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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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流離病好以後,偶有一兩個人間生魂會闖進客棧。她學會了跟師父一樣,若他們並非奸惡之徒,便盡快滿足他們願望,不再像以前那樣在人間耽擱太久。

一日剛解決完一樁買賣,她去峪水別墅走了走。

剛巧芒遙也在那兒,遠遠在陽臺上看見她,沖著她揮了揮手,大喊道:“小流離,快過來,我都多久沒見你了。”

流離躍上陽臺,對她笑笑,說道:“芒遙仙子,你還沒回天界?”

芒遙說道:“天上有什麽好玩的,哪比得上人間活色生香。”

她看了看流離的臉色,心疼地嘖嘖兩聲,說道:“我聽說你為了救寒淵闖進了萬鬼崖去,後來還被天帝追殺,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流離無所謂道:“都過去了。”

她從兜裏掏出了一塊玉佩,交給芒遙:“一直忘了還你,我師父那人你也知道,就算是有功也不受祿,想送他點東西,實在是難得很。”

芒遙十分遺憾地嘆了口氣,說道:“第九十八次給寒淵獻殷勤,未遂!”

她請流離在陽臺上坐下來,這個房子的位置很好,往外看出去,人造美景一覽無餘。

流離感慨著:“你們半個娛樂圈的人都把家安在這裏了嗎?”

芒遙說道:“誰讓這裏是最貴的呢。像我們這種有錢人買房子,位置好不好,空氣好不好,房子漂不漂亮還都是其次,最重要的是得買貴的,方能彰顯我們身份。”

流離笑了笑,沒說什麽。

芒遙拈了塊點心小口吃著,又問她:“最近天帝沒再找你麻煩吧?”

流離神色中得意起來,說道:“有我師父在,誰敢再找我麻煩。”

眼睛亮晶晶地望向芒遙,嘴角擒著不加掩飾的笑意:“師父說了,他會永遠在我身邊保護我的!”

芒遙牙疼似的“哎呦”了一聲,罵道:“你這小丫頭,故意來炫耀,氣我呢是吧!”

流離一笑,沒再說什麽。

子時過後,她去了地府找判官,讓他幫忙查查李婆的兒子到底是誰。判官翻了半天生死簿,總算把那頁翻了出來。

李婆原本是有個兒子,她家那口子死得早,她一個婦道人家,千辛萬苦才把兒子拉扯大。

她那兒子倒是個有出息的,因為書讀得好,靠著自己從那個窮苦村子裏走了出去,做了城裏一個縣丞。

他那些鄉親們看見都很高興,過年過節都會拿了東西過去走走,維持鄰裏親戚關系。

李婆看兒子這麽出息,很是驕傲。本以為自己能別無遺憾地安享晚年,誰知後來村子裏的人仗著認識縣丞,頻頻在外面犯事偷竊,被抓現行後又請家人去找縣丞說情。

縣丞是個心軟的,只要事情不是太嚴重,他能幫的也就幫了。可就因為他這種行為,讓村裏的人開始貪得無厭起來,只要犯了事,一定要去找他幫忙脫身。

剛開始還沒什麽,可是後來,村子裏出了條命案,有五個不學無術剛滿弱冠之年的男子輪/奸了一個外村過來走親戚的女孩,還把那女孩給害死了。

女孩家人就告到縣衙,請縣丞做主。

那幾個犯了事的男孩家人找到縣丞,說他們孩子還小,不懂事,讓縣丞高擡貴手,放他們這一次。

他們本以為都是鄰裏鄰居的,縣丞會給他們這個面子。豈知縣丞查清來龍去脈後大發雷霆,誰的話也沒聽。當即判了那五個男子五馬分屍的死罪。

幾個孩子死後,他們家人在村子裏鬧開,說縣丞不講人情,把五個孩子就這麽給害死了。

什麽事都經不住人說,只要有一方不停地說,聽的人多少會開始信。

村子裏的人開始對縣丞不滿,為了給五個孩子報仇,聯名寫了封舉報信呈給當朝天子,說縣丞以權謀私,判了不少冤假錯案。

有道是眾口鑠金,當時那位天子又委實是個沒什麽腦子的,就隨便判了縣丞斬刑。

縣丞死後,李婆就魔怔起來,開始在家裏做法,以靈魂為祭,求各路妖魔鬼怪替她兒子報仇。

她召來的妖魔恰恰就是伏測。伏測看她人雖然老,倒是個可用的人才,就幫著她在井裏下毒,害死了一村老小。

從那以後,李婆就一直跟在伏測身邊,替他辦事。

判官講完,合上了生死簿。

流離問他:“李婆的兒子叫什麽?”

