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活閻羅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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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姐姐,才對她客客氣氣。可她剛才是怎麽對我的?要知道我周舍在外行走,也是個有臉面的!”

宋引章欲替趙盼兒解釋,卻被周舍制止,他以父親病重、他需要盡快回家為借口,逼引章盡快做出決斷。引章擔心自己就此錯失了這個脫籍從良的大好機會,咬牙道:“我這就進去,再跟她好好說說!”

“如果你趙姐姐還是不許,你能不能什麽都別管,就這麽跟我回——”周舍說到一半,卻生生停住,“算了,你就當沒聽到好了,我不能這麽自私。”說罷,佯做自嘲地笑了笑。

宋引章沒想到周舍竟深情如斯,當即下定決心:“你再等等,我一定能說服她的!”周舍看著宋引章急匆匆跑回茶鋪的樣子,知道自己已經吃定她了,不禁為自己的精湛演技沾沾自喜。

回到茶鋪,宋引章替周舍說了半天的好話,趙盼兒卻一句也沒聽進去,她既答應宋姐姐照看引章,就一定會做到,無論如何,她都不會同意這門婚事。

“你要還當我是姐姐,就別再跟他混在一起。”趙盼兒語氣堅決。

宋引章自然知道這世間沒有比盼兒姐更關心自己的人,可這一回,她心意已決。凡賤籍者,世代相襲,不得與良人為婚,不得自贖,她無論如何都要為自己下半輩子的命爭上一爭。可她沒有盼兒那麽好命,能遇上和她心心相印的歐陽姐夫。既然嫁不了舉人郎君,找個殷實的商人托付下半輩子,就已經是她最好的選擇了。

“盼兒姐,你早就身得自由,不知道像我這樣仍然身在賤籍的人有多苦。姐姐,我不想去應召去官府宴席上陪酒,我不想一輩子不得自由!”說到這裏,宋引章已經是眼泛淚光,她之前也真是糊塗,這麽多年眼裏除了琵琶就只有曲譜,還以為自己是王公太守都敬重的樂工,從來都瞧不起那些以色事人的歌伎倡優。可直到盼兒告訴她樂工就是樂伎,才如夢初醒。

趙盼兒怎能不知宋引章的苦處,見引章落淚,她心中也很是酸澀。她覆又說道:“咱們不是說好了嗎,歐陽這次要是能中榜授官,一回來就替你向知州求情,幫你脫籍……”

“可姐夫這一次要是沒中呢?”這一顧慮在宋引章心中縈繞良久,這一回終於讓她說出了口。見趙盼兒急急便欲開口,宋引章知道她又要說姐夫一定能中,可她沒給趙盼兒說話的機會,繼續說道:“要是知州不給他這個面子呢?我畢竟不是你的親妹妹,又號稱杭州琵琶第一,知州會輕易放我脫籍嗎?我真的是一天也不想等了!現下周舍願意娶我,他又有錢——”

趙盼兒聽不下去了,打斷道:“周舍有錢又如何?難道你的錢還少嗎?你又不是不知道,但凡樂籍女子,三十五歲之前是不能以錢贖身,只能由州官特批放良。你要是只跟他拜個堂,入不了民籍,實則就連個妾也算不上!”

“我自然要做正頭娘子!”宋引章急紅了臉,音量陡然升高,似乎在試圖說服趙盼兒的同時也在說服自己,“周郎說了,只要我嫁了他,他就去求他做應天府通判的姨父,有官府出面,我馬上就能脫籍放良!”“知州不放你,周舍的舅舅就能了?應天府的通判,如何管得到杭州的樂營?這樣的大官,又怎麽娶我們這種商戶出身的女子?”趙盼兒對宋引章的天真又急又氣。這一連串的發問噎得宋引章說不出話來。

趙盼兒放柔了語氣,繼續勸道:“引章,你清醒一點好不好,一個樣樣俱全的郎君,怎麽會就突然來了錢塘,突然就非你不娶了呢?身在樂籍的滋味是不好受,我懂。可你領著樂營發下來差餉,拿著王公貴人的賞賜,穿金戴銀,出入自由,還有丫鬟服侍,比起我們當年,已經是神仙日子了。”

“可比起金籠裏扣著玉環的鸚鵡,我還是寧願做野地裏自由自在的野鳥!”宋引章此時已經鬼迷心竅,就算天王老子來了也勸不動她。

趙盼兒急得站起身來:“可你怎麽知道,他想娶你,不是別有用心?”

