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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燒灼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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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樂坊朝花弄, 謝雲辭的宅邸內。

自四年前謝雲辭決然辭官,搬離永寧侯府後,他這幾年便一直住在永樂坊。

前院與其他府邸並無多少差別, 山水景致之後便是接待客人的花廳,其中陳設雖中規中矩, 但也不失雅致精巧,看得出來謝雲辭品味尚佳。

臨近廂房的後院, 院中種著幾樹玉蘭和海棠,樹幹虬勁,枝葉交錯,若是在盛極的春日, 滿樹華枝將落不落, 定然是十分賞心悅目的。

不久前趙瓊華才從雲嵐處得知謝雲辭的住處, 卻也沒想到她這麽快就會來到這邊。

只是她現在滿心焦急, 全然無心去欣賞花樹, 思量這些明裏暗裏的巧合之處。

“大夫,他的傷勢如何?毒能解嗎?”

臥房內, 見大夫方一診完脈, 趙瓊華便急急問道,生怕會得到相反的回答。

柏餘的動作極快, 帶著謝雲辭回府後沒多久, 換衣的間隙, 管家便把大夫請了過來。

月黑風高, 加之謝雲辭又是一身絳紅色錦袍, 遠看上去血跡並不明顯, 但當柏餘端著浸泡著純白中衣的銅盆出來時, 趙瓊華這才看清楚謝雲辭中衣上沾染的血跡。

並不連片, 只零星地分散在中衣上,殷紅之中,那片被毒血浸染的衣料,才更叫人觸目驚心。

大夫姓衛,與謝雲辭年歲相仿,兩個人也有著許多年的交情。聞言,衛虞一邊從藥箱中取藥,一邊平淡回道:“見怪不怪了,都是小傷,無妨。”

“什麽?”

像是沒清楚一般,趙瓊華忍不住再追問了一遍,目光卻上下打量著衛虞,有些狐疑。

謝雲辭先是與數名刺客交手,後又因為護她而中了暗箭,直接昏迷,全無反應。

如今只得了句見怪不怪的話,些微敷衍。

在軍中時衛虞就跟隨著謝雲辭,多年來救死扶傷無數,除卻初出茅廬之時,這多年來已經鮮少會有人再懷疑他的醫術。

察覺出面前姑娘的狐疑和不信,衛虞皺眉,冷眼看她,“姑娘若是信不過我,大可以……”

“另請高明,我自當讓位”這後半句話尚未說出口時,他話音便猛然一頓,盯著趙瓊華仔細看了幾眼,像是猛然回憶起什麽,但又不是非常確定的模樣。

抱著試探的心思,衛虞問道:“不知姑娘姓甚名誰,我倒瞧著很是眼生。”

救人性命之際,竟還有心思關心旁的,趙瓊華愈發覺得這大夫不甚靠譜,回話間也少了幾分和善,只剩下幾分言簡意賅,“趙瓊華。”

衛虞“哦”了一聲,知曉她名字後並沒有再繼續追問,反倒是專心給謝雲辭上著藥,嘴裏卻不住嘟囔著趙瓊華的名字。

趙瓊華……趙瓊華。

原來是瓊華郡主啊。

這倒也難怪了。

在聽到這個名字時,衛虞的所有疑慮便在瞬間變得通透明朗。

想著,他收回方才的不耐煩,細細解釋道:“雲辭中的是巫族的毒,不難解。只是暗箭上還塗抹著巫族留下的迷藥,他才這般暈了過去。”

“明日便能醒,郡主不必擔心。”

不是無藥可解的劇毒便好。

趙瓊華猛然松過一口氣,知曉謝雲辭沒事,她心中那塊久墜不落的巨石也終於落地,不再讓人提心吊膽地緊張。

可還沒等她徹底松氣,就再度聽到衛虞欲言又止的話,“只是……”

“只是什麽?”

