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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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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螭龍把流離帶到了犀獸林裏,把她爹娘的屍首放下。

流離在林中安葬了爹娘,在墳前給他們磕了三個頭,對他們道:“爹,娘,女兒一定好好活著。”

上次被她救下的小幼獅跑過來,一頭鉆進她懷裏,撲棱撲棱脖子抖了抖毛。

流離問它:“剛才去救我的是你爹爹吧?”

小幼獅點點頭。

流離問它:“你爹爹還好嗎?”

小幼獅開口道:“爹爹沒事,爹爹最強壯了,抹點藥就會好的。”

它伸出一只肉乎乎的小爪子,搭上流離的手:“我叫歲嗔,姐姐你叫什麽啊?”

流離就笑了,說:“我叫流離。”

從此流離就在犀獸林裏住了下來,渴了喝泉水,餓了吃野果野菜。神獸們逮到山雞時會給她送過來,今天東家送,明天西家送,每天都不缺肉吃。

晚上聚集在篝火旁講故事,神獸們會告訴她,外面哪哪又發生了戰爭,誰誰被天界誅殺,誰誰又為天界打了一場精彩的勝仗。

聽到最多的是寒淵,一提起他,神獸們就滿眼放光,說寒淵不愧為六界第一戰神,只要有他出馬,多大的戰爭都能平息下去,死在他劍下的惡徒數不勝數。若是沒有他,六界早就生靈塗炭,一片狼藉了。

轉眼有半月過去,一日流離正在犀獸林裏陪著歲嗔摘果子,外面突然響起一人威嚴宏狀的聲音。

“程流離可在?”

有神獸過去把那人請了過來,來人穿著一身淡金色的衣裳,身材魁梧,威儀滿面。

化為人形的螭龍朝那人走過去,行禮道:“天帝,您怎麽親自來了犀獸林?”

天帝目光在林子裏梭巡一圈,最後落在流離臉上。

“你就是程流離?”他問。

流離點了點頭。

天帝眼中閃過一抹精光:“半月前,你可在季詭城?”

流離說道:“是。”

“你隨我來。”天帝轉身往林子外走。

流離在原地站了一會兒,螭龍過來對她道:“你不用怕,我和你一道去。天帝是個公正的人,不會跟你過不去的。”

流離便隨在天帝身後走了。出了犀獸林,她看見外面還站著八位天界裏的文武星官,分列兩排把天帝護在中心。

流離跟著他們,一直走到了季詭城。

初入城中,她聞到了一股濃重的血腥味。

然後她看見了,被燒得寸草不生的季詭城裏橫七豎八灑著一地白骨,舉目望去,處處都是森白的骨頭,有蚊蠅停在上面,吸著上面殘留的血。

她腿上一軟,往後退了幾步。天帝朝她回過身,一雙淩厲的眼睛直直看著她,說道:“程流離,你屠了一城十五萬六千三百八十二口人,該當何罪!”

恍若一道晴天霹靂朝著流離直劈而下,她難以置信地看著天帝,說道:“什麽?”

天帝說道:“看你年紀輕輕,倒是個心狠手辣的人,這麽多人命你說害就害,全無一絲悔改。”

流離急道:“我沒有,我根本就不知道他們死了!”

天帝讓手下帶過一個人來,那人穿一身純白色的衣裳,一頭如墨般的長發直墜腰間,瓜子臉,桃花眼,細挺鼻,櫻桃唇,赫然就是與流離有過幾分交集的鄰居祝耘。

只是她現在氣質上卻跟以前完全不同,之前她不過是個有些漂亮的有錢人家小姐而已,可現在渾身上下卻多了一股尊貴之意,那尊貴是骨子裏透出來的,並不是尋常人可以裝出來的。

她儀態萬千地一步步走出來,停在天帝身邊,開口叫了一聲:“父帝。”

流離一怔。

她竟叫他……父帝?

天帝扭過頭,慈愛地看了祝耘一眼,說道:“耘兒,七月十五日那天都發生了什麽,今日眾位仙家都在,你一五一十說來。”

祝耘道了聲是,轉身傲氣凜然地直視著流離,說道:“半月前,恰好是七月半鬼節那天,犀獸林裏的一只妖獸出來作亂,傷了城民。城民們為自救,設下陷阱,好不容易才捕獲了妖獸。

城民們擔心妖獸發癲,會造成死傷,就決定殺了妖獸,為民除害。誰知程晏一家卻是極力反對,不肯誅殺妖獸,為此還不惜與城民發生沖突,把妖獸救了出去。

沖突中程晏和妻子司荻不慎身死,他們的女兒,也就是這位程流離看見。

當即發了狂,口中悲鳴,把犀獸林裏所有妖獸全都召了出來。她站在螭龍背上,面對著手無寸鐵的百姓,口口聲聲地說要屠盡季詭城。然後她就驅使妖獸,在城裏大開殺戒,殺光了這裏所有人!”

