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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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神領著窮奇回天界的時候,眾位仙家很是吃了一回驚。能以一己之力降服上古神獸是一回事,收服其為己所用卻又是另一回事了。夜神之修為,竟已高到如此地步。早聽聞夜神天資聰穎,機變多智,如此看來,倒真是所言非虛。

只是誰都沒有想到,天帝的五衰竟然來得這樣快,甚至都等不及下一次的魔界來襲。

是夜,北辰星輝黯淡,現狼牙紅月。

天界,先賢殿。

夜神受天帝傳召,帶著我進入先賢殿內之時,太微天帝正端詳著手裏的一幅畫,指尖過處似有情,眉目依稀嘆惋。

待走得近了,才瞧見畫中原是一位臻首娥眉,巧笑倩兮的女子。

“父帝。”夜神行了一禮,問道:“不知父帝所喚何事?”

我退至一旁,靜靜等候。

天帝對著畫中人,露出一個罕見的溫柔笑意:“可知是誰?”

夜神淡淡一掃,回道:“韋天不知。”

天帝一笑:“我帶你回天界時你年紀尚幼,記不得你母親的樣貌也不足為奇。”

夜神訝然問道:“我生母簌離?”

天帝將畫交給他,點點頭:“正是。”說完沈默良久,似是沈浸在了往事中。

夜神細細撫過畫中女子溫柔的眉,清澈的眼,緩緩開口:“她如今……身在何處?可還安好?”

天帝沒有回答,而是說道:“簌離乃神農氏之女,神農氏世代隱居,尋常人難覓仙蹤。當初我亦不過恰巧,途徑雲夢澤,對她一見傾心。我們私下互許了終身,她族人卻並不待見外來之人,不許我們再行往來。我只好將其帶到笠澤水族附近人跡罕至的秋明山,過著普通夫妻的日子。直到有一天,天界傳來消息,魔界率領大軍準備入侵。眼看天魔大戰在即,我不得不先離開她,趕回天界應戰。”

夜神問道:“你為何不將她一起帶回天界?”

天帝搖了搖頭:“塗姚狠毒善妒,眼裏容不得沙子,若是知曉她的存在,必定要想方設法除了她。”慚愧地看了一眼夜神,“只是我沒有想到,赤焰戰死,塗姚大受打擊,我沒護好赤焰,是我對不住她,只得日日陪伴在她身邊安撫她。縱然我心中仍然記掛著你的母親,卻分身乏術。待到後來,我再去秋明山,已然遍尋不到她的身影。直到後來,偶然的一次機會,我才知道,原來塗姚早就發現了她,我千防萬防,到底沒有防住。經此一事,我與塗姚夫妻緣盡,再無半點情義。直到幾千年後,我才知曉她還給我留下了你。”

太微不禁伸出手來,想要安撫他,卻被他偏頭躲開。

我才發現,他早已雙眼發紅,手上青筋暴起,恨極也痛極,連身體都在發顫。

“孩子,我知道你很難過也很憤怒,但是請聽我說完。”太微不容分說,抓住他的手拍了拍,“她為了防止塗姚趕盡殺絕,將你藏在了笠澤水族。只是,龍便是龍,魚便是魚,又怎會一樣呢?我發現你時,你頭上頂著這天上地下尊貴無匹的龍角,卻孤零零地站在一群人魚的面前,被他們欺辱嘲笑,視為異類。他們想要拔掉你身上的龍鱗,掰斷你頭上的龍角,你疼得說不出話,眼裏泛著淚,卻死死忍著不掉下來。直到忍無可忍,你化龍而上,昂首咆哮,俯視眾生,是應龍降世,是六界之主。”

我聽得心內悲愴,不知夜神幼年竟受過此等苦楚。

“後來我將你帶回天界,為了給你一個名正言順的身份,我去求了塗姚。她雖恨我入骨,但為了保全天界的顏面,答應收養你並隱瞞你的真實身份。但同時,她不容許我對你有過多的呵護,不能親自教導你。我知道,她是嫉恨我當初對赤焰的不聞不問,沒有盡好作為一個父親的責任,便不許我對別人盡責。這也是我為何幾萬年來待你不甚親厚的原因。”

天帝頓了頓,神色間頗為驕傲:“但是你長成了我料想不到的樣子,你溫文儒雅,滿腹謀略,天資尤為聰穎,雖有些冷情,卻待人寬厚。你將會是一個好天帝。我雖坐在這至高無上的位置,卻無時無刻不在悔恨。年少輕狂時的輕浮浪蕩,讓我負了你們母子,亦負了塗姚母子。我不配為夫,更不配為父。塗姚雖說有錯,至少這幾萬年也並未為難於你。答應我,不要恨她,要恨便恨我罷。如今我大限將至,唯一不放心的便是你。我沒有什麽能夠彌補你,惟有將這一身修為度與你,助你抵擋魔族,佑我兒餘生平安。”

