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3月。

流星街迎來熾熱連綿的春天。

能夠教給他們的東西你已經差不多教完了，剩下需要的就是自我領悟以及不斷練習。

俠客現在不常呆在家裏，通常是早上見過一面後就不見人影，他在流星街的人緣很不錯，還交到好幾個合乎心意的朋友。

有一次你路過第八區，剛好撞見他坐在二樓的窗臺上面，金發的頭發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你看見他的時候，他也剛好看見你。

稚氣十足的娃娃臉上揚起燦爛的笑容，他直接將半截身子都探出窗外，揮動手臂沖你打招呼。

你也朝他揮了揮手。

房子裏面傳來其他人的聲音：“俠客，你在幹什麽，是有人在外面挑釁嗎？”

俠客倏地扭回頭：“什麽啊！”

他的手掌按在窗框上，無語地看著問話的人，“我在和老師打招呼，現在哪裏還會有人來挑釁。”

“既然是你的老師，那肯定很強吧——”

“窩金，老師不喜歡打架的。”

“什麽！就是過招而已吧！”

“哈哈，那也不行哦，她對戰鬥不熱衷。”

“……”

“……”你逐漸遠離那棟房子，他們後面的對話你就沒聽到了，還稍微有點意外自己竟然被看透了。

從今年年初開始，俠客他們就很少和你進行對戰訓練，經常會在出門幾天後帶著輕傷回來。

你一直以為他們是打算通過與不同的人戰鬥來積累經驗，還對此報以讚同的態度。現在想想，大概是小朋友們看穿你的想法了。

難怪那個時候——

瑪奇聽見你的讚同後露出了有點呆的表情。

你回想起那個場面，緩緩笑起來，然後無奈地拍了拍自己的額頭。

瑪奇最近在和那名醫生合作，如果有需要縫合殘肢斷臂的傷者就交給她刷經驗值。畢竟縫合血管神經這種事需要極其熟練的操作。

據說剛開始出現過手臂縫反的情況。

傷者還沒說話，她就面無表情地將剛縫合完畢的手臂硬扯下來，毫不猶豫地重新縫一遍。

醫生當時直接就看呆了。

最後傷者是顫抖著離開診所的，發誓自己絕對不會再被人砍斷肢體。

雖然治療效果他非常滿意、配得上昂貴的價格，但他不想再體驗第二遍了。

這場治療結束後。

醫生默默將分給瑪奇的金錢比例調高。

也不知道是不是害怕小姑娘對他不滿意後、直接動手把他的手砍斷再接上，畢竟她真的做得到。

思緒從回憶中抽離出來。

流星街裏幹燥的熱風從你的耳畔呼嘯而過。

你正跨坐在瑪戈地的背上，像往常一樣讓它帶著你穿梭在流星街的廢棄樓房之間。

現在流星街的居民已經完全熟悉你的行為，哪怕看見你騎著赤狼突然出現在他們面前、也只是無所謂地瞥你一眼，繼續幹自己的事。

繞著流星街外圍奔跑幾圈後，瑪戈地在第五區與第六區的交界處停下來，垂下腦袋蹭蹭你。

你擡手揉了揉它像海藻一樣濃密的毛發，想到現在熱得讓人煩悶的天氣，忽然彎起嘴角輕輕笑起來：“我的小狼會覺得熱嗎？”

瑪戈地眨了下眼睛，不解地歪頭看你。

你的五指慢慢梳理它的頸毛，狡黠地笑道：“需不需要我幫你剪一剪毛？”

原本伏在地上的魔獸頓時警惕地坐起來。

那雙璨金色的獸瞳瞪得圓溜溜的，兩只耳朵刷地豎起來，腳爪不安地磨蹭地面，仿佛打算逃跑。

在它還小的時候，夏天出去跑一趟就熱得吐舌頭，你擔心它會中暑，幫它剪了好多毛，結果它郁悶了整整一個夏天，直到毛發長回來。

你假裝看不到它的警惕，笑吟吟地看著它。

“也不知道念獸會不會中暑……”

話音未落，這只巨大的魔獸嘭地一下消失在原地，這是它第一次沒有等時限結束就主動消失。

你站在它消失的地方，沒忍住笑出聲來。

笑夠以後，你走進第五區的範圍，進入一間裝潢普通的收購廢棄品的店鋪，說出對應的暗語，侍者帶領你進入一條秘密通道。

這裏是流星街今天的地下拍賣會入口。

在庫洛洛展現出處理事務的才能後，你非常幹脆地將大部分事情都扔給他，包括處理拍賣會事宜以及死鬥場的賭場安排。

你對他說這件事的時候，他正在看書，漫不經心地翻過一頁後，語氣淡淡的：“我拒絕……”

