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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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廖興梅跟她講過這個同桌。

“你旁邊那個叫李佳文。性格是比較內向,但是人挺不錯的。他還很會畫畫呢!等你們熟悉了自然話就多了。”她是這樣回答的。

人好這一點,倒是從昨天他給方程讓座就可以看出來。

方程看了一眼他右手邊紅色封面像塊磚似的詞典,身體往他的方向傾斜一點,壓低了頭,聲音小得近乎就只剩一點依稀可辨的氣息。

“李佳文?”

男生像是被嚇了一跳,連忙用一本書蓋住方才在塗塗畫畫的本子。

“不,不好意思。”

他把頭埋得比方程還低,窄瘦的背幾乎彎成了一張弓,聲音也有點發虛。

“什,什麽呃事?”

方程沒想到自己會嚇到他,也道了聲歉。

“能借一下你的英語詞典嗎?”

李佳文從抽屜裏拿出一本灰皮的小詞典遞給方程推到方程桌子上:“紅色的,呃,是漢語詞典。”

方程輕聲說了句謝謝後拿過詞典,男生也不再說話。

查完生詞,她把詞典放到一邊沒有立馬還給李佳文——他又接著在本子上塗塗畫畫,方程怕再嚇到他,打算下了課再還。

生詞裏有一個詞是“priest”,她還抄了一個例句:

The priest's eyes were squeezed shut against the night.

譯文是,神明緊閉雙眼,避開亮光。

人們向來喜歡把所喜之人比作生命裏的光,比作救贖,那麽神明又為什麽要避開光呢?

方程把這個詞和這個句子又抄到了前面的空白頁,一手托著半邊臉,一手把本子擡起一點,反覆默念著這句話。

老師的講課聲好像隔得很遠,她耳邊只聽見李佳文削鉛筆,以及鼻尖和橡皮在素描紙上摩擦而過的聲音。

“哎!這個曾——點點啊……”

耿舒文把聲音拖得老長,使那些本沒有聽課的人也都提起了神來。

他走到李佳文旁邊,還講著課,卻伸手幫李佳文放在一邊的語文書翻了一頁——已經講到下一頁了。

一瞬間安靜到極致的教室使翻書的聲音變得格外清晰,所有聽課的沒聽課的都把自己的書翻了一兩頁,嘩啦嘩啦的聲音盈滿整個教室。

方程看見耿舒文很滿意地笑了。

因為明天就要開始搞運動會,廣播裏通知完後各班就開始組織打掃衛生。

在廖興梅的建議下,他們各自負責自己座位旁邊的大垃圾,然後順便把座位輪換了。

原理趁著全校忙著打掃衛生一片混亂,從二班過了找方程。

他走到一班後門口的時候,看見了方程還在原位置沒有動,再看教室中間才三十個人都混亂不成樣的局面,覺得方程不現在過去真的很明智。

他悄悄走到窗戶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方程的後背。

“嘿,方程!”

方程回頭,料到了是他。

她終於知道神明為什麽要避開光了。

“運動會報了什麽項目嗎?”

方程來一中的時間也是湊巧,因為一班人少,各項目湊不到指定人數,申請了延遲提交報名名單,昨天是最後一天。

廖興梅有來問過她要不要報一個,隨便什麽跳遠跳高仰臥起都行,他們哪個項目都差人,反正都湊不齊了,只求不用少得太可憐就行。

廖興梅倒沒有軟磨硬泡,反而是方程自己,很幹脆地報了個女子一千米。

因為這事,廖興梅拉著全班除了方程以外的十七個女生給她鞠了一躬,還有個看起來就比較溫柔的女生,直接握住她的手喊了聲“勇士”。

廖興梅告訴她那個女生叫高玉,學習成績也是數一數二的好,只是體質差得不行,操場集合站一會兒都能倒下去的那種。

方程這才知道原來一千米這麽有重量。

“報了一千米。”方程回答,偏過身把桌子擡離地面,“他們差不多了,我先搬座位過去了。”

事實上教室中間那一塊沒比剛才整齊多少,但是這次方程他們組是要換去另一邊靠墻的最後兩排,往後面走的話,已經暢通無阻了。

“好。”

原理回答完,人從窗戶口走開了。

方程以為原理回自己班級去了,結果她的桌子被一雙更有力的手擡起,正是原理。

“我幫你,你這上面書太多了,重。”

