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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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寒淵背著流離走出了那片靈獸聚集之地,在山腳下找了一處避風的地方,把她放下來。

他在林子裏捉了只野雞,支起火堆,把野雞放在上面烤。

流離聞見香味,早忍不住咽了好幾口唾沫,眼睛又不由自主去看寒淵。

他清冷的側臉落拓在火光裏,格外多了一絲暖意。

等把野雞烤好,他把食物交給流離。

流離接過來,張嘴咬了一口。

其實沒有什麽味道。他是身份尊貴的神仙,哪裏給別人做過什麽飯,不過是烤熟罷了。

可她卻吃得津津有味,把一整只雞啃得幹幹凈凈,扔了一地的骨頭。

寒淵右肘撐在膝上,看著她吃飯的樣子,心裏生出一絲興味。小丫頭長得瘦弱,胃口卻大,比天上那些女仙能吃不少。

這樣想著,他唇角輕勾,牽起了微不可查的笑意。

等她吃完了,他又變出一方手帕來,讓她擦嘴。

“仙人,你怎麽知道我在那裏?”流離問他。

寒淵道:“獓因在天上四處尋找一個長胡子,方形臉,黃頭發,紫衣裳,個子矮胖的神仙,讓他放了自己摯友。”

好看的眸子朝流離一看:“你倒真會編謊,隨口一說就把事情賴到了留芳星君頭上。”

“啊?”流離著實沒想到,說道:“還真有神仙長這個樣子啊?神仙法術高強,不應該早都修煉出一副好相貌了嗎?”

寒淵道:“留芳星君做凡人時受過情傷,從此就斷了七情六欲,從不在乎自己品貌如何。”

“那他沒事吧?獓因有沒有找他麻煩?”

留芳星君倒是沒有受傷,只是被獓因噴了好幾口鼻涕,惡心得跑滌仙池裏洗了兩三個時辰。

寒淵不欲多說,只道:“無事。獓因已被捉拿,跟貍力一起被封了魔性,現在應該已經回了自己老巢,以後不會再出來作亂。”

流離放下心,眼珠咕嚕嚕轉了幾圈,最後大著膽子道:“仙人,你真的不收徒弟嗎?我很能吃苦的,學東西也很快。真的,我爹娘總誇我很有天分的!”

寒淵淡淡吐出兩個字:“不收。”

流離蔫下來,下巴擱在膝蓋上,悶悶不樂。

寒淵見時候不早,起身弄熄了火堆,說道:“走吧,我送你回家。”

一股巨大的失落奔湧而來,流離不甘不願地站起身,亦步亦趨跟在他身後,看著他挺拔修長的背影。

每多往前走一步,心裏就沈下去一分,密不透風的不舍快要把她淹沒。

途中她故意裝累,裝瘸,什麽辦法都用上,結果也不過只耽擱了那麽一點兒時間而已。

她最終還是被送到了季詭城外,轉眼就要與他分別。

不染凡俗的仙人轉過身,很快消失在了她的視野。

不知道以後還有沒有機會相見。

流離回家以後,在院子裏叫了爹娘幾聲,可卻聽不到什麽回應。

她來到爹娘屋裏,推開門,看見他們面色發白地坐在椅上,竟是中了毒的樣子。

她趕緊跑過去,急道:“爹!娘!你們這是怎麽了?”

程晏和司荻見她安全回來,激動地抓住她的手。因為起身太急,他們全都劇烈地咳嗽起來。

流離清楚地看到他們咳出來的是血。

“到底是怎麽回事?”她急道。

“孩子,你回來就好。”

程晏拍拍她的手,轉身去拿自己的乾坤袋。正翻找東西,有幾個鄰居推門走了進來,說道:“程晏,快跟我們一起去,再不去就晚了!”

來人也全都滿臉病容,尤其一雙眼窩深陷著,瞳孔裏潰散無光。

程晏並不去看他們,說道:“不用勸我了,我不去。”

他又咳了幾聲,好不容易平靜下來,說道:“絕對不去!”

幾個鄰居看著他的眼神慢慢染上一層埋怨,見他實在不開化,沖著他說了一句:“你們別後悔!”

一群人氣勢洶洶地走了。

流離聽得糊塗,問道:“到底是怎麽了?”

司荻道:“孩子,你不要管我們。快,你不能在這裏待太久!”

