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

關燈
第66章

【篇十、世間安得雙全法】

流離退後了一步,環顧一圈屋裏的慘狀。

地上那些人都已經被吸幹了精魄,魂魄不存。

流離難以置信道:“寂行,你就這麽膽大包天,敢在人間殺人!”

寂行驀地睜開了雙眸,看見她,勾起唇角笑了。他舉袖一擦唇角的血漬,說道:“小丫頭,我們又見面了。怎麽樣,我替你教訓了這些壞人,是不是做得很好?”

流離說道:“凡人的事自有凡間律法管束,什麽時候輪到你來管了!你害人命,還吸了他們精魄,你不怕報應嗎!”

“報應?天上地下那些神仙個個都要殺我,我還怕什麽報應?”寂行從地上站起來,那身白色僧衣無風自動,倒像是天上一塵不染的仙人:“六界諸仙倒是不足為懼,只是你那位好師父我卻是不得不防。說起來我跟他還從未真正交手過,小丫頭,依你看,我跟你師父打起來,誰贏誰輸?”

流離並不回答,擡頭發現四周已設了結界,旁人根本發現不了此間異動,疑道:“你是故意引我前來?”

“是。”

“為什麽?”

寂行擡眸看她,一張妖媚俊朗的臉沈凝下來:“程流離,你可知我為何會被鎖拿在地獄之中。”

流離覺得這人應該是在向她炫耀自己往日輝煌,握了握拳道:“因為你屠了一村老幼,功震天庭。”

寂行卻是皺了皺眉心,朝她走近幾步,一臉疑惑道:“我屠了一村老幼?”

流離恥笑一聲:“是啊。怎麽,難道你也失憶啦?”

寂行臉上神色變換不定,最後仍是兇巴巴瞪著她道:“我為何要屠一村老幼!”

流離被突如其來的一聲喊嚇得夠嗆,往後退了兩步。瞧著他也不像做戲,便道:“這話你該問你自己才對吧,我哪裏能知道。興許是你鬼迷了心竅,要練什麽絕世功法,拿他們當了墊腳石也說不定!”

指了指地上橫死的幾個中年男子,說道:“你看看你,殺人不過頭點地,還需要什麽理由嗎?”

寂行被她說得冷聲一笑:“你既如此會猜,不妨就跟我回去。等你什麽時候猜對了,我什麽時候放你回來,如何?”

流離說道:“不如何!”

寂行卻已上前一步,拉住她胳膊,帶著她飛也似的離開了這裏,去了一處高山上的寺院。

寺院裏雲霧繚繞,青翠滿院,只有十幾個看破紅塵的年輕男子在那裏修習念經,灑掃參禪,看見他回來,都叫一聲:“寂行師兄。”

流離不知道現在還有這種地方在,探出靈識四處搜尋了一番,卻感知不到此處到底是哪裏。

寂行一拉她胳膊,說道:“別白費力氣了,你一個修行不過百年的小丫頭片子,還妄想能從我手裏逃出去嗎?”

他硬是把她帶到寺廟裏一處後院,指著地上堆成山的柴火道:“日落之前把這些劈完。”

流離想不明白他到底是在搞什麽鬼,怒道:“劈什麽柴!你想打架我現在就跟你打,不用做這些沒用的!”

寂行危險地瞇了瞇眼睛:“我讓你怎麽做你就怎麽做,再敢多嘴一句,我現在就喝幹你的血。你的血如此精純,定我助我功法大成。”

流離被嚇得不敢再說什麽,低下頭,去看地上小山一般的柴,顫聲道:“我劈不完怎麽辦!”

“你若劈不完,剩幾根柴,我就喝你幾盞血。”

眉目微動間,寂行已在整個小院裏加了禁制。

他轉過身,甩袖而去。

流離十分無語,沖著他背影喊:“你信不信我喝毒藥,毒死你啊!”

