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桌上的氣氛一下子降到冰點，就連方才還樂呵呵的奶奶，此刻收起了笑容，就差把愁容滿面幾個字寫在臉上。

元嘉魚兩只腳在桌下不安地晃來晃去。

他一個外人，主人沒有要解釋的意思，他也不太好問什麽。

樓上的聲音逐漸平息，但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仍不見郞燁下樓的身影。

元嘉魚小心翼翼地問道，“要不……我上去看看？”

奶奶搖了搖頭，“不用。”

“樓上……郞燁他……”

奶奶還欲說些什麽，被一旁的爺爺打斷了。

老爺子雖銀發滿頭，但精神矍鑠，緊繃嚴肅的神色讓元嘉魚不免有些緊張。

“你就實話告訴他。”

元嘉魚空咽了口唾沫。

奶奶面容苦澀地嘆了口氣。

“郞燁跟你在一起這麽長時間，是不是從來沒有和你提過家裏的事情？”

元嘉魚眼中閃過遲疑，點了點頭。

“是……”

奶奶失落道：“我想也這樣……”

“郞燁這孩子……小魚啊，奶奶清楚，你……八成是被郞燁找過來應付我們兩口的吧？是不是他死纏爛打你了？”

元嘉魚差點要被自己口水嗆到，被奶奶的話嚇了一大跳，整個人凝固住。

他演技有這麽差嗎？

剛才沒有露出什麽破綻吧？他還自我感覺演得不錯來著。

“郞燁這孩子……他什麽樣，我們心裏明鏡似的，”奶奶安撫著捏捏元嘉魚的手心，“你放心，我跟他爺爺都挺高興的。能看出來，郞燁是真的對你上心了……”

奶奶眼裏含著悲傷，黯然道，“真是……不容易……”

元嘉魚徹底糊塗了。他怔怔地看著老太太。

“郞燁他，”奶奶端起茶水，吹開熱氣，抿了一口，緩緩說道，“他的Omega父親在生他的時候……出了意外。去世了。”

元嘉魚渾身一顫。

奶奶向元嘉魚娓娓道來。

郞燁的alpha父親是個很驕傲的人。

年紀輕輕便拿到了頂尖學府的學位，做事沈穩冷靜，手段過人，很快在郎家的高位站穩了腳跟。

他從老爺子手機接過家業。

也把自己的愛人領到了老兩口跟前。

他很幸運。和深愛的人結了婚，組建了自己的小家庭。

沒過多久，小寶寶也要出生了。

全家上下歡天喜地。一切都是那麽順利。

而郞燁的到來，給這個小家帶來了驚喜。

也帶來了禍難。

意外就這麽驟不及防地降臨。

郞燁的Omega父親還未能親眼看看他剛來到這世界上的孩子一眼，就這樣永遠闔上了眼睛。

一夜之間。

郞燁的alpha父親好像失去了一切。

他不願相信，那個整日在他身側，嚷嚷著寶寶折騰他的人。

再也不會對他溫柔地笑了。

幾乎斷斷續續一年的時間裏，他都將自己鎖在房間裏。

彈愛人曾彈過的鋼琴。一遍遍翻看著他的油畫。

不問世事，活在自己的世界裏。

仿佛愛人還未離去。

老兩口著急也沒有辦法，剛出生的小寶寶沒有雙親的信息素養育，已經讓他們忙得焦頭爛額。

等郞燁的alpha父親再次見到孩子時。

那小小一只，已經可以搖搖晃晃地走路了。嘴裏咿呀呀說著聽不清的話。

小腳丫吧嗒吧嗒，一下子抱住了他的褲腳。

郞燁的父親最終還是把郞燁帶到自己身邊撫養了。

郞燁或許是嬰兒時期接觸父親太少，長大一點的他特別喜歡粘在父親身邊，奶聲奶氣地叫爹爹。

見兒子逐漸走出陰霾，老兩口也算是松了口氣。

不過，人們最容易犯的錯誤。

便是認為，時間可以治愈一切。

幹凈光潔的皮囊下，可能是一日日腐爛的棉絮，隨著時間的流逝愈發碎裂破敗。

最後潰不成型。

某天平常的夜裏。

小郞燁準備上床睡覺，收到了父親給他的兩粒小藥片。

興許是小郞燁覺得藥片太苦，趁父親不註意的間隙，偷偷地吐掉了。

“如果不是那天夜裏郞燁突然打電話來，說爹爹叫不醒了……”奶奶平靜的話語下，藏著那夜驚心動魄，“我記得郞燁那時候剛學會怎麽打電話，還沒有電話高……就這麽救了他爹的命。”

“之後就把人送到療養院去了，治療了幾年，”奶奶嘆氣，“郞燁也接到我和他爺爺這裏養了。”

“我問他，為什麽連自己的孩子也要拉著一起……”奶奶閉上眼，似是不願再回憶，“他說……”

“他太像了。”

