自己，反而從床上摔下。

碰地的聲響在寂靜的夜裏顯得尤為響亮，連秦咬著牙沒有發出叫聲，撐著手坐直身體，擡頭想要瞄一眼梁故，梁故不知何時已經蹲在她的身前。

兩人的視線交匯，連秦怔楞間，整個人被攔腰抱起，重新坐回了床上。梁故放下連秦轉身要走，連秦忽然擡起手抓住了他的衣袖。

梁故扭頭看她，又低頭看了一眼握住他袖口的手，扯了下嘴角，重重吸氣道：“我睡床上也不是不可。”

連秦忙松開了手，臉上的表情又恢覆冷淡警惕，低下頭避開他的目光。

“開玩笑的。”梁故頓了頓，又道，“我認輸。”

連秦投來疑惑的眼神，梁故坐到地上，手撐在床邊，笑了笑道：“我方才在想，我不同你說話，比一比我們誰先開口，看來是我輸了。”他垂下肩，“不言姑娘，你在想什麽？”

連秦抱著莫容好不容易找到莫聞道時，她哭著求聞道修士救救莫容，她那麽厲害的三元修士，又繼承了莫知谷，一定有辦法可以就活莫容。

彼時的聞道才經歷過一場惡鬥，設置法陣又消耗了許多靈力，看著連秦抱著莫容而來，一下子便知曉發生了何事。她強定下心來，看著連秦嘶聲力竭地哭嚎，內心悲憤卻無法表現。

“連秦，人各有命。”莫聞道控制著用最冷靜的聲音道。

“不！聞道修士，你一定有辦法的！莫容她……她……”

莫聞道伸手摸著連秦的頭，道：“莫容的三魂已去，七魄散了大半，即便我保住莫容剩下幾魄……她終生只是一具沈眠的軀殼。”

連秦最後的一絲希望也被擊破，她以為在妖窟中啟動四象陣時，可以和莫傲莫容一塊活著出來，然而最終誰也沒能救下。

連秦不記得她是如何接受莫容離去的結果，在莫聞道被叫離之後，她便昏昏沈沈地一路飛奔逃離那個地方。她漫無目的地游走，好像遇見了什麽人，但她絲毫不記得發生了什麽，直至精疲力盡倒下。

“人死後會去到哪？”

連秦的第一句話便讓梁故措手不及，他微微一楞，看著連秦認真詢問的模樣，想了想才回答。

“據說世間不僅僅存在人界，在人界的另一面是鬼界。鬼界有個地方叫做幽冥，人死後，三魂會去到幽冥。經過三魂殿的審判，人世中的好人，其三魂便通向輪回淵，再次回到人界。”

連秦聽著梁故緩緩道來，這話倒是她頭一回完完整整地聽說，不免有些驚訝。

“真的嗎？”她追問道。

梁故看著她，從她的眼睛中透露出難得的期盼，他點點頭，道：“既有說法，必有所依。幽冥之說，轉世之言，自然有其道理。”

連秦沈默下來，若人死後真有來世，那麽莫容是不是也會回來？她只能這樣告訴自己。

“謝謝你。”連秦輕聲道。

梁故站起身，道：“只有活著，才能見證未來的可能。”他收回視線，轉身走出門外，留下一句，“天快亮了，我也有點饞了，去找些吃的。”

連秦呆呆地坐著，看著梁故的身影消失在門口，他的話激起了她另一個不敢去想的記憶。

“——好好活下去。”

那是莫傲最後對她說的話，連秦一直控制著不去想，此時那段記憶卻瘋狂湧出，不斷在腦海裏出現，連秦控制不住地大聲哭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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