你思考兩秒，學著他耍賴的方式，直接往後仰躺在柔軟的沙發上面，再拽過靠枕蓋住自己的臉：“可是，我好累哦，要累死了。”

聲音裏滿滿都是苦惱的不情願。

和他當初對你的話避而不答的模樣如出一轍。

庫洛洛捏住書頁的手一頓：“……”

傾註在文字上面的目光轉而放在你的身上，他的眉梢微微上挑，心裏忽然浮現出不太好的預感。

果不其然，你伸出手臂，手指一根根豎起來，細數著那些讓你不高興的點。

“每個月都要去不同的地方，好辛苦，而且一點也不想見到那些討人厭的家夥……”

靠枕覆蓋著口鼻。

你的聲音聽起來甕聲甕氣的。

然後稍稍擡起手臂，你將食指與中指立在抱枕表面、做出小人行走的動作，再朝著庫洛洛的方向走兩步，最後撲通一下跪下去。

“拜托啦，超優秀的庫洛洛。”

“……”沒有得到回應。

沙發很矮，柔順的長發堆在你的肩頸，隨著你擡手的姿勢從肩膀滑落，沿著沙發流淌到地面上。

書房的燈光是微暖的色調，烏黑的發散落在乳白色布料上，仿佛兩張交織的絲滑綢緞。

白皙的肌膚在這片暖橙的燈光下熠熠生輝。

半晌，一直沒得到回覆，你還以為少年沒有在聽你說話，慢慢將蓋住臉的抱枕挪下來一點，露出眼睛：“庫洛洛，你在聽嗎？”

結果意外地剛好撞上對方的視線。

他背對燈光，雙手還捏著書的兩側，偏著頭，像黑曜石一樣黢黑透亮的眼睛安靜地看著你。

或許是沒有料到你突然看過去。

與你的目光相觸，庫洛洛微楞，稍稍睜大眼。

你還沒說什麽，就看見他若無其事地轉回臉，將註意力重新放回手裏的書本上面，燈光落在他的瞳孔裏，似乎染上少許陌生的溫度。

是一種不應該存在於庫洛洛身上的……

冬日爐火一般的溫度。

小少年的拇指捏緊書頁，紙張在他的力度下浮現褶皺的痕跡，像冰冷的凍湖悄然出現一道裂痕。

他平靜地說：“我知道了。”

時間回到現在，你被帶入VIP等候室，這裏對著主辦方的房間，能看見裏面的情景：

庫洛洛坐在幾名成年人中間，沒有絲毫突兀。

坐在他旁邊的人正討好地對他笑。

庫洛洛狀似毫無異常地微笑著，實則熟悉他的人已經能看出隱藏在表面之下的不耐煩，就差直接說：“你在說什麽屁話。”

你看夠好戲，拿出手機發了一條短信。

幾分鐘後，有管理人員叩門進入對面的房間，隨後彎腰在庫洛洛的面前低語幾句，小少年立刻擡頭朝你的方向看過來。

不一會兒，你的房間門被人從外面打開。

庫洛洛進來後直接關掉透明的玻璃，打開厚重的遮光簾，直接通過屏幕投影觀看拍賣會的情況，最後仰頭噗通一下倒在沙發裏。

喉嚨裏冒出一聲長長的孩子氣的不滿。

“啊——累死了。”

手背搭在自己的眼前，深黑的碎發從指間溢出來，少年人的氣質在這一刻全都顯現出來。

你也倚在沙發靠墊上，歪著頭看向他。

最近庫洛洛正在抽條，身高竄得很快，差不多到你下巴的位置，整個人像沒骨頭似的陷在沙發裏時，就顯得格外放松。

只有這種時候。

他才會特別的像一個小孩子。

想到他是因為幫你才會這麽累，你微笑起來，完全忘記很久以前自己說過的話。

張開雙臂抱住這名黑發黑眼的小少年。

“辛苦了……”

書卷的油墨香混著流星街特有的冰冷，再摻雜著少許血腥味，最終糅合成屬於他的獨特的味道。

令人意外的是，被你抱住的這具身體沒有任何抵觸的情緒，甚至連僵硬都沒有，當初瑪奇第一次被你抱的時候都是直挺挺的。

這個念頭只在你的腦海裏存在了一秒鐘，因為瘦削的肩骨正抵住你的手臂，你擡起手，捏了一下他的肩膀，問：“最近要多補充一點營養。”