衛虞指了指謝雲辭,頗有些為難地開口:“雲辭這毒雖然不難解,但到底傷了筋脈,靜養的這段時日,還煩請郡主多照看著他,莫要讓他生氣動怒,郁結於心。”

“凡事盡量順著他,心情舒暢了,他這傷才能痊愈得更快些。”

語罷,似是在肯定自己的話沒有問題且在理,他還煞有其事地點了點頭。

毒已經解過了,只是他這傷前胸後背都有,尤其是肩胛處中過暗箭的地方,更是要仔細上藥才能更快痊愈。

而且他右肩受傷,連帶著右手都行動不便,這幾日倒是要為難謝雲辭。

還得日日有人在他身旁照顧著才行。

趙瓊華還以為衛虞要說謝雲辭傷勢有變,聞言卻猛然松過一口氣,原來是要讓她照顧著謝雲辭的情緒。

順著謝雲辭的心情而已,不是大事。

只是她心裏卻徒然生出一種別樣感覺,似是扭捏,又似是無端動容。

她點頭應聲,“嗯,這幾日我會多照看他的。”

大不了這幾日,謝雲辭說什麽她都盡量聽著,不和他頂嘴了。

幫著衛虞替謝雲辭上好傷藥,又小心餵過他中藥後,趙瓊華這才跟著管家離開臥房。

因著受傷,這幾日謝雲辭身邊都要有人時刻照看著他,衛虞說自己白日裏還有醫館需要打理,天亮就要離開,無法兼顧著謝雲辭這邊。

謝雲辭本就是為了救她而受傷中毒,於情於理,趙瓊華都覺得自己也該盡份心力,便應下這幾日白日有時間就來陪著謝雲辭。

等趙瓊華隨著管家離開後,衛虞收好藥箱看著昏迷不醒的謝雲辭,喃喃自語:“我這次可算是幫過你大忙了。”

“也不知道日後你該如何償還我這份恩情哦。”

謝雲辭的後院構造並不覆雜,路也很好認,趙瓊華隨著管家繞過前廊後,就到了後面的廂房。

依著衛虞的話,管家將趙瓊華安置到了東廂。

“郡主,這是東廂房。我家公子時常在這邊小憩,裏面也有不少書卷。”管家畢恭畢敬地說道,替趙瓊華推開門,備好新買的換洗衣服,準備妥當後覆又補充道:“您若有事直接喚我便是。”

“公子醒後我再來通知您。”

龍舟賽本就開始得晚,回京路上又遇到刺殺,一番折騰下來,此時天色已然不早,細聽府外長街上還有打更的聲音。

此時趙瓊華也感到些許疲憊,聽完管家的話後她點點頭,“勞煩管家了。”

與謝雲辭臥房比起來,這間東廂房略小,趙瓊華進屋後便點亮兩三盞靠近床榻的燭臺,粗略掃過一眼,床榻上的褥子都是換過的,不遠處還置放著書架,上面的書也雜,從四書五經到兵家戰術,應有盡有。

看模樣像是謝雲辭平日裏會翻閱的書卷。

青案旁還放著幾個白瓷畫筒,畫卷也被放得滿滿當當的。

簡單看過一眼,趙瓊華手持著一方燭臺,正要回床榻歇息時,卻看到對面墻壁上掛著一幅字跡很是熟悉的書法。

她端著燭臺走過去,昏黃燈影落在那副書法上,也照亮了這副書法的全貌。

“而今才道當時錯,心緒淒迷,紅淚偷垂,滿眼春風百事非。”

落款的時間還是今年三月。

趙瓊華不禁倒吸一口涼氣,她自然認得出,這是她的筆跡。

是今年江齊彥向她要的那副字。

怎麽如今竟會出現在謝雲辭的小書房裏?

