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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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四圍俱是哀嚎不停的厲鬼嘶叫聲。

崖頂的伏測、李婆、祝耘三人註意到寒淵竟也闖進了萬鬼崖,一時都驚詫萬分,不自覺往後退了幾步。

流離左耳後的赤紅色彼岸花印記慢慢消散,隨之洶湧而來的,是被她遺忘了那麽多年的四萬年前的舊事,以及這四萬年裏她每一世輪回。

每一世裏,她都不得歡樂,親人不喜,友人背叛,顛沛流離,短命而亡。

她全都想了起來。

寒淵看著她通紅的眼睛,裏面好像盛著無盡的悲涼與淒愴。他意識到什麽,心下沒來由一緊,問她:“流離,你想起了什麽,是不是?”

崖間的風不停在流離耳邊呼嘯來去,她覺得好累,好累,每一絲力氣都抽離了身體的累。

她閉了眼睛,在寒淵懷裏暈了過去。

寒淵抱著她,從空中落下去,又接住染滿了流離鮮血的生死簿。

千百只厲鬼從崖壁裏穿出,張牙舞爪著朝他二人襲來。

寒淵眼神遽冷,片刻不曾耽擱,出手將他們擊退。

可打鬥間胳膊上還是不留意被咬了幾口。

他扭頭看著萬鬼崖裏被囚了千年萬年陰毒至極的厲鬼。

這就是讓六界諸人聞風喪膽的萬鬼崖,流離竟為了他,獨自一人闖進來取藥……

他腦中痛極,一時戰立不穩,趔趄了下,單膝跪在地上,手裏仍穩穩抱著流離。

又有一波厲鬼朝他湧過來,他忍下腦中劇痛,起身抱著流離迅速朝出口趕。

到結界時,他拿出一張符,符篆燃燒過後,帶著他與流離穿過結界,逃離了萬鬼崖。

天帝正帶著人在外圍堵,見他們出來,正要說什麽,卻見他難以自持地跌倒下去。

他盡量小心不摔到流離,忍痛把流離輕輕放在地上。

腦中又是一陣劇痛襲來,像有千萬把刀子在裏面翻轉攪動一般。他跪在地上,雙手捂住頭,難耐悶哼。

天帝見此形容,又發現流離耳後的彼岸花印記已褪。他想到什麽,臉色霎時難看起來。

難道,鎖情蠱被破了?

天帝嚇得渾身冰涼。

寒淵腦中劇痛不止,有什麽東西呼嘯著誓要穿透出來。

突然喉中一苦,他口中噴出黑血。

下一刻,他如流離一般,暈倒在了地上。

“神君!流離!”

小二和廚娘朝這裏跑了過來,分別把他二人扶起。

廚娘看著流離身上的新傷舊傷,哭個不停,喊她道:“流離,你快醒醒啊,我們都在找你,你到底去哪兒了?”

小二亦是慌張,他擡頭看著天帝,說道:“天帝,你就放他們一條生路吧!流離從來沒做過一件錯事,你為什麽非要置她於死地?”

天帝看著昏迷不醒的二人,知道現在是除掉程流離的大好時機。若不把握住,等寒淵醒來就不妙了。

他臉上驀然湧起殺意,伸手欲把流離抓過來。

“天帝且慢!”

閻王帶著判官,黑白無常和許澤全都趕了過來,攔在他面前。

“天帝,殺死流離事小,可等寒淵神君醒來,你可想過後果?”

閻王湊近天帝,用只有二人聽見的聲音道:“鎖情蠱已破,程流離已記起了前塵往事。她對寒淵癡戀成疾,情根深種,既知道了自己為何而入輪回,你還會怕她不會主動再去投胎嗎?”

天帝醍醐灌頂。可他又蹙眉想了想,說道:“可寒淵要是也想了起來?”

閻王道:“天帝忘了不曾,四萬年前,以防鎖情蠱生變,咱們不是施計又給寒淵服了絕情丹嗎?有此丹在,就算鎖情蠱破,他也不會記起流離的。”

天帝微微頷首,深覺有理。他走過去對小二和廚娘道:“你們把寒淵和流離帶回去吧。”

小二和廚娘沒想到他會這麽輕易就松口,面面相覷了一會兒,趕緊起身帶著寒淵和流離回了過路客棧。

寒淵睡了一天一夜,在一個下午醒來。

他的頭痛已經消解下去,可昏迷前明明就快要想起什麽了,不過是睡了一覺,再醒來時,他發現記憶裏依舊缺失了一片,根本想不起四萬年前究竟發生了何事。

廚娘端著藥進屋來看他,喜道:“掌櫃,你終於醒了!”