“你胡說!”

流離歇斯底裏地大喊一聲,怒看著她:“人不是我殺的!”

祝耘道:“難道你不是看父母身死,懷恨在心嗎?”

流離一時說不出什麽。

祝耘又道:“難道妖獸不是聽你號令嗎?難道你沒說要屠盡季詭城嗎?”

“你少在那裏胡說八道!”螭龍站出來,對祝耘道:“流離是恨他們,可是那天她根本沒有動手,沒傷一人就帶著我們走了!”

祝耘冷笑一聲,說道:“可真是大度啊,父母慘死,竟能就這麽算了?”

她轉身來到天帝身邊,說道:“父帝,女兒下凡歷劫一世,卻被這種陰狠手辣之人害了性命。女兒方才所說全是自己親眼所見,親身經歷。若有半句虛言,就讓女兒永囚於萬鬼崖中,受盡折磨,不得往生!”

天帝點了點頭,對眾位仙家道:“我這個大女兒自來都是最善良懂事的,從來也不會撒一句謊。況菇文仙君已經看過,城民們確實是死於妖獸之口。”

他寒芒一樣的目光向流離看來,說道:“此女可驅使妖獸,又陰毒至極,實在不可久留。立即帶去陰蝕獄,待其認罪後再行處置,給季詭城枉死的冤魂一個公道!”

螭龍聞言上前一步道:“天帝,你怎麽不分青紅皂白就要冤枉好人!季詭城的人根本不是流離殺的!”

天帝道:“程流離救了你們,你們自然要給她說話。你也不用著急,我本以為你們魔性已除,又多年來聚居於犀獸林中,應當不會再霍亂蒼生。

可是你們竟被這妖女蠱惑,枉害了那麽多條性命。待處置了程流離,我第二個便要解決你們!”

天帝叫來了一名武將,讓他把螭龍捉起來,又命其他人將整個犀獸林看守住,不許放出一頭畜生。

流離被帶去了天界的陰蝕獄,那裏還是第一次關押一個凡人,獄卒們都十分稀奇,交頭接耳地討論她到底是犯了什麽罪過。

被關到第二日,天帝帶著一眾仙家過來提審。

流離被一路揪過去,扔在大堂中央。她擡起頭,看著前面緊皺眉心審視著她的仙家和天帝。

以前她幻想過天界會是個什麽樣的地方,沒想到有朝一日自己能來,來的卻是一個黑雲滾滾,死氣沈沈的提審堂。

天帝坐在最前面的高臺上,說道:“人犯程流離,你為了報仇,喪心病狂害死了季詭城十五萬六千三百八十二口人,罪孽深重。

今日朕不殺你,難以給十數萬冤魂以公道。你若識相,就自己認罪伏誅,朕還能給你一點兒體面。”

流離從地上站起來,倔強地回視著一殿的人,說道:“我沒有殺人!”

天帝拍桌而起,說道:“死到臨頭還敢嘴硬,凡人裏出了你這樣的敗類,實在也是亙古奇聞。來人!”

他高喊一聲,說道:“立即把她帶去化骨池,挫其三魂七魄!”

便有人過來一左一右架住流離,把她帶了出去。

一行人跟在後面,全都來到了化骨池旁。池裏的劫灰水一樣漂浮來去,又始終不會濺出池沿一星半點。

天帝發號施令,說道:“推下去!”

那兩人硬拉著流離,帶她一步步接近化骨池。

流離腦中想起爹娘臨終前跟她說的,要好好活下去。

她真的想好好活下去,無論遇到了什麽事,都不想用死亡來結束一切。可是活在世間,有太多東西是她無能為力的。

她看著奔湧不息的化骨池,心裏的光在一點點凐滅。

扭住她胳膊的仙官到了池邊,使力在她背上推了一把。

呲呲冒著熱氣的劫灰離她越來越近。

她認命地閉上眼睛。

就快要落進去的時候,突然有人飛身而來,一把摟住了她的腰,往後一躍,帶著她離開了近在遲尺的化骨池。

來人把她放在地上,摟在她腰間的手沒有松開,以一種保護的姿勢將她護在身邊。

流離睜開眼,看見救了自己性命的是她以為再不會有相見之期的寒淵。

寒淵眉頭緊鎖,本就寡淡的眸子現在更是極冷,擡起眼皮涼涼看向天帝,說道:“天帝這是做何?”