程晏已從乾坤袋裏翻出了一件紅色鬥篷和一盞琉璃燈,交給流離道:“你拿著,根據琉璃燈指示的方向去魔界。那有一座封雪城,裏面長著一種通體靛藍的靈草,你去摘了拿回來。

記住,進魔界前千萬披上這件鬥篷,它是魔族聖水洗出來的,染了魔氣。

你只有穿上它魔界的人才不會認出你是人類。快去,別再耽擱,我跟你娘已經撐不了幾天了。”

流離急急道:“好!我現在就去!爹,娘,你們一定要等我回來!”

她拿上東西,一刻也不敢耽擱,轉身跑出門。

她跟在飛在半空的琉璃燈後面,不知疲累地奔走了兩天兩夜。渴了喝泉水,餓了吃野果。

有時不慎跌下山坡,腿上被尖石拉了好幾道口子,她撕了自己的裙子,把傷口隨便包紮起來,站起身繼續跟著琉璃燈跑。

最後終於在天近曉時趕到了魔界入口。

入口在一座荒草叢生的懸崖對面,魔界與人間連接著一座長長的石橋。

她披上紅色鬥篷,戴上兜帽,幾乎把整張臉隱在帽子裏,低著頭,一路寂靜無聲地走過了石橋,踏入魔界大門。

裏面的光線有些暗,模樣各異的魔族人在城裏四處行走,買賣貨物。

有攤主看見她從人界回來,揚長了脖子問道:“拿回來什麽好東西沒有啊?”

流離就搖了搖頭,說道:“近來人界動蕩得很,已沒什麽好東西了。”

她低著頭迅速走了。

一路上問了不少人,最後總算摸索到了封雪城那個地方。

還未靠近,已經感到了一陣難耐的寒冷。

她緊緊抓著鬥篷,毫不猶豫地一頭闖了進去。

封雪城裏大雪連天,空氣中全是冰冷刺骨的碎碴。風一陣陣地吹著,刮在人身上刀割一樣。

她感覺自己快要凍僵了,每往前走一步都好像要死在大雪裏一樣。兩條腿越來越沈,到後來許久才邁得開一步。

越往裏走風雪越大,到後來雪片幾乎下得如羽毛般,把她一件殷紅色的鬥篷落得一片雪白。

她不知道靈草在哪兒,只能毫無目的地去找。身上的溫度在一點一點消失,雪片帶著淩厲的風割得她兩只手破皮皸裂。

走到一顆兩人合抱粗的靈樹下時,她終於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在雪地裏暈倒了。

她陷在鋪天蓋地的大雪裏,呵氣成冰。呼吸越來越弱,皮膚下的血液好像都凍住了,一陣瀕死的僵冷。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直到前方出現了一個人的腳步聲。腳步聲朝著她的方向,越來越近。

最後停在她身邊。

她努力撐開自己的眼皮,看向來人。

來人眉目俊美,卻又極冷,渾身上下透露著生人勿近的疏離感。

她就朝他伸出了手,帶著無盡希望和對生的祈求,對他薄如蚊蠅般說:“救我……”

下一秒,眼前再次黑了下去。

瘦瘦小小的女孩幾乎快要被雪埋進去,一張嫩白的臉有一半隱在兜帽下。

長長的睫毛上結了冰晶,鼻子上也有。唯兩片嘴唇紅得像血,在一片蒼茫的白裏透出微弱生息。

寒淵低頭看她,心口處不經意間沈了沈。

那感覺又倏忽消失。他緊抿了唇角,又變成那個無欲無求,生來寡情的寒淵神君。

守城人黎嗤在了望亭裏看見這邊的情況,忙披了禦寒鬥篷出來,遠遠地喊:“寒淵神君!”

他跑到寒淵面前,說道:“神君來此有何貴幹?”

寒淵降下一片禦寒光罩,包裹住了流離,說道:“來取雪霽草。”

這個時候並無魔尊出世,魔界群龍無首,在六界裏一直沒什麽地位。

何況這回親自來取雪霽草的是赫赫有名的寒淵神君,黎嗤自然不敢怠慢,趕緊去摘了不少雪霽草拿來給他。

只是看著被他隨手救下的人類女孩,黎嗤忍不住問:“神君可是認識她?”