天帝說罷,已身化蒼龍,蒼龍之嘯,震聽四海,龍威赫赫,莫不拜從。

夜神被籠罩在一片金光中,無力阻止,只能眼睜睜看著金色巨龍漸漸消失。

北辰星歿,紫薇出。

“陛下,這是潤玉專門為陛下采制的星輝凝露,可舒緩體內餘毒,清心解乏。”

離夜神登基成為天帝已有數日,自從夜神殿下成為天帝,便公務纏身,近來還時常頭痛,面色不虞。

潤玉看在眼裏,特地去找了采薇仙子求取甘露,采了星樞之光,又加上自身午夜盛放的曇花花瓣,釀了這星輝凝露,不可謂不煞費苦心。

陛下放下朱批,按了按眉頭:“放著罷。”

我想了想,躬身道:“此乃潤玉親手釀制,很是費了一番苦心。”

陛下擡頭看了我一眼,接過去一飲而盡,問道:“他何不親自來見我?”

我笑道:“潤玉為了給陛下制這星輝凝露,又不知具體的制作方法,只好一點點地去嘗試,好不容易制出來,卻把自己的花瓣給摘禿了,說不好意思給陛下瞧見,變回了本體將養呢。”

陛下輕輕笑了一聲:“難為他這份心了。”轉頭斂笑問我,“最近母神如何了?”

我回道:“自從先帝仙逝,先天後便突然收斂了許多,整日在鳳棲宮與千手觀音講經論道,少見外人。”

陛下輕哼一聲:“看在父帝的面上,暫且不與她追究,只盼她餘生能安夠分守己,不再有任何逾矩之事便罷。”隨後對我道,“行了,你先下去。一個時辰後詔太巳仙人前來議事。”

“是。”我躬身一禮,退出殿內。

一個時辰後,德政殿。

太巳仙人奏稟道:“魔界現已屯兵忘川,尚未有任何動靜。”

“仙君有何看法?”

“歷年來但凡天魔大戰,天帝陛下必須親臨現場,以鼓舞君心。此次先天帝仙逝,陛下方才登位,正是萬象更新,重新建立天界秩序之時,按理說魔界定會按捺不住,趁此新舊交替秩序紊亂之際發兵,只是至今卻按兵不動,不知有何謀劃。”

“不知太巳仙人可知,本座下界收服窮奇之時,魔界派人前來擾亂之事。”

“臣等收到陛下靈鳥來報,便已打算派人相助,只是尚未成行,陛下便已處理妥帖。此時想來,這事略為蹊蹺。若他們的目的在於陛下,理當不會如此輕易讓陛下全身而退。”

陛下略帶遲疑道:“素聞太巳仙人博學多才,不知……若窮奇瘟針之毒與絳珠草之毒混在一起是何後果?”

太巳仙人回道:“這兩者起初共生在魔界,向來依附而生,只是後來窮奇被封印,絳珠草漸漸絕跡。若是單論其中一種毒性不算什麽,普通調息將養清出毒素便可,只是如若混在一起,便是世間至毒。無論神魔,無能免者。少則十日,多則一月,便會毒發。”

陛下沈吟片刻,問道:“可有解法?”

太巳仙人思索了一陣,皺眉道:“只夜幽藤可解。只是這夜幽藤長在魔界,且歷來只有魔君的幽冥宮才有,而今神魔不兩立,若是仙界中人中了此毒,便可算是無藥可解。”隨即大驚道,“陛下緣何有此一問,莫非是有人中了此毒?”

天帝拂了拂衣袖,眉目間看不出情緒:“方才觀一典籍略有提及卻又不甚明晰,不過隨口一問罷了,仙君不必多心。若無它事商議,便可退下了。”

太巳仙人應聲而退,甫一離開,陛下便猛然嘔出一口血來。

“陛下!”我一驚,迅速將方才的對話以及下界之事聯系在一起,心慌得厲害,顫聲道:“陛下可是在鬥窮奇之時便已不慎被瘟針所傷?”

“窮奇實力畢竟在我之上,我即便再如何取巧,也難免被它傷到,本來瘟針之毒於我並無大礙,只是沒想到魔界之人會用絳珠草來暗算。如今想來他們本就是沖著我來的,偷襲潤玉不過是趁勢之便,見我不易得手,故意聲東擊西的招數罷了。”

雖早有準備,聽他親口承認,心裏仍如針紮一樣,極不好受。我腦中空白一片,此時已不知該如何思考,“那現在該當如何是好?魔界既已得手,會不會在等著陛下自投羅網呢?”