還被完好無損地珍藏著。

趙瓊華不禁握緊燭臺,心下一時盤亂如麻,仿佛有株嫩芽將將醒綻,想要破土而出。

京中皇城,仁宗離席後,妃嬪們大多也沒有了繼續留下去的心思,等到宴散後,便各自回了寢宮休息。

皇後還特意留下謝貴妃和趙淑妃,一同去了坤寧宮。

三個人各自為營,加上謝貴妃的性子,同處一室難免有一番針鋒相對。為此皇後又喚上賢妃陪同,也好作證。

“五哥,你陪我去禦花園走走嘛。你今日好不容易得閑,正好錦湘也在。”七公主走在江齊修身邊,軟著聲音求道,特意避開了同行的林雁回。

江齊修為難地看了一眼林雁回,轉頭輕聲呵斥道:“錦月別鬧,林小姐初初入宮,你不得如此無禮。”

方才席間一番爭執,賢妃和謝貴妃同在搶林雁回,皇後本著林雁回初初入宮,對宮中禮儀規矩還不熟悉的緣由,幹脆將人安排在了坤寧宮。

息事寧人,讓謝貴妃和賢妃都落了一場空。

能居住在坤寧宮的人,向來都是各朝的皇後亦或者是皇後家眷。

能夠一人孤身入住坤寧宮,陪同皇後娘娘的,林雁回在當朝還算是第一位。

盡管知曉皇後此舉是不想在宴上鬧得太難堪,但眾人對待林雁回的態度到底是與從前不一樣了。

林雁回一笑,對五皇子的話不置可否。

這種小打小鬧的事兒見多了,七公主的伎倆她還不放在眼裏。

孩子心性,看到什麽人、什麽物什比自己的好,就總想去攀比,久而久之能扭曲成這般,賢妃確實是沒把七公主教好。

“無妨。正好雁回也未仔細賞過禦花園,今夜倒是有此良機了。”

林雁回特意咬重“今夜”二字,平淡卻又暗含嘲諷。

“錦湘,你要陪我一起去嗎?”

夜色薄涼,月色也蒙蒙,忽有一道鳥啼聲響起,夾雜著一絲微不可聞且熟悉的絲竹聲,許錦湘眉目一凜,趁著七公主問話之際,她佯裝出神後不小心被絆倒,痛呼一聲。

許錦湘晦澀地看向江齊修和林雁回,目光又刻意在林雁回身上多停留了幾息,這才與七公主搭話:“錦月,我方才不小心扭傷了腳,可能不能陪你去逛禦花園了。”

七公主自然看到了許錦湘的異常,從宮宴出來後她便時常走神,很是不正常。

只當她是因為聽到江齊修即將要和林雁回定親的消息而受了打擊,七公主也沒多想,關切問了她幾句後,便讓她先回儲秀宮休息。

忍著痛意,許錦湘強撐著一抹笑,“那我就先回儲秀宮,等錦月你回來再聊。”

特意拒絕了七公主想要差人送她的好意,許錦湘一腳深一腳淺地走著,行至無人處後她這才恢覆正常,快步朝著冷宮方向而去。

“這裏是皇宮,你也敢給我遞信。”

冷宮荒蕪,無人居住,尋常時候便連宮女太監都鮮少經過此地。

許錦湘雙手抱在身前,語氣不善地問著面前背對著她的女子。

貿然被質問,女子忍俊不禁,“許小姐啊,這可不是你該關心的事。”

女子一身藕粉長裙,明是少女模樣,卻掩蓋不住眉間狠厲。

言歸正傳,女子正色說道:“我今晚來是要告訴你,回京路上,趙瓊華和謝雲辭遇刺,現在兩個人都在謝雲辭的府邸。”

“今晚趙瓊華估計不會再回宮了。”

她說得暧昧,也不住地再給許錦湘提示。

“既然五皇子那邊計劃有變,趙瓊華這邊,許小姐這麽聰明,該怎麽做不需要我來教您吧。”

趙瓊華和謝雲辭遇刺,兩個人竟還安然無恙地順利回京。

為何她總是這般好運,次次遇險,卻又次次脫身。

許錦湘面容一瞬猙獰,又轉瞬冷靜,細問著女子:“謝雲辭受傷了?”