等寂行走遠了,她試著咬破手指去破禁制,卻試了幾次都是徒勞無功,反倒是隨著她每一次破陣,禁制的法障又更厚了一層。

她只能停手,認命地拿起地上的斧頭,開始劈柴。

轉眼日暮西沈,寂行走進院裏時,看見她正抱著斧頭坐在劈好的柴堆前,頭耷拉著昏昏欲睡。

他指尖一彈,一棵石子啪地打在流離腦門上,疼得她瞬間驚醒過來。

“你又幹什麽!”流離捂著額頭憤憤瞪他。

寂行說道:“你倒是個聽話的,既劈完了柴,就趕緊去做齋飯,一個時辰後送到禪房。”

流離很覺得他莫名其妙,罵罵咧咧地過去廚房,煮了鍋放多了水黏黏糊糊的米飯,上面放幾顆青菜交過去了事。

出乎她意料的是,寂行竟眼不眨心不跳地把一碗飯吃了個見底,連一顆米粒都沒留下。

流離十分佩服,說道:“不愧是苦行僧啊,覺悟就是比一般人高。”

想了想又說:“為了更好地修煉,我看還是把晚齋戒掉比較好,你們佛門中人不都說,過午不食的嗎。”

寂行道:“佛門還說不可犯殺戒,那我就不能殺人了?”

流離看著他,想起了什麽,問他道:“你為什麽要殺那些人,我聽人說你原來是個德行很好的和尚,有大慈悲心,很受方丈器重,為什麽後來會入魔道?”

寂行神色變了變,不過瞬間又恢覆如初。

“這件事還要麻煩你去給我問個清楚,”他手一伸,突然把流離拉到了自己懷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給她餵下了一顆丹藥。

流離嗆咳幾聲,想吐又吐不出來,急道:“你給我吃了什麽?”

“是腸穿肚爛的化骨丸,”寂行逼近她,手在她下巴上一搓:“你可要聽話,聽話才有解藥吃。”

流離看著他近在遲尺的一張臉,雖然俊美非常,卻仍嚇得她額頭絲絲沁出汗來:“你要我做什麽?”

“幫我找到兩千年前的真相。”

流離推他:“你先把我放開!”

寂行盯住她的眼睛:“小丫頭,你師父是塊萬年不化的寒冰,你別再癡心妄想了。不如跟了我,做我徒弟吧?”

“你做夢!”流離又去推他:“我再說一遍,放我下來。你不是想讓我替你去找兩千年前你入魔的真相嗎,你放我下來,我替你去找。”

寂行勾唇一笑,手上的力氣松了松。她趁機推開他,從他腿上跳了下去。

“要想知道過去的事,不如去閻王殿偷生死簿。”流離說。

“生死簿?”

“是。兩千年前你應該還是個凡人,生死簿上肯定有記載,到時候一看就知你一生功過。”

流離笑看著他:“不如我們一起去偷!你法力深厚,一定可以偷出來的。”

寂行冷笑一聲:“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麽,我花了兩千年的時間才好不容易從那裏逃了出去,你一兩句話就想讓我自投羅網?”

流離道:“你把我想得也太壞了,我看你也挺可憐的,殺了人,卻又不知道為什麽殺人,糊裏糊塗被關在火山地獄裏兩千年。要是我,我肯定也要出來。即使整個天下跟我作對,我也要出來。”

寂行在她的話裏沈了目光,心口處有異樣的情緒閃過。

他默然片刻,很快掩飾了目中情緒,說道:“去燒水,我要沐浴。”

流離擰眉道:“你還活在古代啊,洗澡水也要燒。我就算還做凡人時,家裏再怎麽窮,也從來沒幹過這種苦力啊。你要洗澡,你自己用法術把水燙一燙就好了!”

寂行擡眼看她:“你去不去,若是不去,我現在就催動化骨丸。”

流離撇了撇嘴:“我去!”

她很識時務地認慫,走去了凈室那邊。本是準備使法術往浴桶裏運水,豈知寂行那廝不知道什麽時候封住了她的靈力。不管她怎麽努力,都使不出任何術法了。

她氣得咬牙切齒,往寂行禪房的方向瞪了一眼,一邊罵他一邊去院子裏一桶一桶地提水。好不容易拿柴火燒開了,又一桶一桶地倒進浴桶。

“過來吧!”

她調好水溫,沒好氣地喊寂行。

寂行從禪房裏出來,見她累得滿身大汗,一張小臉微微泛著點兒紅,很是滿意地笑了笑,說道:“不如流離姑娘跟貧僧一起?”