聲音寒涼透骨,讓在場諸人不自覺打了個寒戰。

天帝剛登帝位不久,能坐穩這個位置,全憑了寒淵在旁輔佐,他哪裏敢得罪這位上古神君。

聞言帶著笑道:“寒淵,你近來被鬼界戰事纏住,不知這裏發生了什麽。”

伸手一指流離,說道:“她實乃上萬年來第一陰煞狠辣之人,帶領著妖獸一族屠了滿城人的性命。朕今日須得將她挫骨揚灰,給人間百姓一個公道。”

寒淵低下頭來,看著流離:“天帝說的可是事實?”

“不是!”流離忙道:“我從來沒有害過人命!”

寒淵重新看向天帝一行人等,深褐色的眸子裏冷光微閃:“天帝可聽見了,她說自己沒有做過。天帝僅憑片面之言就斷定她就是屠城之人,豈非太過武斷?”

從寒淵出面救了流離開始,祝耘就嫉妒得快要發瘋。她直勾勾盯視著寒淵摟在流離腰間的手,上前兩步,捏著拳頭顫聲道:“寒淵哥哥,我是親眼看著程流離驅使妖獸生屠季詭城的,難道你連我的話都不信嗎?”

寒淵並不看她,對諸位仙家道:“祝耘說是流離屠了季詭城,可流離說屠了季詭城的不是她。同樣都是無憑無據的話,為什麽你們要信了祝耘,而不信流離,就因為流離是個凡人,而祝耘是天帝膝下金尊玉貴的公主嗎?”

仙家們一時找不出話反駁,都低了頭不敢看寒淵。

寒淵擱在流離腰間的手放下來,慢慢移到她左邊,抓住了她的左腕,拉著她朝天帝走近幾步。

“天帝乃六界之主,當視眾生平等。既然流離和祝耘的話有沖突,那就誰的也不能信。九重天上塵緣池中的窺天獸知天下事,我們只需過去看看七月十五日那天究竟發生了什麽,此案就可明了。”

天帝和祝耘臉色遽變,暗暗地對視了一眼。

沈默半晌,天帝道:“寒淵說的也對,此事或許真有隱情。那我們就過去窺天鏡裏看看,再做定奪。”

一行人便一道去了塵緣池找到窺天獸,彼時它睡得正熟,幾位仙家過去叫了它許久都沒能把它叫醒。天帝見狀道:“算了算了,撐開它眼皮進去就是,不要再啰嗦。”

有仙家便過去把窺天獸的眼皮推開,眾人邁步走進。

進去後是一方混沌天地,到處都是白茫茫一片。天帝對著虛空中喊了一聲:“天啟六十四年七月十五日,季詭城。”

隨著話音落下,天地開始化開,中間是草長鶯飛的人間。畫面來到半月前的那一天,程晏和司荻為救女兒與人同歸於盡,程流離接了匕首,打碎法障救出螭龍。

百獸朝著季詭城浩浩蕩蕩而來,她站在螭龍背上俯瞰人間,冷聲道:“屠盡季詭城!”

畫面再一轉,已是寸草不生,白骨累累,屍殍遍地。

天帝看完,皺著眉頭道:“這不是很明白了嗎,程流離為了報仇,殺了一城的人。”

寒淵冷笑一聲,說道:“天帝是糊塗了不成,有誰看見流離動了手,神獸們又動了手?”

天帝仍不死心:“可這明明……”

寒淵打斷他:“有人把最重要的幾段拿去了,流離帶著百獸離開後,有人回到了季詭城。”

流離想起什麽,伏測帶領著全城百姓誅殺神獸,又讓城民們把神獸吃了,美名其曰要帶著他們得道飛升。

可是至始至終他都沒有吃過一口,那會不會是因為,他只是把全城百姓當容器,最後再出手將他們煉化,以此達到增進功力的目的。

他本是計劃著殺光犀獸林裏的所有神獸,城民們吃的神獸越多,越有助於他功力增長。

可是那天流離破了他設下的法陣,帶著神獸回去後,他意識到再想引神獸入甕已是不可能,便提前煉化了城民。

一定是這樣,可是她現在要是說了,天帝他們又會不會相信她的話?

就算相信了,又有幾個會說出來。他們明顯就是想要她的命,既然如此,真相又算得了什麽。

她擡眼看著身邊始終緊緊拉住她的寒淵,在這裏的每一個人都想要她的命,只有他在保她的命。所有人都說她是濫殺無辜的兇手,只有他站出來說她是清白的。

她喉頭一陣酸澀。

“天帝該好好查查近來誰來過塵緣池,”寒淵淡挑起眼皮,看向仍在熟睡不醒的窺天獸,說道:“看是誰吃了熊心豹子膽,藥暈了窺天獸進來動了手腳。”

他臉上明明沒什麽表情,可天帝卻已嚇得低了頭,不敢與其對視。天/衣層層疊疊,捂得他背上出了汗。

“眾仙家以為如何?”