寒淵淡涼的眸子看了流離一會兒。就在黎嗤以為他不會回答的時候,卻是聽見他輕啟薄唇,說了兩個字。

“認識。”

身份尊貴的寒淵神君竟會認識一個凡人女孩?黎嗤有些驚訝。

在他滿目疑惑中,寒淵躬下身,把雙眸緊閉的女孩橫抱起來,帶著她一步步走出了大雪紛飛的封雪城。

蒼茫大雪中,兩人的身影越來越遠,直到最後消失不見了。

寒淵已經是第二次做凡人飯食,他生了火,把從河裏捉到的魚串起來,用法術蛻了魚鱗和不能吃的內膽,又把魚刺全都清除幹凈,放在火上烤起來。

篝火燒得很旺,空氣被卷得和煦溫暖,還帶著一股烤魚的清香。

流離被香氣勾醒了,她睜開眼睛,一眼看到寒淵正坐在自己身邊,暖黃色的火光在他臉上閃著浮動的影子。

“醒了?”他扭過頭,看向她。

“仙人,”她開口,剛從冰冷裏回溫不久,嗓子還有些喑啞:“你救了我?”

寒淵把魚烤好,拿給她:“吃吧。”

流離接過來,咬一口。她手上還有被風雪割破的傷,一道一道的,匍匐在手背上。

等她吃完,寒淵拿出兩株雪霽草給她,說道:“你是去找這個吧?”

流離看著藍草,說道:“是。我要趕緊把它給我爹娘拿回去!”

她起身要走,寒淵卻拉住了她的手。

流離一怔。

寒淵已站起身來,從前襟拿出一瓶藥粉,在她手上傷痕處倒了些。很快,兩只手變得光潔嫩白,傷痕都已經不見了。

寒淵又往她頸中的幾道傷口上抹了些,他的手指修長,觸到她的肌膚時,她整個身體明顯一僵,心口處一陣浮蕩不止的悸動。

等她的傷痕都不見了,寒淵收回手,說道:“回去吧。”

流離感激地看著他,眼中有淚光浮動:“謝謝你!”

她轉過身,離開了這片林子。

程晏和司荻吃了雪霽草後,毒素果然被清除幹凈,身體一日日好了起來。

流離從他們口中得知,上次過來作亂的獓因體內有劇毒,被它咬到的人全都身體癱軟,腹內如被火燒一般,疼痛難忍。

僅是如此倒也罷了,這種癥狀竟然還會傳染。這些天,城裏已經有不少人家的兒女被染上了。

“還好這幾天你一直在外面,”司荻摸了摸女兒的頭發,說道:“不然豈不是你也要染上。”

流離問道:“那城裏其他人怎麽辦?我只拿了兩株雪霽草回來。”

聽到這句話,司荻神色中浮出不安來,說道:“前幾天這裏來了個道士,那道士說,獓因體內有毒,可它自己卻是活得好好的,這是因為它早就適應了毒的緣故。

既是如此,那解毒的靈藥就是它本身。道士就帶著城裏的人去了犀獸林,也不知道是用了什麽辦法,把獓因引了出來。

那道士實在也有幾分本事,用法器困住了獓因,把它帶回城,宰殺洗凈,做熟了分給城裏的人吃。他們吃了以後,病果然都好了。”

“什麽?”流離驚道:“他們把獓因殺死吃了?”

程晏低著頭嘆口氣,說道:“是啊,可惜我跟你娘都病著,沒辦法阻止。那道士慣會蠱惑人心,三言兩語下去,就騙得全城百姓都信了。”

流離心道不好,獓因已被祛除了魔性,竟然還是難逃一死,被凡人分食而吃。那貍力要是知道了,豈肯罷休。

她想得不錯,沒過幾天,貍力就從犀獸林裏跑了出來。它沒有傷人,只是站在城中赤紅著眼睛一遍遍怒道:“獓因在哪兒!”

城中百姓在道士帶領下早就做好防範,布下了天羅地網,只等貍力一步邁入,就合力把它兜在網中。

困住了貍力的巨網發出沖天金光,越縮越緊,在貍力身上勒出一道又一道的口子。

程晏和司荻帶著流離趕過來,看見這一幕,程晏對那道士怒道:“你何必要趕盡殺絕!它已經被祛除魔性,不會再傷害我們。你殺了獓因不算,還要再害它嗎!他們都是上古神獸,帶有靈性,你不怕遭天譴嗎!”