寒淵低著頭默然片刻,突然想起什麽,掀開被子下地,去了流離的屋。

流離還在昏睡,一張臉蒼白如紙,眉心緊蹙著,像正做著什麽極度可怕的夢。

老君還在幫流離診脈,臉色也有些不好。寒淵過去壓著急迫問他:“流離怎麽了,她為什麽還不醒!”

老君搖了搖頭,放下流離的手,說道:“她身上新傷未好,又添新傷,虛弱得很。而且我看她,似乎也不是太想醒……”

寒淵眉間一蹙,目光危險地沈下來:“什麽叫她不想醒?”

老君只是留下了些藥粉和丹藥,說道:“我該回天界了,你好好照顧她吧。”

臨走時,他別有深意地看了寒淵一眼,說道:“好不容易找回來的人,別再把她弄丟了。”

老君走了,寒淵在流離床前坐下來,默默看著她。

女孩的眉頭依舊皺得很緊,墨一般的長發搭在她臉龐,襯得她一張臉更是一絲血色都沒有。

寒淵忍不住伸手,把女孩散在臉上的發絲撥開,拇指停在她眼旁,把她幹掉的淚漬輕輕擦掉了。

他從沒有說起過,其實在大街上第一眼看到她的時候,他就莫名恍惚了下。好像在很久以前,自己曾經見過她。

後來他把她收為徒弟,縱然有那朵彼岸花的原因,可更深的是他內心有一個聲音在不停跟他說,你若放走了她,以後就再也不會見得到她了。

他向來於情之一事上淡薄無求,偏偏每次看見她,心裏一處隱之又隱的角落會突然悸動一下。

他以為那是自己的錯覺,總是轉瞬間就忘記,從不讓自己放在心上。

可當許澤,裴緒,寂行那些人一個個出現在她身邊,他又驚奇地發現,自己開始對一個人有了獨占的欲望。

好像流離本該就是他的一樣私人物品。但凡誰對她動了動心思,他的神經就會瞬間緊繃,恨不能把流離鎖起來,從此再不讓任何人多看她一眼。

這種情緒讓他開始擔心,天上那些老家夥最常對他說的一句話是:“六界安寧系於你手,你不能有任何弱點和破綻。”

而他一天天發現,他的弱點和破綻從流離出現的那一天開始,一點一點地曝露了出來。

流離每天待在他身邊,他逐漸發現這個女孩叛逆又乖巧,冷血又心軟,心狠手辣又愛打抱不平。

她最不喜歡的是欠人恩情,一旦欠了誰,就算是去刀山火海也一定會還。

越了解她,他的弱點就越來越大,輕易就會讓自己陷進去,萬劫不覆。

她對自己不喜歡的人一直都在保持距離,而只有對他,她一直都在靠近,帶著笑小心翼翼地來暖化他一顆冰凍了千年萬年的心。

當他發現了這一點兒的時候,他心裏雖然雜亂不堪,可更多的卻是往日從來沒有過的竊喜。

於是在上元節那天,他才會一時失控,借著酒醉吻她。

她以為他醒來以後會什麽都不記得,而她不知道,他每一次不管醉得再厲害,醉中的事都會記得一清二楚,一句話都不會忘記。

他酒醉醒來,假裝自己真的什麽也不記得,也只是在掩飾自己快要曝露於人前的弱點。

他越來越確定自己四萬年前被封存起來的往事與流離有關。否則天帝不會偏偏跟她一個凡人過不去。

可是四萬年前到底發生了什麽,為什麽他昨天明明就快要想起來了,最後醒來還是一片空白?

