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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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篇十五、我變成了一個好姑娘】

來人是個長相清秀的女子,大概有二十三四歲,小臉白凈,一天長發又黑又直,身上穿一件十分溫柔的白色長裙,妝容化得很淡,一看就是那種詩書人家出來的女孩。

可這位溫柔的女子進門後第一句話卻是:“程流離!你還我彩票!”

聲音十分大氣粗狂。

流離反應了許久才記起來,眼前這位打扮素凈的女子,竟是許多年前來過店裏的那個臟辮子女生。

當時她炫耀自己在世時中了五千萬的大獎,流離還過去把她的彩票搶走拿給夏澄了。

看上去沒心沒肺的一個人,她怎麽會闖進過路客棧裏來。而且這麽多年都過去了,她應該早就投胎了,怎麽還會記得當時的事?

“我沒喝孟婆湯。”

臟辮子坐下來,輕車熟路地給自己倒了杯水:“趁著孟婆不註意,我把湯倒了。寒淵神君,”她看著桌子對面的人:“你不會因為這件事,等我死了以後要把我丟進油鍋裏炸吧?”

寒淵說道:“你都已經不想活了,還擔心自己死了以後的事嗎?”

臟辮子嘆口氣,說道:“我只是想死而已,誰知道死都死不了,還是來了過路客棧了。不過我可記得你這家客棧是能幫人圓夢的,如今我來了,你們是能幫我的吧?”

寒淵不動聲色問她:“為了何事要死?”

臟辮子拖著腮,說道:“像我這種戀愛腦的女人,當然是為了那個小哥哥啊。”

臟辮子叫徐箜,在她前一世的時候,她曾經喜歡跟她同校同班的一個男生,名字叫李篌。

她第一次註意到他,就是因為他的名字。同學們總是拿他們兩個人開玩笑,說他們應該是一對,分開了就不完整了。

李篌是個長相很斯文的男生,平日裏的性格也乖巧軟糯,在班裏很受歡迎。

而徐箜是個十分叛逆的女孩,性子總是跟男人一樣,大大咧咧的,絲毫不像個女孩子。

她總是結一頭細細的臟辮,穿著又寬又大的黑衣裳,跟班級裏的男同學勾肩搭背,稱兄道弟。

本來這樣兩個人除了名字以外應該沒什麽交集才對,被同學說過一陣,然後很快就被拋之腦後。

可有一天,因為徐箜住在精神病院的父親發狂打了她幾巴掌,又罵了她一頓,她情緒上湧,冒著雨跑了出去。

她在城市裏走了許久,渾身淋得濕透,一條一條的鞭子重重地垂在腦後,勒得她頭疼。實在走不動了,她就坐在自己家小區外面的花園裏歇一會兒。

雨正大的時候,頭頂出現了一把傘。

是李篌。他瘦小的身軀凍得有點兒微微發抖,上身只穿著一件短袖,腳下踩著白色的帆布鞋,鞋面已經被雨水濺得濕透。

“你怎麽在這呀?”李篌問她:“天快黑了,快回家吧。”

徐箜就跟著他走回了家,躲在他往她這邊傾斜的小小的雨傘下頭。兩個人住在同一個小區,李篌一直把她送回了單元樓下,臨走的時候還伸出手往她辮子上捏了一把,捏出一串嘩啦嘩啦的雨水來。

有雨水從她頭發上落下來的時候,李篌笑了。

徐箜喜歡上了李篌,因為那個雨天的一把傘。

那天過去,兩個人依舊沒什麽交集,李篌做他的乖學生,徐箜我行我素,是個屢教不改的壞女孩。

高中畢業後,李篌考上了本地著名的大學,徐箜勉勉強強去了一所三流院校。

上了大學,徐箜除了照顧自己在精神病院的父親外,生活裏只剩了追求李篌這一件事。

她只要一有時間就去李篌的學校找他,陪著他一起做作業,在他體育不達標的時候幫他訓練體能,知道他想掙點零花錢補貼家用,就千辛萬苦幫他申請到了一份高薪的家教工作。

徐箜以為自己可以永遠這樣跟李篌在一起。直到有一天,她看見一個長相清純面目溫柔的白衣女孩從李篌的宿舍裏走了出來。

徐箜追上那個女孩,語意不善地問她:“你幹什麽去了?”

女孩被她嚇住,撲閃著一雙似水的大眼睛,嬌嬌柔柔地說:“找我男朋友啊。”

“你男朋友是誰?”

“李篌。”

“不可能!”

徐箜很兇地湊近那女生,大腦還沒做出思考時她的兩只手就伸了出去,揪著女生的頭發把她往地上一甩:“你撒謊!”

女生的頭磕在墻上,抽抽噎噎地哭了。

李篌聽到聲音跑出來,低下身把女生抱在懷裏,修長的手指去撫摸她發頂:“沒事吧?還好嗎?要看醫生嗎?”

