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斷情絕欲

關燈
洛雲舟在下落,急劇地下落,他只覺五臟六腑被擠壓的都要移位了。

不知過了多久,終於滾落到地面,少年穩穩心神,卻發現他正被林梔緊緊地擁在懷中,後者的手還放在他的後腦勺處。

洛雲舟推開紅衣少年,掙紮著起身,從儲物袋中掏出一顆丹藥吞下。

身旁的林梔早已暈了過去,想來是下落過程中不甚磕到了頭部。

他燃起一張符篆,火焰照亮了整個陰冷潮濕的洞穴。

洞穴四周都是石壁,石壁上還刻畫著繁覆的符文,生澀難懂。大體望過去就已經讓人眼花繚亂。

洛雲舟抿緊唇,上古秘境果真是波譎雲詭,一個不註意便掉落在不知名的地界。

“這是哪裏來的小娃娃喲,怎麽會到我這裏來。”一個年邁蒼老的聲音響起,語氣中還帶著新奇。

洛雲舟順著聲音看過去,卻發現這是從石壁裏頭傳來的。

“小娃娃到這裏來,讓我好生瞧瞧。”

那道聲音似乎能感知到洛雲舟的方位,又開口道。

“……敢問前輩是?”洛雲舟捏緊手中的劍,謹慎問道。

“這都過了上萬年,我哪裏還記得自己的名字喲。”聲音中帶著些感慨。

突然符篆熄滅了一瞬,又立刻亮起。

待火光再次照亮洞穴,只見洛雲舟前方正站著一個垂暮之年的老人,但仍舊是仙風道骨,鶴發飄飄。

只是身形虛幻。並非實體。

老人捋了捋胡須,神態從容:“依稀記得,他們稱我為翎虛老祖。”

聽見這人的名諱,洛雲舟大驚,垂首抱劍跪下:“拜見老祖。”

翎虛老祖是第一位無情道證道之人,在萬年前曾屠盡幾萬魔修,血流了幾天幾夜,匯成了如今魔界的血池。

血池中冤魂無數,以前是魔修的血,現在裏頭的換成了道修的血。

傳聞間,只要掉進去的人會立刻化作白骨,被裏頭的魑魅魍魎盡數吞掉,

而翎虛老祖也以最暴戾的方法成功證道,飛升成仙。

無情道之人亦可以說是比魔修還可怖的存在,心中只有大道正義,斬斷所有情絲牽絆。

“哦喲喲,沒想到現在還有人記得我。”翎虛老祖笑瞇瞇的,哪裏還能看出曾經屠盡過魔修的影子,“小娃娃你先起來。”

洛雲舟起身,在不遠處站定。

翎虛老祖擡手喚道:“你再過來些。”

少年又走近幾步。

“真是個標志的小娃娃,道骨澄澈,倒是個修紅塵道的好面子。”翎虛老祖滿意地點點頭。

紅塵道法,看盡世間冷暖,飲遍萬物真情。心中皆是大愛。

他一手掐訣,輕輕在少年額前點了一下,一道清透舒適的靈力瞬間拂遍後者全身。

洛雲舟發覺方才受的傷好了個完全,甚至脈絡都比以前通暢不少。

“多謝老祖!”洛雲舟行了個道禮,最終還是沒有忍住問道,“老祖怎的會在此處?”

“這不過是我留在這裏的一縷殘魂罷了,只是沒想到幾萬年過去了,都沒有人開啟這個洞穴。”

“本以為再不會有人進來,卻未曾想到被你這小娃娃誤打誤撞著掉下來了。”翎虛老祖看著少年,“倒也是你我有緣。”

“不過你這小娃娃的命格倒也是奇怪,”翎虛老祖目光灼灼,仿佛能看透皮肉下的靈魂,他輕飄飄接了句,“一個本早該死去的人,卻還活著,你說奇不奇怪?”

聽見這話,洛雲舟猛得擡起眼皮,詫異地看向翎虛老祖。

少年手心頓時開始冒汗,有些戒備地盯著眼前的老人:他不會以為自己是被奪舍的吧?

翎虛老祖似乎能聽見少年的心聲,不慌不忙地又捋了把胡子:“小娃娃不必擔心,你自然還是你。”

洛雲舟松下一口氣,卻又聽見對方接道:“你的命格曾被改過,而如今正有一個帶著煞氣的人圍繞在你身邊,就連你曾經所在意之人都受其影響。”

少年垂眸,沒有說話,結合這一樁樁一件件,他又怎會不知那個人是誰。

“不過嘛……禍兮福所倚,這也未嘗不是件好事。”

“不論是禍還是福,都已經不重要了。”洛雲舟語氣淡淡,並沒有因為這句話而感到喜悅。

他直直地看著翎虛老祖,緩緩勾起嘴角:“就像前輩所說的,一個早該死去的人卻還活著,又怎麽還會去在意這些東西呢?”

“你說對吧?”

“小娃娃何必這麽悲觀呢?”翎虛老祖笑著,“什麽事情都是有轉機的嘛。”

“那麽前輩呢?”洛雲舟頓了頓,“前輩不也曾殺盡數萬魔修。”

翎虛老祖被噎了一下,這還是第一次有人敢在他面前提起這件事。

“凡是吶,不能只看表面。這種事流傳個萬年,早就失去了它本來的樣貌。誰又會在意我當時究竟是如何飛升證道的呢?”

