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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順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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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時出門, 趙瓊華一路快馬揚鞭,許是被困得久了些,馬跑起來也撒了歡, 原本要走一個時辰的路,結果只半個多時辰就到了。

天光霽月, 趙瓊華甫一進馬場,草色入目遙遙, 而謝雲辭著一身茶白衣袍,負手而立,剛好正對著她來時的方向。

而他的良駒則低著頭食草,毛色純粹, 一看便知也是上等的好馬。

“遠遠地我就瞧見你過來了, 郡主的騎射果真不是被人誇出來的。”趙瓊華剛一走近, 謝雲辭就說笑著開口, 目光卻停留在她身上, “這身騎裝倒是合你身。”

褪去往日裏的繁瑣長裙,這身騎裝襯得她更加幹練, 說是英姿颯爽也不為過。

他倒是也沒挑錯。

趙瓊華聞言, 絲毫沒有被誇讚的喜悅。她利落地翻身下馬,沒好氣地看了謝雲辭一眼, “好歹鎮寧侯府也是簪纓世家, 我雖不精通琴棋書畫, 但騎射還是拿得出手的。”

謝雲辭這張慣會氣人的嘴啊, 她來來回回也討教過不少次了, 從一開始的還會爭論兩句, 到現在逐漸習以為常。

要是京中其他世家小姐討教過他氣人的本事, 也不知道還會不會芳心暗許。

不知怎的, 趙瓊華忽然有些同情謝雲辭日後的妻子。

想著,她摸出早前繡好的扇袋,擡手遞給謝雲辭,“這是你早前要的扇袋,荷包還沒繡完,等日後再給你。”

為了繡個荷包,她這幾日處理公中,一有閑暇就去翻閱刺繡樣式的書,找了好幾樣參考,卻還是沒找到滿意的。

想當年,她父兄初初教她騎射時,她都沒有如此用過功。

“一昔成環,昔昔都成玦。”謝雲辭輕輕摩挲著扇袋背面的兩行字,喃喃自語。

明明是句悲苦的詩,可他卻不見幾分悲涼,眼神中反倒還沾著些許笑意。

上面的字跡工整,是標標準準的簪花小楷,若不是清楚這句詩是他自己點的,而他直達趙瓊華又定會用心,許是他也會以為這是寫上去的。

小心收好扇袋,謝雲辭擡眼看著趙瓊華,眉眼稍稍溫和,他下意識想擡手摸摸趙瓊華的頭,卻在將將觸碰到的時候收手。

掩唇輕咳兩聲,他難得不自然地說道:“這幾日辛苦瓊華你了,今天我會手下留情的。”

趙瓊華也有些楞怔,只當做沒看穿謝雲辭的意圖,別開視線,“誰要你放水了,我今日可不是來賄賂你的。要是舅舅知道了,又要念叨我了。”

因著時常還要進宮去上課,趙瓊華時常被仁宗逮住詢問最近學習的進度,不是問學堂的事,便是問著騎射,總也逃不開。

每次都被她糊弄過去,這事若是讓仁宗知道,她肯定逃不了淑妃和仁宗的念叨。

謝雲辭聞言失笑,也願意遷就著應下來,“好,我正常教你。”

先前那次,因著謝雲辭臨時有事無疾而終,趙瓊華也只是在馬場跑過幾圈後便和褚今燕回了侯府。

事先她雖然知道謝雲辭曾從軍打仗,騎射功夫自然不在話下,但也確實沒想到,謝雲辭教起騎射時立刻就收斂了全部的玩鬧話,說是嚴厲也不為過。

“手擡得太高了,要握住這裏。”

“站好,不要松勁,再試一次,去破我方才那支箭。”

半個時辰過去了,趙瓊華只覺得手臂略微酸痛,但還是在和方才那支箭做鬥爭。

明明她自認騎射在一眾小姐中算是翹楚,卻沒想到今日會被謝雲辭打擊至如此境地。

一提到騎射和行軍打仗,謝雲辭便全然收斂住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樣,神情嚴肅,認真至極。

而後他從站姿、握著弓箭的姿勢再到射箭的力度準度難度,全部給她做了糾正。

明明她的騎射從來都是跟著父兄學的,但還是被謝雲辭挑出不少錯處。

如今正中箭靶中心的那支箭,是謝雲辭半個時辰前徒手扔過去的。而她現在都還沒破了那支箭,每次都是擦邊而過。

那支箭羽都已經被趙瓊華的箭給包圍了。

趙瓊華放下弓箭,轉動手臂,深呼吸一口氣後再度搭上弓箭。

她今日偏就不信了,還真拿不下這支箭。

若是讓她哥哥知曉了,她定是要被拎著住在馬場。

她撘箭拉弓,尚且還在瞄準箭矢所在的方位時,耳畔忽然傳來一陣溫熱氣息,熟悉而又溫燙,趙瓊華心下一動,忍不住瑟縮著想要躲開。

卻被謝雲辭用一手固定住腰身,無法躲閃。

“不要亂動,擡手,盯著箭尾。”謝雲辭站在她身後,一手扶著趙瓊華,一手搭在她握著弓箭的手上,穩住方向,“靜心,稍微放點兒力。”