女子點頭,把事情來龍去脈都告訴了她,從臨翠畫舫到遇刺,事無巨細。

劉家的畫舫接待的都是達官貴人,周圍也都有暗衛相護,未免打草驚蛇,他們的人也沒沖動混入畫舫之中。

畫舫之上謝雲辭與趙瓊華發生了何事,他們也並不知道具體。

許錦湘心思敏銳,卻能從中窺探出一二。

龍舟賽、煙火,謝雲辭和趙瓊華倒還真會享受啊。

低低笑一聲,她玩弄著手中帕子,“你放心,這次我有分寸。”

“那就好。想來七公主也快回儲秀宮了,你別露出什麽馬腳。”

許錦湘心中有數,又在冷宮同女子商量了些許,這才趁著月色離開冷宮,快步回了儲秀宮。

天將將明,東廂房內的殘燭還剩一點光亮,拂曉天光透過窗欞傾灑在廂房內,零星地落在床幔上。

趙瓊華心中擔心著謝雲辭的情況,輾轉反側一晚,將睡不睡,天還未明之時她便已經睜眼,睡意全無,只懶懶出神。

腦海中卻不住閃過昨夜謝雲辭傾身相護的模樣。

尚且幾個月的交情,她竟都值得謝雲辭舍命相救。

即便他都不確定暗箭是否有毒,都願意放棄追查刺客而救下她。

這般情意,她此前從未再任何人身上感受到。

只有謝雲辭。

還有……

趙瓊華微微挑開簾幔,便能看到對面的那副書法。

昨晚她還尚且不覺,今日清醒間再看,她只覺得那副書法的位置都是被人刻意調整過的。

不然又怎麽會正對著床榻的位置,一挑簾起身便能看到。

偏又是這般追憶的句子。

她若沒記錯,當時江齊彥來找她題字時,便指明了要這句詩。

不久前的扇袋上也是一句詩。

謝雲辭這人,怎就偏愛這種悲苦的詩句。

不過想到謝雲辭提起永寧侯府時的模樣,趙瓊華搖搖頭,雖不清楚個中曲折,但想來也是那些嫡長尊卑的事兒。

趙瓊華胡思亂想著,眼瞧著廂房內又盛滿一片大好天光,她也沒有繼續補眠的心思,索性便準備起身去臥房看看謝雲辭的情況。

“郡主,公子醒了,也備好早膳只等您過去了。”

聽到廂房內傳來趙瓊華起身的動靜,管家忙開口說道,順勢問著現在是否方便送熱水進屋。

謝雲辭醒了?

趙瓊華心下一喜,換過衣裳後便讓管家進來,匆匆洗漱梳妝過後便去了臥房。

謝雲辭的臥房門扉緊閉,軒窗卻大敞,趙瓊華推門進去時,就看到謝雲辭強撐起身子,想要去端小方桌上的粥碗。

他本就是右肩中了暗箭,右手動作一大都容易牽扯到傷口,更遑論他現在還敢吃力地去端碗。

“謝雲辭,你小心些。別再牽動傷勢。”

趙瓊華一驚,想到昨夜衛虞的話,她急步上前制止著謝雲辭,一面坐在他床榻邊,端過小方桌上的粥碗,想要遞到他手裏時卻犯了難。

他現在能摸到碗都很不容易了,更別說是要他自己端著碗了。

像是看出趙瓊華的糾結,謝雲辭撐了撐身體,伸出左手準備去接碗,“沒事,我自己可以來。”

他當年尚且還在軍中事,大大小小的傷也受過不少,這點小傷他還不放在眼裏。

雖然確實是行動不便,但也就幾日的光景,很快便能痊愈。

見他還如此一意孤行,趙瓊華下意識錯身避開他的手,思索片刻後她還是板起臉,“不要亂動,大夫說了你要靜養。傷口再覆發就不好了。”

握著湯匙舀起一勺粥,吹涼之後,趙瓊華這才靠近謝雲辭,“張嘴。”

她動作做得嫻熟又自然,反倒教謝雲辭有些微錯愕。

楞怔片刻後,他這才反應過來趙瓊華這是要親自餵他喝粥。

她竟還有這般心思。

清楚地察覺出趙瓊華眸中的心疼,謝雲辭狡黠一笑,隨即很快收斂住,他輕咳兩聲,依言張嘴,等著趙瓊華餵他。

他有傷在身,今日管家為他備下的也是白粥。

明明是再尋常不過的白粥,入口即化,唇齒間只留下最純粹的米香,謝雲辭卻覺得這粥很是清甜。

“還想喝,我餓了。”