在一連串的噓寒問暖後,他又擡起頭,用一種十分厭惡的表情看著徐箜,沖她很兇地說:“你在幹什麽!”

徐箜失魂落魄地離開了他的學校,剩下的一個月,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麽過的,只覺得每天都好像睡著了一般,只要一醒心就亂七八糟得難受。

一個月後,她把李篌從學校裏叫了出來。去赴約的路上,她路過一家彩票亭,老板拿著蒲扇在裏面一下一下地扇著,也不知道是抽了什麽瘋,見她過去,突然就叫了她一聲。

“同學,買彩票嗎?”

她就過去買了一張彩票。

攥著那張彩票,她去了本地一家六星級賓館裏頭。等了不到幾分鐘,李篌滿頭大汗地跑了過來。

“你沒事?”

李篌看見她完好無損地站在自己面前,不由得大大松了口氣。

她是撒了謊,說自己被壞人帶到了這間賓館裏,所以他才會來。

以後可能就再也沒什麽機會了,徐箜把他拉進屋,鎖上了門。

她狠狠地抱住他,禁錮住他雙手,盡力踮腳,才終於吻上了他的唇。

徐箜是個女孩子,平日裏卻一點兒女孩子的樣子都沒有,大大咧咧,呼朋喊友,喝酒像在喝水,從來不穿裙子,不梳好看的發型,說話的聲音也粗聲粗氣的,一點兒也不好聽。

然後,她又欺辱了一個男人。

徐箜覺得自己真的挺好笑的。

那天以後她不敢再見李篌,下了學就去精神病院照顧自己爸爸。總算爸爸的病情在這幾年裏好了很多,醫生說,再觀察個兩三月左右估計可以出院。

徐箜興高采烈地去看房子,準備到時候接爸爸過來住。

就在那天,她跟著中介去了小區裏的一個兩居室看房,房子在十五層,簡裝修,四壁漫不經心抹著一層白灰,客廳裏敷衍性地放著一張桌子,兩把椅子。窗戶大開著,連片紗窗都還沒有裝。

她死在了那一天。為了救兩個吵吵鬧鬧跑進屋來的不知道是誰家的小孩子,不小心從窗戶裏翻了下去。

死亡的那一刻很疼,是以後每次想起來都會頭疼欲裂的疼。

徐箜拿著她的那張彩票到了地府,然後彩票被奪走,子時一到,她跟著一眾鬼魂趕去了地府。

眼看著跟她一起去的那些人一個一個地都投了胎,她卻只是在奈何橋上等著,等了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

終於等到了他。

到了陰司之後,他恢覆了自己年輕時的樣子,依舊是軟軟糯糯的乖巧男生的模樣,穿白襯衫,白色帆布鞋,留著好看的妹妹頭。

徐箜還記得自己對他做過多麽不要臉的事,所以藏在轉角處不敢讓他看見自己。

陪著他又在地府待了些時日,等他可以投胎的那天,徐箜在後面跟他隔著很遠排隊。輪到自己時,她趁孟婆不註意,把湯全倒進了忘川河裏。

徐箜帶著前世記憶降生,所幸這輩子投胎到了一戶正常人家裏,生活也還算富足。不像前世,今天在這裏租房子,明天又要在那裏租房子。

父母都對她很好,從小把她打扮得像個小公主一樣,又給她綁好看的頭發。

等她大了一些,能上幼兒園了,問她想學什麽時,她回憶著前世從李篌宿舍裏出來的那個女生,說:“我要學跳舞。”

前世徐箜活得像個男人,這一世徐箜按照李篌喜歡的那個女孩的模樣,從頭到腳地改變著自己。

她穿白裙子,留又黑又長又直的頭發。從小就去學習芭蕾舞,走路慢條斯理,說話溫聲細語。臉上化淡妝,塗嬌嫩的口紅顏色。

終於長到了十八歲,努力跟李篌考上了同一所大學。她小心計劃著自己跟李篌的第一次見面,她一定要讓他眼前一亮,讓他看一眼就無法忘掉自己。

在學校的迎新晚會上,徐箜報名表演芭蕾舞。她換上潔白的芭蕾舞服裝,揚起自己細長的脖頸,對著鏡子細看自己的模樣。

已經改頭換面的一個徐箜,總算是他喜歡的樣子了吧。

鏡子裏卻又出現了兩個人的身影,一個男生一個女生。男生牽著女生的手,看見女生頭發有點亂,擡手幫她把雜亂的地方撫平了。

後臺人員拿著本子風風火火地跑過來,遠遠地叫他:“李篌,快準備上場了,別跟女朋友在那膩歪了。”