伸縮書立因為書本一下子傾斜而被撐開了一點,又因為原理很快把桌子擡平而穩住。

方程想拒絕,一句輕得只剩口型的“不用了”被數十張桌椅和地面摩擦出的咯吱聲埋沒。

原理認識李佳文一幹人,跟著他們放好桌子後又折回來,伸手就要接方程手裏的椅子。

方程聲音終於大了些。

她說,不用了,謝謝,但是你不用幫我。

然後後退半步,從原理旁邊繞了過去。

原理感覺耳朵裏霎時結出了冰碴子。

方程想要過去,的確得那樣走,但是那樣的舉動,不生疏也不親密,禮貌而排外。

他當然不傻,他知道那是什麽意思。

原理頂著兩個黑眼圈走上臺階的時候,廖興梅正在門衛室央求門衛通融一下讓她出去找個人,事關重大。

運動會馬上開始了,主持人原理卻遲遲不見人,眼看著另外一個女主持人已經化好妝換好衣服,覃主任急得不行,限廖興梅在二十分鐘內務必把人找到。

“同學,說了不行啊,沒有請假條出不去,不然就叫你們老師打電話跟我說明一下,要按規矩來啊!”

門衛叔叔端著一杯菊花茶也很無奈。

平時這個點已經上課了,由於搞活動還推遲了半個小時關校門,沒有上面允許,他也不敢隨便放人進出。

這會兒覃主任忙得慌,耿舒文又經常神龍見首不見尾,打他們電話還不如廖興梅自己撒個嬌再請求一下。

她把門衛室窗戶扒開一點,準備再說兩句,才從屋內一面大鏡子看見了校門外正往這邊走過來的原理。

“哎哎!原理你大爺的,這麽重要的日子你還遲到!”她隔著鐵門拽住原理的書包背帶,氣得不行。

最終是耿舒文把原理領進了學校,因為他自己也遲到了。

足球場上已經站滿了人,主席臺兩邊的看臺各拉上了紅底白字的橫幅,還掛上了色彩斑斕且艷麗的拉花。

原理被廖興梅拉著擠過人堆,瞌睡在偶爾碰撞中醒得差不多了。

以前從來沒有過睡眠問題的人連著兩天沒睡好,整個都蔫巴巴的。

睡的時間很短,還總做夢,一夢就是小時候回家去,大門敞開著,說好一起玩的方程跑不見了。

昨天排練的時候他一直被覃主任嚴嚴看著,也沒見著方程人。

他把手機通訊錄打開又關上,來來回回好幾遍,號碼都背熟了,還是沒撥出去。

“你個小兔崽子,運動會完了非得讓你長點記性才行!”

覃主任把原理按到椅子上,招呼新來的女老師給他化妝。

原理懶得推搡,好在最後只是撲了點粉,沒有像幼兒園那樣打兩個大腮紅,再塗個紅艷艷的嘴唇。

各班在班長和體育委員的帶領下成兩排站到了指定位置,各色的班旗在隊伍前被風吹得輕輕揚起。

廖興梅剛來把旗子遞給方程,就跑去上廁所了。

方程握著旗桿,時不時伸手撥開吹拂到臉上的旗子。

音樂響起,看臺上的大音響正對著方程,她被震得一驚,下意識往旁邊挪了一點。

沒用,除非她挪到五米開外。

領導們落座後,原理和另一個主持人才從主席臺側門出來。

原理穿著一身西裝,臉上稍作修飾後更精致,一米八左右的個子在制服的襯托下更顯筆挺,令人羨慕的大長腿每邁出一步都穩而有力。

女主持是一個美術生,氣質和容貌放明星堆裏也算顯眼的,著一襲米色露肩長裙,臨時燙了一點小卷的長發自由地散下,一手提著裙子款款走來,活像電影裏的城堡公主。

旁邊人的尖叫聲似乎要和音響一決高下,方程再一次撥開眼前的旗子一角,稍微一擡頭,就看見了主席臺上引發尖叫的兩個人。

真的好看,般配。

風再次吹來,方程沒有再管旗子是否擋住了臉。

原理的聲音從音響裏傳出來,大概以前也經常主持的緣故,比平常正式很多,又不生硬。

方程忽然想起六歲的原理,那樣稚嫩的聲音還夾雜著奶糖的香味,純凈,真誠,動聽。

記性再好的人也難免忘事,但腦子裏關於原理的那一部分記憶,一經觸發想起,就比昨天發生的事還要清晰。

原理曾經像寒冬裏的太陽一樣照進她的世界,但時年流轉,他們之間只是同學。

廖興梅上完廁所回來接過旗子,原理才在整個足球場最短的兩列裏找到方程的身影。

他懸了兩天的心才終於落下。他差點以為,她又悄悄不見了。

女主持餘光瞥見原理在笑,仔細上上下下看了一遍手裏的卡片,也沒發現哪句詞能戳中人笑點。

參加各項目的人被志願者帶去指定地方,有的在足球場上,有的在籃球場上,還有的在看臺下的室內場地。

方程和另外別班的幾個女生站沿跑道弧形的起跑線站成一排,旁邊不乏給她們加油打氣的人,但一班全部女生就占了三分之一。

高玉過來抱了方程一下,眼含淚花:“勇士,一班與你同在!”