這次不等趙瓊華開口,謝雲辭就自覺張嘴等著她餵,喝粥的同時還不忘指著小方桌上的其他點心,示意想吃。

趙瓊華想著衛虞的話,沒生氣,反倒是全部按照他所說的那般,想吃什麽餵他什麽,當真是盡心盡力。

謝雲辭知曉趙瓊華還沒用膳,簡單飽腹之後便開始推辭,不再折騰趙瓊華,“我吃好了,你先吃吧,不然再過會兒要放涼了。”

早膳是準備了謝雲辭和趙瓊華兩個人的,相比於謝雲辭的白粥,趙瓊華的紅豆粥看起來就有更有食欲,上面還撒著細碎的桂花,更加精致。

“管家偏心了,給你準備好吃的糖粥,卻只讓我喝白粥。”

右肩的傷還隱隱作痛,謝雲辭此時只能半起身,靠臥在軟枕上,盡量避開肩上的傷口。看著趙瓊華的粥,他冷不丁說了一句,頗有些難過和失望。

一碗粥而已。

謝雲辭從小錦衣玉食,在他眼中即便是山珍海味都難免帶了幾分乏味,一碗再尋常不過的紅豆桂花粥而已,他竟然還要故作生出幾絲妒忌。

看穿他的意圖,趙瓊華好氣又好笑,睨了他一眼,“等你傷好了,再去長安樓,到時想吃什麽沒人再攔你了。”

長安樓膳食一絕,待他傷好之後,她才不管他鬧著想吃什麽。

“郡主請我嗎?”

“好,我請你。”

不過想起方才進臥房時管家同她說的話,趙瓊華眉目低垂,心生一計。

她用罷早膳後放下碗,眼尾上挑,端著幾分戲謔調侃,音調也柔軟,“適才管家說還為您備了一道湯,您要現在用嗎?”

她向來坦率直白,鮮少會用這般柔軟的語調,似是江南的吳儂軟語,無聲中撩人心扉。

謝雲辭也是第一次聽,頗為不習慣,忍不住打了一個激靈,而後看向趙瓊華的眼神都變得玩味。

“自然,只不過還要勞煩瓊華你再親自餵我了。”

“好。”

趙瓊華等得就是他這句話,出了臥房後她喚來管家,不知道同管家吩咐著些什麽。不消片刻,謝雲辭便見她折身回屋,手中端著一方小碗,重又坐在他身邊。

幾乎是在她落座的瞬間,謝雲辭便聞到一股熟悉的藥味,苦澀濃重,他眉頭一下便皺了起來。

從前行軍打仗,他也受過不少傷。由著衛虞這個軍醫在,他也喝了不少苦湯藥。

彼時他還覺得這苦藥味尚且能忍。

許是他在京這幾年,養尊處優慣了,平日也鮮少會受傷,再聞到這般濃烈的藥味,謝雲辭是半點都不想喝。

察覺到謝雲辭的些微抗拒,趙瓊華笑得更加明媚,端著碗更加靠近謝雲辭,“良藥苦口,你早點喝了這藥,傷也能好得更快些,不是嗎?”

方才進屋時,管家還特意同她說如今謝雲辭不愛喝這苦藥,讓她多哄著他些。

從前都是謝雲辭堵得她啞口無言,如今他受傷,她倒是能借著照顧他的由頭扳回一城。

謝雲辭盯著趙瓊華堪稱燦爛的笑容,轉而目光又落在那碗苦湯藥上,眼色晦暗不明,片刻後他低低笑出聲來,一手覆上趙瓊華端著小碗的右手,身子前傾,借著她的力道把藥喝完了。

原本她只想著調侃他兩句,之後正常餵他喝藥,卻沒料到謝雲辭還有這一出。

趙瓊華手中的湯勺一下便失去了用武之地。

藥喝完了,可謝雲辭還沒松手,他覆著趙瓊華的手,笑得像是發現了什麽新奇的事物。趙瓊華被他看得心下發怵,正要抽回手時,她就聽到了謝雲辭滿是調侃的話。

“趙瓊華,我竟不知你喜歡這樣哄人。”