他拿出染滿了流離鮮血的生死簿,找出有關於流離的記載。

下一刻,他的眼睛驀地泛紅,拿著簿子的手開始止不住地顫抖起來。

原本消失了的那些流離的前世在生死簿裏顯現出來。

從四萬年前開始,她幾乎就在不停地陷入輪回,每一世都是身世淒慘,家境貧寒,父母雙親或者很早就去世了,她一個人流落街頭,吃盡苦頭。

或者父母兩個都健在,可就是不喜歡她,或把她送去道觀撫養,或把她賣給大戶人家做使喚丫頭,讓她掙錢補貼家用。

她身邊從來都沒有什麽朋友,接近她的人都是別有目的,只要一有機會就會出手陷害她,把她踩進泥地裏去。

除了寂行和許澤這兩個意外,也從來都沒有人愛過她,她在永世的孤苦和寂寞中一遍遍地重覆,身陷囹圄,怎麽也逃脫不開。

可盡管每一世都命格淒慘,她的靈魂卻從來都沒有受過一絲汙染,她不會為了金錢和名利出賣自己,為了保護自己不受傷害,她寧願早早地結束自己的生命,也絕不屈服於命運。

所以她每一世都是短命而亡,從來都沒有活過一十七歲。

寒淵心口劇痛,一雙眼睛變得越來越紅,眼前開始一陣陣發虛。

世人本就淒苦,得一世長安喜樂的人鳳毛麟角。可悲苦之人忍過一世,在下一世總有補償,有一個大富大貴的人生。可流離卻在這四萬年裏,一直過著暗無天日的生活。

寒淵心緒巨動,突然躬身,噴出了一口血。他難耐地屈身,扭頭看向流離,伸手抓住了她的手。

他一直在她床邊坐了許久,眼睛一刻也沒有從她身上移開。

臨近傍晚時,床上的女孩不覺嚶嚀了一聲,似乎是身上的傷口疼了。

他把她身上的被子掀開一些,輕輕撥開她領口。

女孩頸下被包紮過的地方又開始往外滲血。

寒淵心疼不已,他把女孩傷口處的紗布拿下來。偏偏紗布被血肉沾得太緊,一時黏連在一起,往下拿的時候激得女孩又是悶哼幾聲,臉上開始滲出冷汗。

寒淵停了手,深呼吸了好幾次,胸臆間的沈悶之感還是絲毫沒有散去。

他低下頭,輕輕往傷上吹了吹氣,等女孩眉間略松開些,狠下心把紗布扯下來。

紗布黏連著皮肉,帶出一小片刺目的紅。

寒淵拿了效果最好的一瓶藥粉,灑在流離傷口上,重新給她包紮。又往她身上輸送了些靈力,替她止痛。

女孩臉上的疼總算消下去了些,呼吸也松快了。

流離一點兒都不想醒過來。

只要她不醒,她就不用再面對自己抵押了靈魂。而換來的一場生生世世永不見的交易。

若是她醒了,她是選擇再也不見師父,繼續去永無止盡地投胎,還是仍舊跟師父在一起,可卻要看著師父的靈力一日日衰減下去,最終成為廢人一個,甚至會有生命危險。

只要她醒來,她就必須要從這兩條路裏選出一條。

她如何舍得不見師父,更如何舍得看師父死。

是啊……她如何能讓師父死……

她決不能,看師父死!

她就在這個強烈的念頭裏醒了過來,大睜著眼看著頭頂,急促地喘了幾口氣。

寒淵正坐在她身邊,見她醒來,面上一松,溫柔地叫她:“流離!”

流離的視線往下,發現自己的手正被師父握在手裏。四萬年前的事如潮水般在她腦海中湧過一遍,她喉頭酸澀,眼淚又無知無覺淌了下來。

寒淵一怔,伸指撫去她的眼淚,輕聲道:“哭什麽。”

把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些,說道:“你放心,有我在,不會再讓任何人傷害你!”

流離看著他,師父的臉與四萬年前那個總是站在她身前保護著她的那個人重合起來,一直以來他都沒有變過。

她受了他太多太多的庇佑與恩情,四萬年前他把她從必死的境地裏解救出來。四萬年後,亦是他把她從無望的輪回裏解救出來。

從來都沒有變過。

孟婆說,她入了輪回,可能一世就魂飛魄散,也可能百世才魂飛魄散。誰也沒有想到,她會撐這麽多年。

誰也不知道,她一直賴著不死,就是為了能再見寒淵一面。

她寧願受千年萬年的痛苦,也不舍得再也見不到他。

可是見了又能如何,她要是再不走,寒淵可能會有危險。

這樣想著,她心裏又是一陣不可言說的厲鬼噬心般的痛苦。

寒淵又見她眼裏泛了淚,心下揉起一片疼惜。他把她從床上扶起來,輕輕抱著她道:“是不是傷口又疼了?”

嗓音低沈溫柔,帶著無盡的寵溺。

他的靈力開始源源不斷地傳進流離體內,流離著急起來,不停搖著頭道:“師父,我不要你的靈力,我不要!”

寒淵並不聽她的,仍只是給她傳著靈力。流離的手擡起來,抓住他衣角,無力地往下扯了扯,說道:“師父,你不要給我靈力,我好疼,你給我更多的靈力,我就更疼。”

寒淵一頓。

他這才停下來,微微起身看著流離,一雙深褐色的眸子裏霧霭沈沈:“流離,你是不是想起了什麽?”

流離垂下眸子,躲避著他的眼睛:“沒有。我什麽也沒想起來!”

寒淵知道她在撒謊,可看著她蒼白的臉色,他不忍心再問什麽,只是仍舊把她抱在懷裏,沈聲道:“好,不管你想沒想起來,也不管四萬年前我們發生了什麽,以後我都會跟你在一起,不會再讓任何人把你從我身邊帶走!”

流離心情沈重,可這句話還是奇異地治愈著她。

其實她難得聽到他一兩句軟話,如今聽在耳裏。果然好聽得厲害,甚至能讓她在絕境裏也能嘗到許多許多的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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