趙瓊華垂眸,餘光瞥向謝雲辭搭在她腰身的手上,忍住不亂動,隨著謝雲辭的指示微微調整高度和力度,看準時機後拉弓放箭。

一陣急促的破風聲,箭矢直直追向箭靶正中,劈開前一支箭的箭尾,堪堪卡在正中,沒破到底。

“再試一次。”

趙瓊華還沒來得及高興,便聽到謝雲辭的話,重新搭箭時,謝雲辭又再次調整了位置,雙手分別覆在她手上,手把手地教她。

不過咫尺的距離,幾乎趙瓊華稍稍偏頭,就能清楚看到謝雲辭棱角分明的側臉。

若論容貌,在世家弟子中謝雲辭絕對算是頂尖的。再加上他那雙堪稱勾魂攝魄的狐貍眼,唇角總也銜著似有若無的輕笑,走到哪裏都是要惹不少桃花的。

只是今日的他,少了平日裏紈絝不化的感覺,多了幾分認真執迷,倒是一反常態。

趙瓊華的思緒不由得飄遠,尚在楞神時,她忽然聽到身旁人一聲輕笑調侃,“瓊華,雖然我知道我生得好看,但現在不要看我,看箭靶。”

像是一只被踩中尾巴的貓,她猝然回神,擡眸時正對上謝雲辭的視線,他原本平靜的眼眸中此時卻盛滿笑意,再戲謔不過。

一時間她竟也沒在意謝雲辭是如何稱呼她的。

慌忙別開視線,趙瓊華欲言又止,好半晌後回了一句:“誰說你好看了,明明還比不上我和我哥哥。”

“好,你才是最好看的。”謝雲辭哄孩子一般地說了一句,又將趙瓊華的心思帶回到騎射上,“先練射箭。等你能連破兩支箭後,再說狩獵的事。”

收回不著邊際的心思,趙瓊華搭好箭後,謝雲辭重新覆上她的手,瞄準方位後,他驀然出聲:“放。”

趙瓊華依言放手,只見箭破長空,以破竹之勢直直劈向先前的兩箭,從第二箭的箭尾劈向第一箭的箭尖,直直紮了進去。

箭矢微不可聞的落地聲響起,趙瓊華耳畔也重新響起謝雲辭的聲音:“射箭要松弛有度,你先前雖也能輕松的正中靶心,但你整個人太過於緊繃。太在意結果,最後也只能讓你自己方寸大亂。”

“若真上了戰場,不會有太多時間容你思考的。”

松了趙瓊華的手,謝雲辭下意識摸向腰間,卻只摸到一把折扇,不得已又收了動作。

趙瓊華也看到他的動作,卻沒多想,滿腦子只回蕩著謝雲辭方才的那句話。

“太在意結果,只能讓自己方寸大亂。”

明明是再普通不過的一句話,可她總覺得謝雲辭話裏有話。

“今日射箭就練到這裏吧,你回府後自己再多找找手感。”謝雲辭見她深思,出言提醒了她一句,而後他又隨手指向草場,“一會兒我陪你去跑幾圈。”

趙瓊華點頭應下,暫時將方才的念頭擱置下。她面上雖平靜,心裏卻是難得的興奮,甚至是激動。

此刻她能領悟到當初仁宗為何欽定謝雲辭來教習她騎射,不僅是因為他曾上過戰場立過軍功,更因為謝雲辭和她,算是同一種人。

她自己久試無果,謝雲辭卻能一語中的,發現她自己都未曾發覺的問題。

而且,她自認冷靜許多,很少能感覺到今日這般的情緒,似激動,更似觸摸到某種邊緣的渴望。

斂住所有心思,趙瓊華正要去牽馬時,方一轉身,她就看到有一位身著錦袍的男子朝這邊走來。

玩世不恭的模樣,與謝雲辭如出一轍。

“喲,這不是謝二嗎?”男子手裏把玩著一對玉球,話語裏幾分驚喜幾分難得,“難得在馬場見到你。”

“自從前幾年聽你說再也不碰騎射,我還以為你真不來了呢。”

看他的模樣和謝雲辭也很是熟稔,甫一走過來就搭上謝雲辭的肩膀,“難得遇到,不如我們一會兒去留芳苑吃酒?”