“你若再能這樣,再有兩碗苦湯藥我也敢喝。”

趙瓊華臉色一沈,沒好氣地拍開謝雲辭的手,“你別得寸進尺。”

說罷,她就準備起身喚管家進來,讓人把榻上的小方桌撤掉,也好讓謝雲辭閉嘴,趕緊躺下睡覺養傷。

原本她還想著讓謝雲辭無話可說,如今看來還是她道行太淺了。

等謝雲辭睡下,她也好去東廂房拿幾本書卷過來。

趙瓊華這副急於逃避的模樣,落在謝雲辭眼中卻變成了惱羞成怒。

生怕真的將小姑娘惹惱了,謝雲辭趕忙拉住她的手,低沈著聲音哄她:“好了,我不逗你了。”

“看在我受傷的份兒上,你能留下來陪我幾日嗎?”

他說得可憐,但端看他眉目坦蕩神情,哪有半點可憐模樣。

趙瓊華本想再說些什麽逗弄他一下時,心間卻忍不住一軟,順便應承道:“若是今日我父親和哥哥還沒回府的話,我就再陪你一日。”

太夫人和淑妃娘娘那邊,她撒撒嬌就還能含糊應付過去。

若是她父兄回來,依照她哥哥那個性子,她不給個合理且順當的理由是過不去的。

況且以她哥哥的手段,若是真想查個水落石出,她也瞞不住。

謝雲辭眉目舒展,輕輕應了一聲“好”。

在趙瓊華吩咐管家帶人收起小方桌,自己去廂房拿書時,謝雲辭這才終於忍不住笑出聲,笑聲朗然清越,昭示著他的好心情。

像極了得逞之後的開懷,令人身心愉悅。

天光大好,映照在窗前的玉蘭樹葉上,落下一片斑駁殘影,稀疏地灑在趙瓊華的裙擺邊緣。

今日她穿著一身雪青色長裙,襯得她更為白皙纖瘦,腰身如柳,不盈一握。與昨日那襲紅裙相比,此刻的她倒顯得更為溫婉恬靜。

即便是喝過中藥,謝雲辭也了無睡意,只時不時擡眼看向趙瓊華,卻又緘默不語。

許是他的目光太過明顯,趙瓊華低頭翻著書卷,半頁也看不進去,只覺得那些文字熟悉又晦暗,心緒繁雜。

實在是不習慣謝雲辭如此看她,又顧念著昨日衛虞叮囑的、要讓謝雲辭心情舒暢少生氣的話,趙瓊華這才堪堪忍住把書扔過去的念頭,盡力心平氣和地說道:“謝雲辭,不要亂看,躺下睡覺。”

“衛虞讓你多休息。”

“亂看?”

“我沒亂看啊。”

謝雲辭挑眉否認,而後帶著幾分為難和可憐意味開口說道:“瓊華,該換藥了,但是我摸不到。”

他有幾處輕傷是在背上,相對最嚴重的還是肩上中過暗箭的地方。

趙瓊華不知道昨夜衛虞給他餵了什麽解毒的藥,今日謝雲辭看著臉色微微蒼白,但整個人的精神還不錯。

只是這上藥……

她來好像不大合適?

知道因著他受傷,今日的趙瓊華對他格外心軟,也很好說話,謝雲辭察覺到她的動搖後,正想再示弱幾句時,臥房外便傳來管家請示的聲音。

“公子,七皇子說有事要找您。”

此言一出,臥房內所有旖旎霎時煙消雲散。片刻後,管家才聽到謝雲辭一聲沈沈的話:“請七殿下進來。”

江齊彥推門進來時,只見趙瓊華半倚在美人榻上,手中捧著一卷書;而謝雲辭穿著中衣,也靠在軟枕上,看著他的眼神很是怪異晦澀。

“瓊華,你一晚上都在這邊?”