元嘉魚呼吸一滯。仿佛有人扼住他的咽喉。一時間喘不上氣。

郞燁越長越像他的Omega父親了。

“這件事過去後，郞燁的alpha爹就這樣保持著極度厭惡郞燁的狀態，直到療程結束，回到家後也還是如此。”

樓上傳來腳步走動的聲響。

老太太看了眼樓梯的方向，回過頭，壓低了聲音繼續講述著。

“郞燁小時候很懂事，拼命學習，心思也不在談情說愛上。只有剛畢業的時候，有一個認真交往的beta，”奶奶惋惜道，“小時候經歷那樣的事情……我覺得，郞燁和beta談戀愛，是不是因為男beta不生育……不會有小孩子呢？”

他太害怕了。

害怕身邊的一切消逝。

聽聞這句話，元嘉魚身體一僵，話語一頓，“後來呢？”

奶奶沒有察覺到元嘉魚的異樣，繼續說道，“本來什麽都好好的，那孩子郞燁當時正準備帶回來給我們見見呢。結果……郞燁他爹不知道怎麽知道的這件事，聯系上了那個beta，也不知道他爹和那個beta說了些什麽，那個beta就拿了一大筆錢，和郞燁說了分手之後就消失得無影無蹤。”奶奶說道，“不知道郞燁他爹到底想幹什麽，總之帶給郞燁幸福的東西，他都要通通奪走一樣。”

老爺子忍不住插嘴，冷哼一聲，“他就是個混蛋！懦夫！就想讓郞燁也像他一樣走不出來！非要讓郞燁也痛苦，他心裏才平衡！”

“唉……”

奶奶解釋道，“這件事對郞燁打擊挺大的，他也花了段時間，才慢慢恢覆。這次受挫後……就再沒這樣談過戀愛。”

“對待所有人都是漫不經心。看誰順眼了，就動動手把人勾過來。花點錢打點一下。”奶奶悵然，“易如反掌。”

“既然錢能讓人離開他。他也可以用錢把人打發。幾乎所有人都是主動攀著他往上爬，沒有人不是求著他。他也習慣了這樣的方式。”

“現在……我和他爺爺最擔心的就是郞燁的婚事……”

“他不愛別人。也不愛自己。”

奶奶拉起元嘉魚的手。憐惜的神色溢滿眼眶。

“小魚啊，不用裝了，奶奶都知道。”

“郞燁這樣……肯定是做了很多混蛋事。如果傷害到你了……奶奶先給你陪不是了。”

元嘉魚幾乎要被鋪天蓋地的情緒席卷。

他的眼淚就要不聽使喚了。

從前的種種委屈此刻都湧上心頭。壓在心口，即將隨著淚水洩湧而出。

“以後還希望你能和郞燁好好的……雖然不知道你們倆個到底是什麽關系，但是郞燁的狀態看著比以前好多了，事情往好處發展，奶奶謝謝你……”

“我知道他一定後悔了。”

“你再給他些時間，讓他，好好彌補。”

樓上又是轟隆一聲響。什麽東西摔碎了。

“……我還是上去看看！”元嘉魚蹭地站起身。

他腦子亂糟糟的，逃一樣地離開了餐桌。

關於郞燁的那麽多事情。他今日第一次知道。

從前和郞燁在一起的時候，郞燁就像是個幽默風趣的大哥哥，時不時逗他開心……他從未想過郞燁會有這樣的過去。

可郞燁帶給他的傷害切切實實，他不會輕易忘掉傷疤。

情緒交織撕扯，矛盾的心緒盤旋。

元嘉魚向聲音傳來的房間飛快跑去——他想快點見到郞燁！

最裏間的臥室門大開著。

看到眼前的景象，元嘉魚瞳孔驟縮。

屋內，兩個身高相似的alpha間拔劍弩張。

郎爹正掐著郞燁的脖子，把人按在墻上。

郞燁的鎖骨窩附近有道長長的傷痕，還在往外滲著血。

地上散落著花瓶的碎片。零星的赤色血點在象牙白的瓷片間格外刺眼。

郎爹比郞燁瘦削不少，蒼白的手臂上青色的血管突出。

郞燁願意的話，一反手便能把人掀翻在地。

他不願掙紮。

或許，掙紮早已沒了用處。

他眼神淡淡的，冷漠地看著眼前沒有理智的男人。

見有人走近，郎爹終於松開了手腕。

“我說過了，”郞爹聲音中還透著幾分虛弱，他仰起頭，冰冷地吐出幾個字。

“你不配。”

語畢，轉身向後院走去。留下臥室的兩人相視。

郞燁咳嗽兩聲，走到元嘉魚身邊。

他用手背擦了一把臉頰蹭到的血跡。

“你怎麽上來了？乖……沒被嚇到吧？”

元嘉魚沒有說話。沈默著註視著他的眼睛。

郞燁俯下身，欲和元嘉魚解釋。

元嘉魚卻不等他開口，伸出手臂，環住了郞燁的肩膀。

只是給他了一個擁抱。

簡單的擁抱。

空氣靜謐。

元嘉魚始終沒有開口問一個字。

良久，他感到懷裏的人微微顫抖著。

“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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