翎虛老祖又摸了幾下長長的胡須,目光悠長,道出了那段不為人知的往事。

【欲無情必先有情。

這才是無情道真正的道心。】

翎虛當年也曾風華正茂,冰冷無情。死於他劍下的魔修無數。

但誰又會知曉,就這樣一個木頭也曾有過一段情事。

那名女修是他的師妹,只是天資不甚聰穎,修習道法已實屬不易,更別提進階了。

這大抵又是一件傷心事,無非是她愛他,他卻不愛她的戲碼罷了。

可他究竟愛或不愛,也只有當事人自己心中清楚。

女修戀慕著翎虛,翎虛知曉,但卻無法回應。

因為他始終記得自己修行的是無情道,不得動情。

女修倒也懂事,只是日日去看她的師兄練劍,偶爾乖巧地替其擦擦汗。

後來……

後來便是那名女修便魔修玷汙後虐殺,翎虛屠盡魔界的事了。

他抱著那名女修冰冷的屍體,流下一滴淚,心魔陡生。也或許,他本來就有心魔,卻沒發現罷了。

魔界連著幾天幾夜都陷入無盡的黑暗中,到處彌漫著血腥氣。

翎虛渾身沐浴著血,那個曾經眼中有光的少年現在只剩下荒蕪。

但世人皆知他屠盡魔界,卻不知他是為何屠盡魔界。

經此一事,翎虛第一次懷疑起自己所走的道路是否正確。

大道正義,又究竟是為了什麽?

那些曾經堅守著的事情又似乎並不值得他去執著。

到頭來自己的身邊人卻走丟了,心魔被他親手掐滅。

陰差陽錯的,他證下了無情道,飛升成仙。

於是他留下這一縷殘魂,只待有朝一日再開啟將這段往事。

“只是上萬年過去了,這段往事似乎已經……不足一提了。”翎虛老祖輕笑一聲,聲音飄渺又虛幻。

“罷了,我的這縷殘魂也快要消失了。小娃娃,看在你我有緣,我替你再改了這命格如何?”

“改了又能怎樣呢?不是我的,終究不是我的。”洛雲舟淡聲拒絕,“很多事情早已不值一提了。”

洛雲舟看了眼還昏迷著的紅衣少年,目光緩緩堅定起來,像是做出了什麽抉擇。

他覆而看向翎虛老祖,眸中滿是認真:“若前輩真的願意幫我,可否能將我的情欲斬斷。”

只有這樣,才能做到真正的不在乎。

“你這小娃娃!說什麽呢!”翎虛老祖驚得胡子都飛了起來,“斷情絕欲!你可知道這是什麽意思嗎?”

洛雲舟垂眸:“晚輩知曉。只是晚輩已經下定決心入無情道,斷情絕欲不過是能更好的修行罷了。”

“你一個紅塵道的好苗子,好端端的入什麽無情道?”翎虛老祖冷哼一聲,指著躺在地上的林梔,“可是因為他?”

洛雲舟順著所指看過去,搖了搖頭,答道:“心之所願,心之所向,與旁人無關。”

翎虛老祖看著面前平靜的少年,半晌,嘆息一聲。

“你與他的命格糾纏的難舍難分,只怕你日後會後悔今日做得決定。”

“年輕人,不要因一時的沖動而讓自己陷入困境。”

“前輩修為高深,自是將我看得透徹。只是我這一生不願再有任何牽掛,斷情絕欲也並非是一時沖動。我只想離開這裏,潛心修行。”

“罷了,”他捏捏眉心,語氣無奈,“只要你日後不會後悔。”

“不悔。”

翎虛老祖只是點了一下洛雲舟的眉心,少年便發覺似乎有什麽東西從心臟處抽離出來。

很快,沒有痛苦。

一陣強光閃過,洛雲舟不得不閉上眼眸,沁出了些生理性的淚水。

恍惚間,他又聽見了翎虛老祖的聲音。

“我有一法,可讓你離開這裏……”

“師兄,師兄你醒醒。”

耳邊傳來一陣呼喊,洛雲舟睜開眼,卻發現他已經不再洞穴內了。

難道是夢?洛雲舟皺起眉,有些摸不準情況。

“師兄你昏了好久呀,一直都叫不醒你。”林梔擔憂地看著少年,“可是身體有哪裏不適?”

洛雲舟搖頭,他突然覺得石洞內的經歷如夢似幻,難道真的只是一場幻覺。

“師兄,你的眉心是什麽,怎麽突然多出來這麽個小東西。”林梔湊近了些,二人氣息交融,他伸出手輕輕碰了碰洛雲舟的眉心。

隨後又拿出一方小水鏡,遞給洛雲舟。

只見少年膚如白雪,在眉心處卻多了一點濃郁昳麗的朱砂痣,清冷的模樣中平添了幾分媚色,更是讓旁人欲罷不能。

洛雲舟看著鏡中的自己,半晌,笑出聲來。

伴隨著一滴眼淚落下,似乎有什麽東西也隨著淚風幹了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