“一班與你同在!”

她們又齊聲喊。

周圍人連帶著跑到旁邊跳遠的都看過來,笑一笑又轉了回去。

方程拍拍她的背:“沒事,我可以的。”

方程說話有一種奇妙的魔力,能讓所有人都毫不懷疑地信服。

每個班一千米要求至少要兩個人,別班都往多了報,他們班卻只有方程一個,她也知道,不能讓她們失望了。

老師帶她們簡單熱身後,把閑雜人清出了跑道。“各就各位……”裁判手裏的小紅旗舉在他幾乎反光的頭頂。

“跑!”

紅旗向下揮,方程和其他人一起邁出了第一步,她在內圈,看起來好像領先了別人很多。

高三以後方程就沒怎麽跑步,民中甚至還取消了高三年級早上的跑操,好在實力在那兒,昨天又練了一下,總的來說一千米不成問題。

耳邊呼呼的風聲和加油助威的聲音交雜混合,兩個女生跑到了方程前面。

一個腿上肌肉發達,一看就是體育班的,另一個倒是看起來高高瘦瘦,但一步就能邁出老遠。

還沒跑出多遠,方程沒急著加速,只保持在前面不落後就行。

怕人誤闖影響比賽,跑道裏外都被拉了線,外邊看其他比賽的人偶爾會給她們鼓個掌。

那個體育生上衣背後有個“victory”的塗鴉,應該是剛畫的,有些潦草又很可愛。

旁邊的人擠得近,方程沒辦法,只能一直盯著那個單詞。

快到第二個轉彎處時,方程聽見有人說了她的名字,不是很大聲,但她聽見了。

她稍偏頭,看見了跑道外的關智誠和原理。

原理見她看過去,舉起了手裏的一塊紙板。

上面寫著:“高三一班方程同學加油!”

幾張a4紙被黏在棕色的紙板上,後面的感嘆號因為記號筆快沒墨了,寫得不是很清楚。

方程認得,那是原理的字。

她眉頭輕皺又馬上舒展開,禮貌性地回了一個笑。

原理這番舉動引得另外幾個運動員紛紛側目,方程趁著她們掉下一點距離,繞到旁邊,加快速度追上了跑第二的那個女生。

“你牛哇,剛來就把原理搞定了?”

那個女生沒看方程,但確實是在跟她講話。

“搞定了”是什麽意思,不言而喻,更何況那個女生的語氣還很不友好。

方程沒來得及回覆,那個女生又說了句臟話。

是因為原理。他跟上方程,隔著好幾條跑道,陪跑。

等會兒他有五千米,所以已經換下了主持人的衣服,穿著和一班撞款的二班的班服。

“專心跑,我陪著你。”原理對她說。

她當然能專心跑,可是她不需要他陪。不需要,不必要,不能要。

她沒有回原理。她不知道該怎麽回,才能真的讓原理明白,又不至於顯得不近人情。

那個女生已經離方程有一段距離,後面的人也逐漸跟上,方程加了速,目標是跟上第二名,維持在第二,最後再沖刺。

原理緊跟著他,和她保持一致,不前不後,只要她餘光一瞥,就能看見。

仿佛是在跟她說:你看,我一直在。我沒有騙你。

方程知道原理不吃勸告那一套,腦子一轉,長吸了一口氣。

“你別跟了,我會分心。”

這話比“你別辛苦了”“我不好意思”“你會很累”這樣的說法有用多了。起碼對於原理來說,他的累在方程的成績面前,一文不值。

仔細想想,陪跑這事確實有點傻。

“我在終點等你。”

原理慢下腳步。

方程已經離他更遠了些,擡起手背對著他揮了揮,隨即便放下,加了點速去追前面的人。

原理走出足球場,關智誠忙迎上來。

“行啊你,來勢洶洶,不會是對我恩人一見鐘情了吧?”

“什麽來勢洶洶?”原理不解?

關智誠伸手從操場這頭劃到那頭,然後收回來重重地在原理胸口拍了一掌,“嘖嘖,你是不知道,你陪這一路,傷了多少女孩子的心啊!”

“……”

原理扯開那只在自己胸口上蹭來蹭去的手,快步走開,不置一詞,然而心裏確實喜悅的,前幾天那天低沈一掃而光。

盡管他有感受到方程有些排斥他的幫助,並因此而情緒低落,但她沒有再次不告而別,已經是最幸運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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