“此事不要外傳,以免亂了軍心。我自有分寸。”

“可是陛下……”我想勸他此時此刻,不要再想著什麽軍心,六界和大義了。

“你連本座的話都不聽了嗎?”他厲聲道,“你先退下吧,記住我所說的。另外著破軍暫代上將軍,監管南天門。”

“是……”我只好應聲退出殿外,先前往破軍星君府傳達上令。

☆、潤玉番外

萬年前,他不過是一株將死的曇花,被花農從深山裏挖出來,賣給誰都不要。

那晚依稀月明,冷風裏打了幾個寒顫的小販眼見著只餘下這一株,無論如何也賣不出去,便點了攤子打算回家,順帶扔了這賠錢貨。

斜刺裏伸出一只玉白的手來,手裏放著一錠白銀。

“這株曇花勞煩給我罷。”

清泠如玉般的嗓音就這麽破開了冬夜的寒冷,如冬陽破冰雪,如和風吹細雨,能不由人醉?

再往上一瞧,雪狐輕裘翩翩而立,半含星目冰姿玉容。

小販看著那人抱了曇花,片刻便已消失不見。怔怔想著,人間哪有此等顏色,斷是仙子下了凡塵罷。

那人往花盆裏滴了一滴血,曇花便活了。在他的悉心照料之下,漸漸地枝繁葉茂,生機勃勃。

只是他的身體卻越來越不好了,整日裏待在小院兒裏陪它說說話,曬曬太陽,睡著的時候居多,眼見著是壽數將至的模樣。

他臨死前,給它澆了最後一次水,對它說:“今生是無緣見你開花了,下一世吧,且等著我來接你。”

曇花在漸漸荒僻的院子裏等了許久,終於再見到他的時候,身邊的雜草都已經沒過它了。他仍是一身霜雪白衣,在落拓的荒院裏也是纖塵不染,只沒了病體的蒼白羸弱。

他說:“我來接你。”

後來方知,他原是九重天上的夜神韋天,上一世不過區區數十載的凡界歷劫罷了,卻得了它這麽一個牽掛,元神歸位後不過閉關數日,便立刻將它從人間帶了上來。只是天上一日,人間一年,才累它等了許久。

從那時起,曇花便生了靈識,它想千年萬年地陪著他,看他布星掛夜,與他談笑煮茶。

人人都說,夜神殿下養了一株不會開花的曇花,卻無人知道這株曇花在想什麽。

萬年後,它終於修成了人形。許是心心念念了上萬年,不覺便化成了他的模樣。那也是它第一次開花,給它喜歡的人看。

它得他賜名,心中無限歡喜,整日咬著舌尖念這兩個字,又去尋專司姻緣的月下仙人,要了兩根紅線,留一根,贈他一根,唯願君心似我心。

卻終究不過是一株曇花的癡心妄想,一廂情願。它在他眼裏也只是一株陪了他上萬年的曇花罷了,再簡單不過。

再後來,韋天被他連累得受傷中毒,卻還想壓著不讓他知道。如若不是恰巧想去看看他,聽見他與鄺露的對話,他會如何?以他那孤傲倔強的性子,定不會屈尊前去魔界求人。

萬幸。潤玉心想,他聽到了,便由他去好了。

他偽裝成天帝韋天,去見魔君,卻被他一眼識破。

擎蒼擡起他的臉,嘖嘖嘆道:“這美色,當真與韋天一模一樣,只可惜他不來見我,卻派了你這樣一個贗品來換夜幽藤。也罷,我本不奢望他能親自來,如今有你這樣一個相似的倒也不錯,我原不過便是垂涎其美色而已。你若能乖乖聽話,我便將這夜幽藤交給你。”

魔君那天甚是開心,喝了許多酒,神志不清地在他耳邊碎碎念。說他天魔大戰死後,約在一萬年前,剛聚形體,附在人間帝王身體裏養魄的時候,見到了夜神在人間歷劫的凡人公子,月神應有形,猶勝畫中仙。他強搶了他進宮,卻被他來了個金蟬脫殼,杳無蹤影。他找了許多年,卻也再未見過他。一直到重登君位,依然念念不忘。後來他親自帶人去殺那在下界的天界太子,才發現他一直念念不忘的,竟是此生宿敵。他興奮地笑了,迂回婉轉地給他下毒,就是想讓他主動來求他。卻不想,即便這樣,他竟也不肯來。

潤玉換得夜幽藤,便命魔君手下的妖靈將其與信箋一並交給天界的鄺露仙子,信箋上只有一句話:

安好,勿念,毋告知韋天。

潤玉跳進禦魂鼎的時候,並沒有想太多。他只是突然被這裏面的溫度嚇著了,仿佛跳進了火海裏。

因為擎蒼只給了他兩個選擇:侍奉他,或是進這禦魂鼎做藥引。

他神志漸漸有些不清醒,被這熱氣熏成了漿糊,模模糊糊地只能想到兩個問題,一則是韋天的身體,不知他體內的毒是否解了,遺憾自己不能親眼看著他好起來;再則便是希望韋天能等著他,不就是再修個一萬年而已,他又會是一只活蹦亂跳的曇花精。

此去無多路,但存一片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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