留芳苑,京中花街柳巷中頂頂出名的一個。聽說裏面的姑娘個個腰細如柳,歌喉如鶯,便連容貌才華也都是級好的。

許多人去過後都流連忘返,樂不思蜀。

即便趙瓊華從未去仔細了解過,但稍微一想她也都知道,這個吃酒定不尋常。

紅粉佳人在側,便連美酒都要寡淡幾分。

“既然你之後還有事,就不必陪我跑馬了。馬場我熟,不用擔心。”趙瓊華自認善解人意,見謝雲辭有人相邀,她也就不打擾了。

劉子楷原本以為旁邊不過是謝雲辭找的佳人,這時聽到趙瓊華開口,細細看了幾眼這才認出人來,收手行禮,“見過瓊華郡主。”

趙瓊華擺擺手,免了他的禮數。

寒暄幾句過後,她也沒再和謝雲辭多說,轉而去找她自己的馬。

謝雲辭解釋不及,連忙躲開劉子楷的手,“你自己去,我還有要事在身,皇上讓我親自教導瓊華的騎射。”

京城左右也就這麽大,一有什麽風吹草動很快就會傳開,在見到趙瓊華時,劉子楷就已經反應過來謝雲辭是來做什麽。

他訕訕一笑,自覺略過方才那句不著邊際的話,小聲問道:“既然皇上如今還看重你,你何不借此機會,重回朝堂。”

“你也知道,前幾日謝伯父又找了我爹,說著想再給你謀個一官半職,哪怕是讓你重回疆場,日後也好讓你繼承侯位。”

他紈絝慣了,不正經的事做的也多,世襲罔替,他也從沒想著要有所大成就,守著祖宗留下來的基業就行。

可謝雲辭和他不一樣,他們二人看似一樣,但實際上卻是天壤之別。

謝雲辭踢了他一腳,語氣驟然沈了下來,“下次他再去找劉伯父,就直接說我紈絝多年,早已不適合在朝堂。他那侯位,傳給他另一個兒子就行,我不在意。”

說罷,也不等劉子楷再開口,他便朝著趙瓊華離去的方向,追了上去。

“二公子,郡主臨走前說了,她還有事,今日就不跑馬了。”馬場的管事正要尋謝雲辭,遠遠看見他要去草場,便追了上去說道,“郡主還交待了,下次上課時,您直接差身邊人去侯府就好。”

只說了幾句話的功夫,人就走遠了。

還真是無情。

謝雲辭一時好笑,心裏隱隱有了苗頭,“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反正,下次來馬場上課的時間,也是他說了算的。

來日方長。

馬車不急不緩地行駛在路上,一旁跟著的馬也有幾分無精打采,悶聲走著,一點也不見剛出府時的精神煥發。

馬車內,趙瓊華懷中抱著軟枕側臥著,想闔眼小憩一會兒時,卻又滿腦子的愁緒,如同亂麻一般斬不斷,卻又理不清。

一閉上眼,她想的不是今日新又學到的東西,反而全是謝雲辭,尤其是他那次、想摸她頭卻又將落不落的動作。

不是沒有看穿謝雲辭想要做什麽,只是她不想去點破而已。

更何況,她總覺得心裏有種,說不出的奇怪感覺。

“不想了不想了。睡覺。”小聲嘟囔一句,她抱著軟枕翻身,就想直接睡過去。

結果剛閉眼沒多久,她就依稀聽到了謝雲辭的聲音,“你們家郡主在馬車裏嗎?”

“郡主在的,應該已經睡著了。”白芍小聲回道。

不是錯覺。

趙瓊華把臉埋進軟枕,一聲長嘆過後又起身,挑開車簾望外探去,只見謝雲辭騎著他那匹良駒,並行在她的馬車旁。

好巧不巧的是,謝雲辭剛好正對著車簾,只要他一低頭,就能看到她。

“方才急急匆匆地走了,也不和我說一聲。”謝雲辭低頭,含著笑說道。

趙瓊華也朝他笑了笑,然後一把放下車簾,“你和朋友見面,我在不大好。況且我也還有事。”

許是隔著窗簾,她說話的聲音聽起來都有些悶悶的。

“怎麽會。”

像是突然想到什麽一般,趙瓊華又掀開簾子,“你不回京嗎?我沒記錯這裏是去京郊的路吧。”

“不回,正好我也去京郊的別院,和你順路罷了。”

“哦。”

順路而已,那沒事了。

趙瓊華簡單應過一聲,也沒起疑,放下車簾繼續小憩。

可當馬車緩緩駛停時,她挑開簾子正要下車時,卻見謝雲辭也翻身下馬,停了下來。

“慢著點,小心下來。”

謝雲辭說著,伸手搭在她手肘處,扶著她下來。

趙瓊華一楞,擡眼環視著位置,確實是老侯爺給她的那個地址沒錯。

可是謝雲辭怎麽……

他方才不是說順路嗎?

她是這般想的,也是這般問出口的。

謝雲辭還沒松開手,聞言失笑,“這裏是謝家的別院,我來看我祖母。”

趙瓊華:“……??”

她啟唇,剛還想再問些什麽的時候,就聽到不遠處傳來一道驚喜的聲音:“雲辭來了啊。”

“這是你給祖母找的孫媳婦嗎?長得真漂亮,快來讓祖母看看。”

見到謝雲辭來了,身邊還跟著一位姑娘,謝老夫人一下來了精神,五步並作三步,匆忙出府,握著趙瓊華的手細細打量著,眼底說不出的滿意。

看來前段時日她去廟裏求的那道姻緣符還真有用,這還沒多久,她這孫子就找到了心上人。

改日她也可以去還個願了。

作者有話說:

“一昔成環,昔昔都成玦。”引用自納蘭性德《蝶戀花·辛苦最憐天上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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