寒淵轉頭問其他人。

被問的也都低著頭裝鵪鶉,過了許久才有人出來道:“寒淵神君所言極是,依小仙看來,確實有人抹去了七月十五日那天幾段經過。”

天帝便順著道:“對,對對。不知道是誰幹的,簡直無法無天,在我眼皮子底下做出這種事來!必須好好查。只是……”

他擡眼迅速瞥了一眼流離,說道:“這個程流離的嫌疑仍是不能洗清,依朕來看,不如就關在……”

“我會把她帶去沈厝宮,”寒淵淡聲打斷他:“一個小小的人類,想來我還關得住。”

兩只沒什麽溫度的眸子動了動,看向天帝:“天帝以為如何?”

“不可以!”祝耘趕忙跳出來,拉住天帝袖子:“父帝,絕對不可以!不能讓程流離去寒淵哥哥的沈厝宮,你必須要把她關……”

“放肆!”天帝及時截住她的話,寒淵的性子他很明白,說出口的話便是心裏落定了的,看上去是在征求意見,可誰要是敢說一句不行,他能在三句話之內立馬讓那人後悔得想死。

如今六界未平,許多事還要仰仗寒淵,他不能為了一個女兒而得罪了他。

“由寒淵神君看著,那是再穩妥不過!”天帝擰起眉頭,怒瞪著自己女兒:“要你在這裏聒噪,還不快滾回去!”

祝耘被罵得眼泛淚光,她扭過頭看向流離,滿含怨恨地瞪著她。最後什麽也沒說,轉身跑了。

“那流離,我就帶走了。”

寒淵面無表情地說了一句,不等任何人回話,拉著流離走出了窺天鏡。

他帶著她一路去了十七重天上。

十七重天上一片光禿禿的,沒有樹,沒有花草,也沒有什麽動物。正中間坐落著沈厝宮,木頭做的門和牌匾,走進去以後,裏面的院子並不算大,西面和北面各修葺了三間小屋。屋子並不十分華麗,只是古樸雅致,看起來賞心悅目。

說是沈厝宮,可其實只是一個精致幹凈的小院。在流離想象中,像上古神君這種身份的,住的地方一定是金碧輝煌,一眼望不到頭的那種,沒想到會是這樣簡樸。

進了院子後,寒淵才松開了她的手腕。

寒淵的臥房是北邊靠右那間,讓她住在了北邊靠左那間。他又從織女那裏買來了幾套衣裳,讓她拿去穿。

摸著那些衣裳,流離心裏一陣巨大的不真實感。她本是要死的人,可現在非但沒死,還又見到了他,甚至被他帶了回來,跟他待在同一個地方。

院子裏有方石桌,寒淵在那裏坐下,獨自飲茶。

流離進屋,換好了衣裳走到他身邊,說道:“寒淵神君。”

寒淵擡眼看她,她換了件淺藍色的層層疊疊的素紗廣袖裙,一頭長發垂在腰間,發頂結著簡單的發髻,上面系著條長長的藍色絲帶。

她本就長得嬌俏,穿了這身衣裳,整個人更顯得靈動可人,出塵脫俗。

看到她的那一刻,寒淵的眼神不自覺閃了下,瞬間又平息下去,快得他自己都沒有發現。

“謝寒淵神君救命之恩,神君恩德,流離永世不忘。”流離又道。

寒淵擱下茶盅,擡起眼眸看著她,說道:“程流離,你還要拜我為師嗎?”

流離驚詫擡頭,一時間睜大了眼睛:“拜你為師?”

寒淵道:“你若還願意,就跪下磕三個頭。”

流離仍是反應不過來,整個人癡了般呆楞在原地。良久才找回自己的聲線,說道:“可是,我現在仍是戴罪之身。”

“事情是你做的嗎?”寒淵突然問她。

流離的眼神瞬間清亮:“不是!”

“既不是你,我會還你清白。”

流離怔楞道:“你相信我是清白的嗎?”

“信!”

寒淵沒有半分遲疑,他一只胳膊擱在石桌上,朝著她微微傾身,盯著她一雙澄澈清透的眼睛,說道:“你可信我?”

流離魔怔了般也盯著他的眼睛:“信!”

“那你可要拜師?”寒淵輕勾唇角,竟是笑了。

流離不會忘記那一天,她在滿天血泊似的霞光中朝他跪下去,躬身行禮。

“流離拜見師父。”

自那天後,死水裏透出光來,光芒越來越盛,一圈一圈蕩漾開去,吞噬了一切黑暗。

寒淵成了她的神,救她脫離苦海的永世不滅的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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