流離嗤笑一聲:“怪不得都叫你妖僧,果然是個妖僧。”

她轉身出了凈室,關上門,捶著自己累得酸疼的胳膊,坐在院子裏頭的菩提樹下。

此地離天空好近,好像一伸手就能夠到星星似的。

寂行在凈室裏待了很長時間,等得流離昏昏欲睡。

他換好僧衣出來時,看見月亮下一個小小的剪影背對著他。

那模樣竟是十分熟悉,似乎自己以前曾經見過。可再往下深想時,卻又什麽都抓不住了。

流離在寺院待了五天,每天都燒水,劈柴,做飯,洗衣,伺候寂行那個殺千刀的。

總算一日午後,寂行算到閻王上天庭述職,便把流離叫了過去,解了她身上禁制,說道:“去把生死簿拿來,記住,我給你吃的確實是化骨丸,解藥只有我這裏有。如果你不信,去找你那位師父告狀,我便立刻讓你毒發身亡,連捧灰都留不下來。”

流離連連說:“我信我信,你放心,不就是一本生死簿嗎,我會拿過來的。”

她本想讓寂行解了寺院結界,等出去以後好看看此處到底是什麽地方。孰料寂行只是衣袖一揮,瞬間將她送去了黃泉入口。

閻王雖不在,可判官與黑白無常都在府中。見她來,判官遠遠地道:“小流離,跑哪兒野去了?你不在這幾天,過路客棧的賬本真成了一本爛賬了。”

流離提著去軟玉樓買回來的幾壇子女兒紅,笑道:“近來人間紅葉開得好,我去賞景了。”

她把酒放在一方小石桌上,打開瓶蓋深深聞了一口,說道:“果然是好酒啊,跟判官你的春風度相比,別有一番風味呢。不知這是用什麽釀的,我跟老鴇打聽了好幾回了,她都只是賣關子,不肯說。難道一個青樓裏的酒方,能比你堂堂判官的還要金貴嗎?”

判官一聽來了興致,過來拿過另一壇,也湊上瓶口深深聞了聞。

他不屑道:“什麽好東西,不過是多加了一味嫩柳而已,美則美矣,可惜過妖。”

流離附和道:“對對對,這玩意兒也就在青樓喝喝,實在登不了大雅之堂。不像判官您的春風度,一壺下去保證就倒了。”

抱著酒壇跟他的酒壇碰了碰:“來來來,咱把這些都給他喝了!”

判官也實在有些饞了,便與流離對飲起來。

期間黑白無常聞香而至,也過來喝了一壇。

酒裏有流離下的昏睡咒,很快三個人就在她面前栽下頭去,趴在石桌上睡得跟死豬一般。

流離確認他們一時不會再醒過來,趕緊拽了判官腰間鑰匙,避開鬼差,偷偷去了地府書房,翻出了生死簿。

準備離開時,外頭卻赫然走進一個人來,迎面碰上了她。

許澤略怔了怔,看她一副做賊心虛的樣子,懷裏又緊緊抱著生死簿,不由得擔憂道:“你在做什麽?”

流離只以為他是在為難自己,不得不出手打開了他,抱著書往外逃。

許澤故意讓開了路,扭頭看著她的背影在自己眼前轉瞬消失了。

也並沒有提步去追她。

流離一路狂奔,不回頭地跑出了黃泉。

寂行早已在外頭等她,看她出來,一言不發地上來摟住她的腰,將她帶回那所不知名的寺院。

兩個人進了禪室,流離把生死簿交給他。

寂行拿過來翻了看,可書裏密密麻麻,每一頁都寫滿了字,且越往後翻越翻不到盡頭。

流離也著急要知道他入魔的緣由,便清了清嗓子沖著生死簿喊一聲:“迦葉寺僧人寂行。”

生死簿應聲而動,等翻到了記載著寂行的那一頁,停住不動了。

寂行看著上面的字,一張臉卻是倏地變了。

越往下看,他臉上就更深地湧動出了覆雜莫測的情緒。他仿如探知了什麽無比可怕的真相一般,整個人沈默得嚇人,兩只眼睛慢慢變得通紅。

流離看他情緒不對,不知到底是看到了什麽,忍不住問了一句:“怎麽了,你想起來了嗎?兩千年前發生了什麽?”

寂行手裏的書低下去。

他就看見了,在他眼前站著的,被他忘記了千年的女孩的臉。

“流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