站在屋頂上的道士轉過身。

那道士四十多歲的模樣,穿一身白黑色的道袍,臉長得倒是和善,只是兩只眼睛裏卻透著兇光。

“師兄,你我同出一派,該知道師尊對我們的教導是除魔衛道,守護蒼生。”他說:“貍力和獓因都是霍亂蒼生的妖獸,不知道害了多少人性命,怎麽你口口聲聲要救他們?難道師尊的教導你都忘了個幹凈?你這麽做,怎麽對得起枉死在這兩只畜生手裏的百姓!”

程晏說道:“伏測,師尊是讓我們除魔衛道,可沒讓我們趕盡殺絕。你現在收手還來得及,若執迷不悟,別怪我不念同門情誼!”

伏測十分遺憾地搖了搖頭,說道:“師尊總說你不開化,愚蠢憨直,倒是說得不錯。你同情貍力,可誰同情慘死的那些百姓?眾生平等,不能只因為貍力是上古神獸,我們就放任它殘害無辜。否則,那些慘死的冤魂該怎麽辦?”

百姓們聽得義憤填膺,紛紛舉起了胳膊,一呼百應道:“道長說得對!殺貍力,報血仇!殺貍力,報血仇!”

他們全都被伏測迷惑了心智,以他為首,奉他為神。

有幾個向來跟程家交好的鄰居過去勸程晏:“程大哥,斬殺貍力是人心所向,你就別再說什麽了,快來跟我們一起才是正經。上次圍剿獓因你就不在,大夥兒已經對你有怨言了,你不能再這麽執迷下去!”

程晏只是道:“貍力會發狂是受了魔氣侵染所致,天界已經著人將其魔性祛除了。萬物有靈,若你們執意斬殺,犀獸林裏那些神獸怎肯罷休!本來已是相安無事,你們再這麽濫殺下去,遲早會得報應的!”

伏測道:“師兄這話我就聽不懂了。妖獸是人類一大害,本就該斬殺殆盡。若來一只,我們就殺一只。

來兩只,我們就殺一雙。總有一天,犀獸林裏那些東西會被斬殺幹凈。師兄可憐它們,不如可憐可憐深受其害的百姓。”

他說完,手中結出一個巨大的法印,朝網中痛苦掙紮的貍力打了過去。

“除妖邪,殺奸佞,替天/行道,理所應當!”

伏測念著這句話,又朝貍力打去一道光電。

程晏一躍而起,拔劍斬劈而去,將光電從中攔斷。

司荻見狀也抽出劍來幫他,二人合力與伏測相鬥。

眾城民手中扯著巨網,誓要把貍力勒做幾千段幾萬段。貍力痛極,尖嘯聲響徹整片大地,鮮血如雨般潑灑下來。

流離跑過去,想解開天網救貍力。祝耘一眼看見,大聲道:“她要害我們!快攔住她,不能讓她過來!”

立刻湧過三四個人來,把流離死死拉住。流離雖然口訣和法陣記得快,可自己畢竟年紀還輕,又從沒有在正統教派裏習學過,道行還不高。此刻被一群人扭住手腳,頗費了番功夫才掙開。

她一眼看出陣眼所在,過去要拔那裏插著的一把靈幡。

“你就是個禍害!”

祝耘突然拿著一把劍朝她殺來,眼中滿是恨意。

流離不知道祝耘竟然是有功夫的,上次貍力發瘋的時候,她不是被嚇得落荒而逃,一副柔柔弱弱的樣子嗎?

流離來不及多想,見她迫近,赤手與她打了起來。

她很快發現,自己竟然不是祝耘的對手,平時看起來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大小姐,其實有著深不可測的功力。

她很快在祝耘的劍下落敗,被城民拿繩子綁縛住。

程晏和司荻也根本不是伏測對手,幾招下去被打成重傷。

無人阻擋,伏測帶領著城中百姓一起,齊念咒語,收縮巨網。

貍力在一聲一聲的慘叫中被勒做千塊萬塊,殘肢斷體如落雨般撲簌簌灑下。

血色漫天。

貍力死了,其骨頭被城民們收集起來。伏測說貍力跟獓因一樣,乃上古神獸,吃了它的肉可以增進內功,得道成仙。

城民們便支起了一口巨大的鼎,如熬煮獓因般把貍力的肉塊骨頭丟進去。

鼎下面架著厚厚的柴薪,伏測手持火把而來,把火把往柴薪上丟過去。

鼎下燃起了沖天大火。

流離和她爹娘已被城民們綁了起來,無能為力地看著這群瘋子們的狂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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