宋引章一聽這話急了起來:“他不過就是愛我,憐我,能有什麽用心?他自有萬貫家財,難道還圖我的錢不成?你都成天想著當進士娘子,我為什麽不能嫁個員外富商?”

趙盼兒沒想到宋引章竟會這樣想,她這才意識到宋引章很可能是因為她找到了歐陽旭,出於小女孩的攀比之心,才著急找一位富商。“引章……”趙盼兒一時不知該說什麽好。

“算了,我不跟你說了!”宋引章不小心說出了壓在內心深處的真實想法,一時覺得沒面子,轉身欲走。

見宋引章執迷不悟,趙盼兒知道眼下她只能用上沒有辦法的辦法,她深吸了一口氣,最終下定了決心,朝宋引章的背影說:“你要走就走,想嫁就嫁。不過我幫你打理的那些鋪子和銀錢,你一分也別想拿走。”

宋引章猛然回身,不敢置信地問:“那是我的東西!你憑什麽扣著不放?”

“就憑你姐姐臨走之前,再三叮囑我要照顧你。”趙盼兒早料到她會說出這句話來,但見宋引章如此不信任自己,她還是有些受傷,“你說他對你是真心的,好,我可以不再阻攔。但他必須在錢塘請好三媒六證,風風光光地娶你過門,而且百日之內,待你如一。如果他做到了,我就把你的錢一分不少的還給你,再陪送我早替你準備好的嫁妝。否則,我寧肯把那些錢都扔到西湖裏去!”

宋引章驚愕地張了張口,氣得說不出話來。

趙盼兒狠心地背過身,不準備將談話進行下去,心中暗嘆:引章啊引章,你怎麽這麽糊塗,倘若周舍真是正人君子,我怎會礙你的大好前程?罷了,你早晚會知道,我今日的不近人情都是為你好。

“你真的這麽說了?”孫三娘正和趙盼兒在河邊打水,聽到趙盼兒轉述自己與宋引章的爭吵內容,她險些丟了手中的水桶。

“不下點猛藥,她清醒不了。”趙盼兒幫孫三娘扶穩了水桶。

孫三娘覺得趙盼兒多少有些說重了,可若不這樣做,也不能眼看著宋引章往火坑裏跳。孫三娘嘆道:“你呀,這些年把引章保護得也太好了。她不是糊塗,是不識人間煙火。”

趙盼兒嘆了口氣:“沒法子,這都是當年我欠她姐姐的。”

“那姓周的住在哪?對付這種人,哪需要那麽多廢話,揍一頓就成了。你也真是的,幹嘛不告訴我這件事?”在孫三娘眼中,能用武力解決的問題都不能算問題。

“你不是忙著教訓兒子嗎?”趙盼兒將盛滿水的木桶提了上來。

這話正戳中了孫三娘的痛處:“別提了,他爹一回家,就死命護著他,他一溜煙就跑了,硬是沒讓我打成!”

兩人提著水桶正要離開,一個石頭落入水中濺起水花,將她們嚇了一跳。

傅子方笑嘻嘻地出現在兩人的視野中:“我是你親兒子,你要把我打壞了,誰給你掙鳳冠霞帔去?”

“嘿,你還敢回來!”孫三娘手中提著水桶一時騰不出手,但已經開始在心中摩拳擦掌。

傅子方依舊是一副嬉皮笑臉的樣子:“我不回來,誰給你們報信啊?我剛才在仁安橋上看到宋姨和那個姓周的坐船出城了,還有服侍宋姨的銀瓶丫頭也跟著。那麽多的箱籠,他們該不會是私奔了吧?”