“……”沒得到回應，你頗為意外地看著他，卻發現他正盯著屏幕上的畫面。但又沒看，因為瞳孔沒有對焦，就像只是隨便找了一個方向發呆。

“庫洛洛？”

漆黑深邃的湖面微微一蕩，極淺的漣漪從他的瞳孔中心擴散開來，零零碎碎的燈光落進眸子裏，隱約爬上與黑色截然不同的溫度。

屏幕裏的主持人情緒激昂地念著開場詞，房間裏充斥著對方的聲音，庫洛洛回過神，看著你。

他低聲說：“我在聽……”

將大部分事情交給庫洛洛後，你的空閑時間就多出不少，流星街也沒什麽好玩的東西，你逐漸過上從前那種臥在軟椅裏看書的清閑生活。

瑪奇在忙著練習念能力，晚上才會回來。

俠客最近和新朋友們打得火熱，不時會捎帶點奇奇怪怪的東西給你，不知道從哪裏搞來的。

庫洛洛相對他們而言，時間算是最規律的。

處理完事情就會回來，偶爾抽空出去找找念能力的靈感，悠哉得都不像生活在危險的流星街。

但他對收集寶物莫名的有興趣。

家裏有一個特地空出來的房間，裏面堆放著他從拍賣會裏買回來的東西，舊王朝的皇冠權杖，挖掘出來的剔透寶石，甚至還有百年前的木乃伊。

你問過他為什麽會收藏木乃伊。

當時黑發的小少年正在拆解帶回來的寶石匣，低頭沈思幾秒，說：“因為當時對它很感興趣。”

不過庫洛洛的興趣只能維持很短一段時間。

沒多久就把它忘在腦後。

但是大概是因為你太久不管拍賣會的事，有的人不把庫洛洛這個小孩子放在眼裏，竟然敢在你的地盤下面做人?易這種事情。

西裏奧第一時間就告訴你這條消息，畢竟當初取締這個東西的時候，你們之間存在利益交易。

不過他下一句就補充說明：“放心，那群人沒搞起來，還沒開場就被你家那個庫洛洛全都殺了。”

你剛升起的怒氣一滯，問：“那……他們呢？”

語氣微頓，你的聲音穿過聽筒稍微有些失真，“就是那些被抓過來當拍賣品的……”

他明白你的意思：“找人帶出流星街了……不過裏面居然還有珍稀的魔獸啊，不知道那群人從哪裏搞過來的，我還從來沒見到過那種魔獸。”

珍稀魔獸？

聽到這裏，你驀然想起當初身為深海人魚時的情形，握住電話的手微微收緊，遲疑著問：“庫洛洛他……沒有想留下來收藏的意圖嗎？”

“啊？沒有啊。”西裏奧納悶道，“他只是看了一眼就走了，應該是不感興趣吧……不對，或許有點感興趣，但不知道為什麽沒有動手。”

你聞言微微一楞。

晚上庫洛洛回來後，像往常一樣坐在書房裏看書，你也側躺在軟椅裏面，手裏捧著一本書。

但卻沒有看，思緒穿過文字落到遙遠的地方。

桌面放置的臺燈周圍籠罩著暖黃色的光暈，小少年初顯精致的五官被包裹起來，碎發散在他的額前，竟然有一種難以形容的平和感。

你合上書本，輕輕放在旁邊。

墻壁上的鐘擺滴答滴答走著指針，在這片靜謐的氛圍中，你慢慢闔上眼睛，輕聲對他說：“我很討厭人口?交易。”

男孩稍稍掀開眼簾，目光落在你的臉上。

半晌，他平靜地移開視線，紙張在翻動間摩挲出細碎的輕響，少年音微沈，像在闡述事實。

“我知道……”

你將臉埋進柔軟的枕頭裏，漸漸陷入深眠。

庫洛洛將手搭在臺燈開關上面，橙黃的光線漸漸變得昏暗起來，他垂眸凝視著排列整齊的文字。

形狀各異的象形文字變成一只又一只眼睛。

緘默不語地註視著他，幾乎要鉆進他的皮肉，沿著血管脈絡直入他的內心，窺視最深處的秘密。

他幽邃的視線仿佛與它們重疊在一起，又仿佛穿過它們看見自己埋藏在心底裏的東西。

軟椅處傳來的輕淺呼吸像一條看不見的繩索，不輕不重地扣住他的四肢，看見珍稀魔獸後蠢蠢欲動的想法被他按耐下去。

“我會克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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