李篌和女孩相視一笑。

女孩是上一世裏那個穿白裙子的人。

前世徐箜活得像個男人,這一世又怎麽可能會膽怯軟弱。不就是談個女朋友嗎,又不是不能分手了,她才不會怕。

徐箜開始三天兩頭地出現在李篌面前,有意無意地向他展示自己優雅溫柔的此生。

她耐心地等待著,始終堅信自己一定可以等到李篌和那個女生分手的一天。

可四年大學過去,他們的感情依舊堅固如初,不管徐箜變得有多麽美麗,生活得有多麽體面,李篌也並沒有多看過她一眼。

畢業那天,徐箜收到了李篌和那個女生的結婚請柬。窗外天色很暗,請柬上的燙金大字卻刺眼得很。

上面寫著:祝新郎新娘百年好合,永結同心。

“我已經按照他的喜好重新活了一輩子,為什麽他還是不愛我!”

徐箜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撲倒在桌子上不停地撒潑:“我要他愛我!我要他愛我!你們過路客棧不是專給人解決煩惱嗎?現在我來了,你們必須幫我,否則就等著我死吧!”

“我們會幫你。”寒淵冷靜地打斷她:“你回去等著吧。”

徐箜生魂被送走後的第二天,寒淵帶著流離去了人間,在一家裁縫店裏找到正陪著未婚妻挑選嫁衣的李篌。

寒淵右手一伸,召出從月老那裏借來的一把金色剪刀,交給流離道:“去把他們紅線剪斷。”

流離接過剪子依言去了,隱了身形走到他們身邊,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在額上一點兒,口中念咒,再睜眼時,清清楚楚地看到李篌和他未婚妻之間確實綁著一根紅線。

“不好意思了,雖然斷人姻緣有點缺德,可這是我們過路客棧的工作,不能不做。”

流離說完,打開剪刀,去剪那條紅線。

手下剛用力,突然一陣強烈的光暈從紅線上噴薄而出,直把她打飛出去老遠。

她尖叫著向後摔飛出去,半空中被寒淵接住。腰身一緊,寒淵抱著她落回了地面。

“是宿命姻緣線。”

寒淵看著前面還在開開心心挑選婚服的兩個人,說:“外物沒辦法剪斷。”

流離問道:“宿命姻緣線是什麽?”

“若他對一人有執念,在前世裏日夜祈禱與之長相廝守。而他又用心至誠,月老就會聽見禱告,給他與那人系上宿命姻緣線。

得到宿命姻緣線的兩人生生世世都會相遇,廝守終生。除非他們自己生了二心把線掙斷,否則無人能拆散他們。”

流離急道:“那怎麽辦?要給徐箜吃解憂丹嗎?”

“投胎時沒有喝過孟婆湯的人,解憂丹對他們無效。”寒淵抓住了流離的手:“去天界找月老。”

流離心裏一顫,低頭看向被他包裹在手心裏的手。

寒淵一路牽著她到了天上,進了南天門時把手松開。

一直走到了月老宮前,流離的耳朵才好不容易褪下去一點兒紅。院子裏的月老看見他們,朝他們樂顛顛地跑過來,說:“寒淵神君,又帶著你這小徒弟來幫我編紅線啊?”

“誰要給你編紅線。”流離嘟囔了一句。

月老耳朵極好,把她的話聽了個清楚,指著她道:“小流離,耳朵這麽紅,是剛跟人私會回來嗎?”

流離呆了兩秒,第一時間是扭頭去看自己師父。結果寒淵也回過頭來在看她,目光兩相一撞,她的耳朵瞬間又紅了一層。

像是剛從熱水裏煮過一般。

流離急急轉移了視線,對月老道:“我太冷了不行啊!”

月老看著她這副炸毛的樣子,嘻嘻笑道:“行行行,這麽怕冷就該早點找個男朋友,可千萬別是你師父這樣冷心寡情的,不會疼人。要找就該找許澤那種,我瞧著他對你就很好。”

流離更是生氣:“月老,你不要再胡說八道了。”

寒淵的臉色早籠上了一層冰霜,邁步走進月老宮去,直奔大殿裏的姻緣鏡。

“月老,”他冷著聲問:“李篌的宿命姻緣線是怎麽回事?”

月老說道:“人間多癡男怨女,我一時也想不起來了。若他手上系的有宿命姻緣線,定是他自己求來的。”

走過去,伸手對著姻緣鏡一拂,叫道:“李篌。”

姻緣鏡裏急蘧動蕩起來,多少凡塵俗世在裏面一晃而過,最後定格在一個面目清秀的男生臉上。

三五好友在旁,推出了一個大蛋糕來給李篌慶祝生辰。蠟燭點亮後,他雙手合十,虔誠禱告。

“月老,如果你聽得見的話,請下輩子成全我和徐箜。”

流離以為自己聽錯了,湊近過去盯著姻緣鏡,瞠目道:“徐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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