判官說道:“叫……”

打開簿子又看一眼,確認道:“叫裴緒!”

他剛說完,門外走進一人。

來人正是裴緒,隨著他進門,流離手裏的信封上果然開始星星點點地滲出了血。

裴緒沒想到她也在,略怔了怔,盯著她看了一會兒。

判官叫他一聲,說道:“裴緒,你來得正好,鬼市那邊有人鬧事,你帶幾個人去看看。”

裴緒略低頭應了,最後又看了流離一眼,轉身走了。

流離捏著手裏的信,到底是沒有給他。

晚上回去客棧,她把信封拆開。

信裏只寫了一行字:大仇已報,吾兒安息。

看完,流離把信點燃,燒了。

剛燒完信,師父推門走進來,說道:“你現在才回來?”

流離說道:“你也是現在才回啊,回來得比我還晚。”

寒淵無奈一笑,過來在她身邊坐下,說道:“今日有事,以後不會再讓你一個人去人間了。”

聽見這句話,流離心裏卻是疼起來。

小二和廚娘在這裏的時間才不到一千年。在那之前,都是寒淵一個人守著過路客棧,一等就是四萬年。

他每天無望地送走一批又一批陰魂,始終也等不來自己要等的那個人,始終也不知道自己要等的到底是誰。

寒淵看她低著頭不說話,柔聲問她:“怎麽了?”

流離扭頭看他,笑著搖了搖頭:“沒什麽,我就只是,想在以後永遠陪著你,再也不跟你分開了。”

女孩笑得明媚,以為這樣就能藏住眼裏溢出的水光。

寒淵捏了捏她的手,認真道:“我們不會分開。”

他撥開流離臉龐的頭發,看她脖頸下的傷。已經差不多全好透了,沒有留下疤痕,只是還微微有些紅。

他忍不住伸指,在她頸後泛紅的地方摸了摸。

流離的呼吸慢起來。

寒淵的手離開,卻是又伸到她發頂,輕輕地揉了揉,對她道:“以後人間那些買賣我都會去解決,你只要跟在我身後就好。”

流離點點頭,又說:“可是你不能老一聲不吭地就走,我都不知道你去哪兒了。”

寒淵一笑,哄孩子般道:“好,以後我不管去哪兒都會帶著你。”

流離又點點頭。忽然困倦起來,伸手揉了揉眼睛,打了個小小的哈欠。

寒淵起身,說道:“很晚了,睡覺吧。”

流離看他要往外面去,伸手拉住他一只胳膊,可憐巴巴地道:“師父,你別走。”

她聲音軟糯,聽在他耳裏,像是毛毛的觸角,攪得他心思翻湧起來,喉結上下滾動。

“你拉著我,我怎麽去關門。”

他回頭看她,揶揄道。

流離耳朵一紅,松開了他的手。

寒淵勾唇淡笑,過去關了門窗,又走到流離身邊,突然伸手把她從椅上抱了起來,輕輕放在床上。

他朝她俯身,一雙眼睛離得她越來越近,胳膊又撐在床上,沒讓自己壓到她。

“你不讓我走,那讓我幹什麽?”他嗓音低沈,湊近她耳朵輕聲誘哄。

流離沒出息地臉紅,心跳也越來越快。她全身發熱,像是起了場高燒。偏偏寒淵的身體也熱得厲害,她越貼著,高燒就越厲害。

“流離。”寒淵叫她名字,他的一雙眸子愈發深沈,微涼的唇在她頸上微微泛著粉色的傷口處一吻,那裏就仿似著了火,灼燙著她。

他擡起頭,眼裏已藏了對她滿滿的欲望,找到她殷紅的唇,輕吻上去。

女孩唇畔柔軟清甜,激得他就快要失控。可他又極力克制著自己,沒讓自己弄疼身下這個瘦弱的小姑娘。

“別怕。”

穿過四萬年的滄海與桑田,她又聽見他說。

秋日轉瞬即過,開始入了冬。

入冬後陰司裏常會下雪,冷風裹挾著雪花肆意飄飛,在彼岸花上蓋了一層又一層。

流離每天都窩在客棧裏,基本不會再怎麽出門。

近來萬鬼崖那邊隱有異動,天帝擔心會出什麽事,召寒淵去天界商量對策。

寒淵本要帶著流離一起去,可流離最不喜歡見天帝那些人,當下搖頭道:“我跟天上犯沖,還是不要去惹他們心煩了。”

寒淵擔心自己不在,她會受欺負,勸道:“我會把你變小藏起來,不會有人發現的。”

流離忍不住一笑,說道:“師父,我又不是什麽瀕危物種,你不用每時每刻都看著我的。我保證,你去的這幾天我會寸步不離客棧的,絕不會有事!”