沒理會謝雲辭,江齊彥直接問著趙瓊華,頗為懷疑和不可置信。

昨夜端午宴後,趙瓊華同淑妃說要去禦花園走走消食,結果宴後也沒個消息。淑妃差人去禦花園一看,也只遇到了五皇子、七公主以及林雁回,哪裏有趙瓊華的半個身影。

淑妃原本只當她是悄無聲息地回府了,卻不料早上京中便傳出那般流言。

繪聲繪色又有模有樣的,仿若真的一般。

江齊彥恰巧回宮,去過金鑾殿後便被淑妃叫到翊坤宮,叮囑他今日務必尋到趙瓊華。

沒想到他只是來找謝雲辭商議事情,也能正好逮住徹夜未歸的趙瓊華。

“是啊。”

聽見趙瓊華漫不經心的肯定回答,江齊彥的臉色更加難看,狠狠瞪了謝雲辭一眼後又繼續追問道:“那京中茶樓酒肆說的那些,裏面又有幾分真假?”

茶樓酒肆說的那些是什麽?

趙瓊華放下書卷,滿是無辜和疑惑地看向江齊彥,“什麽都是真的?”

她知道京中的茶樓酒肆裏都有說書人,時常講些軼聞趣事,亦真亦假,也有不少是經過添油加醋的,做不得信。

從前性子頑劣,她追在五皇子身後好幾年,堪稱是形影不離,又時不時和七公主互生齟齬。恐怕那幾年,京中說書人,說的不是謝雲辭的風流不羈,便是她的囂張驕縱。

可這都過去好久,早就算作是陳年舊事。那些說書人再無事可說,也不至於舊事重提。

江齊彥見她一副無知又無辜的模樣,忍不住又瞪了謝雲辭一眼,這才仔細說道。

不知從哪裏來的小道消息,稱趙瓊華與謝雲辭早就兩情相悅,與五皇子糾纏的那幾年不過是她在掩人耳目。明面上對五皇子不離不棄,實際上早與謝雲辭暗許終生。

時機成熟後她便與五皇子劃清界限。

昨日端午宴,還有人親眼看到他們一同上了臨翠湖的畫舫,瓊華郡主更是一夜未歸,想來是好事將成。

說書人說得像模像樣,事無巨細。不知情的人聽了,還真的要信上幾分。

再加之最近有人確實聽到了五皇子即將定親的消息,兩相佐證之下,便又添了幾分可信。

趙瓊華聽完後只覺離譜。

她從前只知說書人會在其中添油加醋,卻沒想到還能把事情歪曲到這種地步。

有這等捕風捉影、胡編亂造的本事,不去書坊寫幾本話本倒是屈才了。

深深呼出幾口氣平覆心境後,趙瓊華指向謝雲辭的傷,“昨夜我們是去臨翠湖了,但在回京路上遇到刺殺,謝雲辭為了救我中毒。”

“天色已晚,我就留在了這邊,白日裏順便照顧著他。”

明明是多正常又合乎情理的事,落到那些人口中卻成了紅燭春宵。

離譜且荒唐。

謝雲辭也煞有其事地點點頭,應和著趙瓊華的話:“昨晚那些殺手,是摘星樓的人。”

刺殺、摘星樓……

捕捉到這兩個關鍵字眼,江齊彥面色更加難看。

“與上次京郊抓到了兩個刺客是一起的嗎?”

京郊二度刺殺,守在皇家別院的侍衛抓到的兩個刺客,衣服紋飾確實是屬於摘星樓,說話間也夾雜著南燕的口音,確實是南燕人無疑。

只是摘星樓從不幹涉別國之事,此次倒是不同尋常。

謝雲辭點頭又搖頭,“應當是,只不過不是同一殿。”

趙瓊華在一旁聽得雲裏霧裏,趁著兩個人說話間隙忍不住問道:“摘星樓是南燕皇室的嗎?”