“私奔了?!”趙盼兒和孫三娘頓時大驚失色。樂營中人不得私自離開本郡,若引章私奔之事被人發現,免不了一頓板子。

“我得把她追回來。”趙盼兒咬牙說道。

天色漸晚,孫三娘還在收拾著零亂的茶鋪。不一刻,一臉疲憊的趙盼兒回到了茶坊。孫三娘一看她臉色就知道不容樂觀:“沒追著?”

趙盼兒喪氣地點著頭,她劃船追了快一個時辰,最後連宋引章的人影都沒追到,想來現在,她和周舍早就離開錢塘了。

孫三娘給趙盼兒遞了杯茶,安慰道:“別急別急,姓周的不是淮陽人嗎,有名有姓的,跑不到哪去。”孫三娘能想到的,趙盼兒何曾想不到。趙盼兒搖了搖頭道:“我去皮貨行會裏問過了,常跑淮陽的人都不認識這麽一個人。應天府的歷任通判夫人,也壓根沒有姓周的。”

“敢情他還真是個騙子!”孫三娘頓時義憤填膺,但她顧及趙盼兒的情緒,又寬慰道:“不過,銀瓶是個懂事的。既然跟著引章去了,多半以後會想法子再給我們報信的。”

“但願吧。”趙盼兒無力地點了點頭,“算了,砸成這樣,你也別幫我收拾了,反正歐陽早就勸我把店關了,說讀書人娶商婦的名聲畢竟不好聽。我原本還發愁要是跟他進了京,這鋪子怎麽辦呢。看來,這就是天命。”

孫三娘沒想到趙盼兒準備關鋪子,忙勸道:“別呀。雖說歐陽官人肯定能中的,可是不怕一萬,只怕萬一,他要是……你們倆就還得在杭州過活啊。你要關了這鋪子,以後連個營生都沒了……”

趙盼兒留戀地環視著自己一手經營到今天的鋪子:“可是現在引章的麻煩事一堆,我哪有工夫管這邊。”

“那也別想著關門啊,大不了我幫你看著就是。點茶那些我雖然不會,但做點飲子果子,幫你收收賬總是可以的。你先忙引章的事要緊!”

趙盼兒為孫三娘的仗義感動不已,她今日接連受挫,若沒有三娘幫忙,她真不知該如何是好,日後有機會,她一定好好地報答她。緩過勁兒來後,趙盼兒決定去楊運判府上替引章托個人情,求他幫忙跟樂營將說個好話,免得引章回來挨打。至於楊運判是否願意幫她,趙盼兒心中其實也沒底,畢竟楊運判跟她也不過就是來喝過幾回茶、問她買過幾幅畫的關系,但她眼下已經管不了那麽多了。

待她走出茶鋪,孫三娘還在後面大喊著叮囑:“這天都黑了,你小心點!”

楊府坐落在城外,距離趙氏茶鋪著實有一段距離。趙盼兒緊趕慢趕才在宵禁前趕到楊府,幸而遇上了一名認得她的丫鬟,才得以進了楊府大門。

“趙娘子你別急,我家主人正忙著河工上的事,這兩天都沒怎麽出書房。要不你先回家歇著,明日等主人有空了,我再幫你稟報。”小丫鬟試圖勸趙盼兒改日再來。

事出緊急,趙盼兒也顧不上客套:“可我這事太急,等不了。”話音未落,就聽到屋外傳來了仆役的驚呼聲:“不好了!有強盜闖進府裏來了!”

趙盼兒忙快步走到門邊向外張望。只見一隊服裝統一的便裝人馬,竟策馬穿過院中,直向正堂的方向急馳。一路上小廝丫鬟驚嚇躲避,一片混亂。趙盼兒眼尖地認出當頭的正是她早前見過的那位皇城司官員,她心中暗叫不妙,自己顯然牽扯進了一場禍端之中。

楊運判慌亂地從房中奔了出來,大聲制止:“大膽!本官兩浙路轉運判官楊知遠府!何方賊子,竟敢擅闖?”

顧千帆馬速不減,竟直沖楊運判而來。在眾人驚呼聲中,顧千帆勒住韁繩,那馬人立起來,最終生生停在了楊運判面前一尺之處。顧千帆勒馬,亮出腰間獅頭牌,火光之下,那猙獰的獅頭分外可怖:“皇城司指揮使,顧千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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