“你不是瀕危物種,你比瀕危物種不知珍貴多少倍!”

寒淵無奈嘆氣,手在她發上揉了揉,說道:“你最好說到做到,我會讓小二和廚娘看著你,一旦你要出去,他們就會找我告狀!”

流離鼓了鼓臉頰,說道:“知道啦,你趕緊回來就好。”

寒淵只得自己一個人去了天界。

他走後,流離果然聽話沒出去亂跑,整天待在客棧裏算賬,或幫著小二拿酒上菜。

當天晚上,她早早地回屋睡覺,臨睡前燃了種香放在桌上。

她計算著時間,剛好半盞茶的時間過後,香可以燃完。

她很快陷入沈睡,幾乎是剛剛睡著的第一秒,她的魂魄就抽離了出去,被一條無形的線牽引著,到了一處陰氣森森的山谷。

前面站著一個人,臉上帶著面具,兜帽披了件寬大的白色袍子。帽子戴在頭上,幾乎遮了一半的臉。

流離走到她面前,說道:“你是誰?”

前面的人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手中開始結覆雜的道家法印。整座山谷在她結印過程中開始動蕩起來,有落石沿著山脈砸下。

流離面不改色看著她:“你就這麽等不及要殺我嗎,”眼眸一擡,說道:“芒遙仙子!”

面前那人手下一頓,停下了結印動作。

四周慢慢恢覆平靜,沒有了什麽異樣。

過了會兒,那人問道:“你憑什麽說我是芒遙?”

流離說道:“一直以來,在背後跟我作對的人不都是你嗎?從我與師父重遇,來到過路客棧開始,你就一直在找機會殺我。

化為厲鬼的陳桐兒,知道了過路客棧秘密的韓萱珂,控制了千年老屍來殺我的陳珺文,還有用屍屙差點害死我師父的徐空,凡是那些知道了過路客棧秘密的凡人,過來找我尋仇的,通通都是受了你的指使和誘導。可惜她們實在沒用,誰也沒能殺得了我。你終於沈不住氣,就自己過來殺我了。”

前面那人聽著她的話,沒說什麽,舉手把兜帽放下去,又去摘臉上面具。

“你很聰明,”芒遙依舊是風情萬種的樣子,可是今天,她的風情萬種裏又摻雜著從未示與人看的穩重:“你說的沒錯,這些事都是我做的。可只有一件,我沒想讓徐空傷害寒淵,‘屍屙’原本是給你準備的。

我只是沒料到,寒淵會去救你。更沒料到,就是因為我的推波助瀾,才讓你九死一生去萬鬼崖找了解藥回來,讓寒淵對你更是情根深種!”

說到最後,芒遙眼睛裏似有一層淚光浮起。她側過身,往前走了走,忍下情緒道:“你是什麽時候開始懷疑我的?”

流離說道:“你偽裝得很好,藏在娛樂圈裏,做出一副愛慕名利的樣子,凡事輕易不會出頭,我根本從來都沒有懷疑到你頭上。”

芒遙不解看她:“那你又怎麽知道是我?”

“我記起了四萬年前的事,”流離說道:“我才發現,那個時候因為看不慣我入了師父門下,常常對我冷嘲熱諷的為首三位仙子裏,其中一個正是你芒遙。

你是廣德星君的小女兒,跟祝耘、滌星原本也水火不容。可後來我出現了,你們就冰釋前嫌,合起夥來對付我。

在我永墮輪回後,你和滌星一直都為了能得到師父青睞煞費苦心。你怎麽都沒有想到,我會再一次入了師父門下,做了他徒弟。

你們肖想了千萬年的一個位置,輕易就被我奪了兩次,怎麽可能甘心!所以你們無論如何也要殺了我。”

她僅僅只是說著,都讓芒遙忍不住地深恨起來。

芒遙握緊手心,說道:“你既然都知道,為什麽不早拆穿我?”

流離說道:“記憶恢覆後,我檢查過你托我交給師父的那塊玉佩。其實一開始你就不是真的想把玉佩給師父。

因為你很清楚,師父從不會輕易收人東西。你料到了在師父拒絕以後,我一時找不到機會還給你,會暫時放在自己那裏。

而那塊玉佩被人做過法,在長時間染過我氣息後,能把我的魂魄召出來一次。

你好不容易等到我師父離開,就在這裏設下天羅地網。只要在我夢中殺了我的魂魄,我就能永遠消失了。”

芒遙神色一慌:“你都知道?”

“是,我都知道。”

“那你為什麽還來?”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流離擡起眼睛看著她,說道:“你能在玉佩上做手腳,難道我就不能嗎?”