上一世她在南燕十五年,雖從未聽過摘星樓,卻因著時常給尚衣局做工刺繡,接觸過布料紋理很是相近的衣飾。

尚衣局隸屬皇宮,其中絕無可能出現與皇城無關的物什。

更遑論是由宮中的人親自動手裁剪衣料再刺繡。

不知為何,思及此,趙瓊華腦海裏突然閃過一道模糊的男人身影。

即便多年未見,男人的面容早已經模糊不堪,但他周身氣質狠戾,是她那些年揮之不去的噩夢。

見她出神,猛然一激靈,謝雲辭扶著床榻探出頭,關切輕柔地喚她幾聲:“瓊華?”

“想什麽呢,這麽入神。”

“沒什麽。”趙瓊華矢口否認,“你們繼續說。”

那些晦暗心事,陳舊破敗,本也再無同他人提起的必要。

只當是大夢一場後擱置一隅,再不觸碰。

江齊彥拿手背貼上她額頭,又替她把過脈確認無虞後,才開口為她解惑,“按理來說不是。”

“按理說?”

“嗯。”謝雲辭接過話,“數十年前,摘星樓最初起於南燕東寒山的匪徒,後有了江湖人脈,這才改名為摘星樓。與南燕皇室無半分幹系。”

世人眼中摘星樓亦正亦邪,曾為百姓布施,多番救濟;也曾毫無理由地起兵造反,討伐南燕皇室,所過之處一片生靈塗炭。那次起兵,最後也是南燕出兵征伐壓下,此後摘星樓仿若銷聲匿跡。

坊間傳聞言,摘星樓自那一次起兵失敗後元氣大傷,已無立足之地,只能各奔西東;也有傳聞說,摘星樓已被朝堂趕盡殺絕,全閣被滅,無人生還。

若要細論起來,也都已經是四五十年前的舊事。

故人作土,風埋黃沙,哪裏還有可追溯的餘地。

趙瓊華聽完,神情嚴肅,她一手撐著下頷,總結道:“所以如今這個摘星樓,也許不是從前那個?”

“不無可能。”

見謝雲辭還想和趙瓊華說下去,江齊彥輕咳一聲打斷二人,“南燕的事暫時同你沒關系。”

“你先出去,我和雲辭還有事要商量。”

趕人趕得簡單直白。

趙瓊華沒好氣地看他一眼,依言還是出去等兩個人。走前她像是想起什麽一般,折身回來,“對了,謝雲辭該換藥了,表兄你沒事的話就幫他一下。”

像是沒看到兩個人同時沈下去的臉色,趙瓊華徑自離開臥房,還貼心地關闔上房門。

謝雲辭咬牙切齒地望著小姑娘離去的背影,系好中衣的衣帶,惡狠狠地同江齊彥說話:“有什麽事快說,說完快走。”

壞他好事便算了,還把小姑娘也趕走。

他從沒感覺江齊彥這般礙事過,還不會察言觀色。

簡直氣人。

趙瓊華離開臥房時拿著一本書,正坐在後院的石桌旁仔細讀著,很是入神。

謝雲辭書架上雖多是兵家之道,但行文並不枯燥乏味,通俗易懂,即便她對用兵之道不甚了解,讀過之後也能通透幾分。

約莫一炷香後,江齊彥才從臥房中出來,面色稍霽。

此時已臨近午膳時分,日頭正烈,趙瓊華坐在樹蔭下,見狀朝江齊彥招手,“表兄,姑姑昨晚沒生氣吧。”

“你說呢。”

因著她一句話,淑妃差點沒讓人把禦花園找了個底朝天。

趙瓊華訕訕一笑,同他打著商量,“那還麻煩表兄回去的時候,就和姑姑說一聲,等我過幾日和哥哥一同進宮,再給姑姑道歉。”

“不過,我之前不是送過你一副題字嗎?你已經送人了嗎?”

江齊彥睨了她一眼,看穿她的小把戲,“想問什麽就問,不用拐彎抹角。”

見四下無人,趙瓊華這才小聲問道:“當初謝雲辭是拿什麽和你換的那副字?”

這兩個人都不是肯吃虧的主,她的一副字畫又不值什麽錢。

能讓江齊彥親自開口和她要的,條件自然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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