“你說什麽?”芒遙徹底亂了針腳,心神大亂起來。這時她腹中傳來一陣劇痛,她疼得難以支撐,半跪在了地上。

流離面無表情看著她,說道:“在還你玉佩前,我在上面染了毒。一旦有人催動玉佩,引我魂魄離體,毒氣就會進入做法那人體內。”

芒遙體內鉆疼,好像臟器都在一點點化成血水。她難以置信地看著流離,說道:“你就這麽狠心,敢下這種毒手!”

流離說道:“你害得我師父差點兒就性命不保,我為什麽就不能殺你?”

她說完,出手去打芒遙。

還未到近前,半空裏突然起了一陣陰風。

那陣陰風把芒遙卷住,帶著她飛速離開了。

他們走後,這裏的幻境開始崩塌,大地朝兩邊裂開,山上轟隆隆滾下巨石,朝著流離的方向直砸而下。

正是怎麽也逃不出去的時候,熏香燃盡,魂魄瞬間歸位。

流離睜開眼睛,深呼吸了幾口氣,從床上坐起來,舉袖擦了擦額上的汗。

果然在芒遙背後,還有人一直隱在暗處,沒有出現。

次日午時,寒淵從天上回來,看見流離沒事,很是松了口氣,過去問她:“這兩天客棧裏可有異常?”

流離說道:“沒有,一切正常,你看我,不是還好好的嗎。”

說著還原地轉了兩圈給他看。

寒淵寵溺一笑,揉了揉她的頭發,沒再問什麽。

晚上四個人聚在一起吃飯,自流離傷好後,寒淵常會陪著她吃些東西,不再像以前那樣常常辟谷了。

席間小二問起天上的事,說道:“怎麽這次去了那麽久,是出了什麽棘手的事嗎?”

寒淵不動聲色道:“萬鬼崖有了異動,裏面的陰魂隱有破陣之象。”

廚娘驚道:“怎麽可能,那個地方天生就是陰邪之地,自古以來都算是除了地府之外的第二個牢獄,關押的都是些窮兇極惡罪大惡極的陰鬼。

四周都有禁制,專克陰鬼,凡是進去的犯人都會有去無回,魂魄被永遠囚在裏面受盡折磨,他們又怎麽可能闖得出來?”

寒淵道:“有人在暗處動了手腳,破壞了萬鬼崖的禁制。若不是天帝派了人去日夜盯著,加固結界,恐怕已有陰鬼逃出來了。”

小二聽得擔憂不已:“那怎麽辦?那麽多怨念極深的陰鬼,要是都逃出來了,這天下不就大亂了嗎?”

寒淵給流離夾了箸蔬菜,說道:“天帝已經決定,以詭剎陣法灌鳳凰火進去,把裏面的陰鬼焚燒幹凈。”

廚娘瞠目:“殺了所有陰鬼?他第一個女兒祝耘不是還在裏面嗎,他真的忍心啊?”

流離心下一動,驀地緊張起來。寒淵已經把四萬年前有關於她的事全都忘得一幹二凈,那萬鬼崖裏的祝耘,他知道是怎麽淪落至此的嗎?

果然,下一刻,寒淵眉梢微蹙,說道:“祝耘在萬鬼崖?”

廚娘說道:“是啊,神君你不知道嗎?”

寒淵眸中染上疑色,說道:“她怎麽會在萬鬼崖?”

廚娘道:“具體我也不太清楚,好像是因為許多年前天界跟妖族的一場大戰裏,祝耘洩露了機密,搞得天界大敗,天帝盛怒之下把她送進去了。”

寒淵想了想,突然想到什麽,自嘲一笑,說道:“對,這麽大的事,我怎麽倒忘了。”

流離悄悄松了口氣。

小二道:“神君事多,哪能什麽事都記得呢。”

他不懷好意地看了流離一眼,說道:“除了我們流離這種可愛又漂亮的姑娘,其她仙靈在神君眼裏都是浮雲,就更記不得了。”

流離瞪他一眼,伸長了胳膊要打他。

寒淵對小二的調侃倒是滿不在乎,甚至還好心情地接口:“是,除了流離之外,其她仙靈的事我確實不會放在心上。”

流離怔然,難以置信師父現在竟能當著旁人的面說這種話,一時間耳根都紅了。

寒淵看到她瞪得滾圓的眼珠,彎唇一笑,拿起筷子又給她夾了塊紅燒肉到碗裏,柔聲哄她:“快吃,再瘦下去,旁人只當我虐待你呢!”

流離低頭,很明顯地聽到了小二和廚娘對她調侃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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