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廳角落極其安靜。

幾乎是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

寥寥無幾的客人坐在其他地方，距離這個角落非常遙遠，他們之間的交談聲傳不到角落裏，只模模糊糊有幾聲餐具碰撞瓷盤的輕響。

窗外淅瀝的小雨忽然變得更大。

從雲層裏落下來後重重地敲擊在石板路上面，劈啪作響，水花濺滿玻璃窗戶，留下淋漓的濕痕。

在這片令人渾身發毛的靜寂中。

奇犽的雙手用力扣住座椅，瞳孔下意識擴大，緊緊盯著站在面前的這名青年，冷汗刷地冒出來。

你的手還攬在奇犽的肩膀上面，見狀，眉頭微皺，手掌上移擋住他的視線。然後將身體隱隱顫抖的少年重新按回自己的懷裏。

“沒事的，別害怕。”你輕聲對他說。

銀白發的小男孩拽緊你的衣服，伊爾迷的目光掃到奇犽的手上，又悄無聲息地移開視線，重新對上你的眼睛，再次開口對你說。

“好久不見，露西亞。”

你沒想到他還能若無其事地對你打招呼，一時竟然有點驚訝。不過最讓你驚訝的是他找過來的速度，比知道你動向的琳娜和西索還要快。

慢條斯理地拍著奇犽的脊背，感受到男孩顫抖的身軀漸漸停下來後，你從喉嚨裏溢出一聲輕笑。

“好久不見。”

你稍稍後仰靠在椅背上，偏頭看著伊爾迷，柔順的黑發沿著頸線歪歪扭扭地淌下來，垂在胸前，語氣裏帶出些許好奇的意味。

“你怎麽知道是我的？”

想到奇犽剛才對你說的內容，你用食指點著下頜，若有所思地開口詢問：“難道真的只是憑借西索和奇犽的反應判斷出來的？”

不過伊爾迷沒有回答你的問題。

他睜著漆黑的眼睛，微微歪頭，用一種疑惑的語氣問道：“那個紅頭發的男人，就是叫西索嗎？”

你先是一楞，驚訝道：“原來你還不知道啊。”

將擡起來的那只手順勢搭在靠背上，你勾唇輕笑，不疾不徐地開口承認：“沒錯哦，他叫西索。”

伊爾迷半闔著眼簾，輕聲說：“是嗎……”

明晃晃的燈光從天花板上傾灑下來，他的眼瞼下方蒙上一層晦暗的陰影，“嗯。我現在知道了。”

那雙黑幽幽的眼睛註視著你，裏面映出些許燈光的亮點，開口說話聲音卻平靜得沒有絲毫波瀾。

他慢吞吞地對你說：“我會記住的。”

你不在意地笑了一下，稍微有點走神。

想到西索，又想到琳娜，他們現在應該在飛艇上面，不知道什麽時候才會回到天空競技場。

忽地，你回過神來，那名五官精致得堪稱漂亮的青年仍然站在原地，身上毫無攻擊性，和上次知道你恢覆記憶就試圖把你帶回去的時候完全不同。

簡直讓人驚訝。

幾乎都讓你懷疑他究竟是不是本人了。

不過你不打算弄清楚他的意圖，擡眼看著他，從鼻腔裏哼出一聲玩味的笑意：“現在應該說重點了吧，伊爾迷，你找過來是想做什麽呢？”

聞言，沈默的青年眸光微暗。

但不知道為什麽，他沒有開口，保持著垂眸的動作，亮白的燈光被掩蓋在裏面，只餘一片冰涼。

你臉上的笑容稍稍擴大，眼睛彎彎的，嘴裏吐出的話語卻完全不似表情這樣溫和：“難道你是想再把我抓起來嗎，繼續試圖控制我嗎？”

“……”伊爾迷微闔的眼簾刷地掀開。

那對像貓一樣的深黑的圓形瞳孔微微睜大。

“還是說……”

你擡起頭認真想了想，手肘支在座椅靠背上，手背托著自己的下頜，唇角的笑意加深，仿佛毫不在意般，輕飄飄地說出當初發生過的事。

“你打算再一次殺了我呢？”你笑著問他。

這一剎那，凜冽的氣勢陡然暴增。

那雙黑黢黢的眼睛裏浮現出細密繁雜的灰線。就像原本尚在的理智突然陷入一陣莫名的紊亂。

餐廳大門被無形的力量啪地一下撞開，冷空氣攜著冰雨倒灌進來，狂風卷起烏黑的長發，陰郁冰冷的壓迫感不受控制地從他的身體裏彌漫出來。

奇犽被激得再次顫抖起來，你註意到男孩的情況，輕輕拍著他的後腦，五指揉了揉他的頭發，再次擡頭看向殺氣外洩的伊爾迷。

剛才還好好的，你一提起這個話題他就突然不對勁，還往外放殺氣，看來原因就是這個。

你饒有興味地問：“欸，看來是被我猜中了？”

盡管露在外面的皮膚有一種刺痳感，但你對於他釋放出來的殺氣完全不放在眼裏，甚至還能游刃有餘地駁回他的想法：“不過很可惜。”

你忽然笑了起來：“我可沒有這種打算呀。”

但奇怪的是，在聽見你聲音的瞬間，伊爾迷渾身翻湧沸騰的殺氣戛然而止，像滔滔滾滾的江河突然被關上閘門，狂躁的氣勢被堵在那一頭。

嗯？

你稍微有點驚訝，眼裏流露出困惑的情緒。

餐廳的大門還敞開著，冷風從外面刮進來，垂在揍敵客戰鬥服前面的濕潤的發梢輕輕晃動起來。

深黑的濕發上揚到他的肩膀，掛在衣服的長釘邊緣，再往下是緊實的肌肉線條，流暢而富有爆發力，那只手微微一動，似乎是想要擡起來。

“沒有……”

服務員摸了摸不知道為什麽突然泛起冷意的胳膊，趕緊走過去將大門關上，冰冷的風雨再次被隔絕在外，於是青年晃動的濕發慢悠悠地落下去。

伊爾迷的五指微闔，最後還是沒有擡起來。

你註意到他這個動作，感覺哪裏不太對，眉頭輕輕皺起來，就聽見他說：“我沒有想過殺了你。”

他再次垂下視線，落在自己的手上，纖長的手指在白色的燈光下泛起冰冷的光，密如鴉羽的長睫掩住眼裏晦暗的情緒，只有平靜無波的聲音。

“我只是想帶你回去。”

你將手放在桌面上，無意識挺直脊背。

那股不對勁的感覺越來越濃厚，還夾雜著一股難以形容的熟悉感，仿佛你曾經在哪裏見過他這樣的態度，但一時之間卻想不起來。

忽然，他緩慢掀開眼簾，幽黑的眼睛看著你。

聲音陡然變得很低：“這是你答應過的。”

電光石火間，你猛地反應過來哪裏不對。

伊爾迷現在說話的語氣還有一些細微的動作，都在刻意模仿小時候身處死鬥場的感覺！

不管是沈默地站著，還是微微一動又猶豫著停止下來的手，那都是他小時候才會做的事，現在根本不會，難怪你會有種詭異的熟悉感。

你意識到這個情況，手按著桌面笑了起來。

的確，伊爾迷現在的表現極其正常。

眼睛雖然是深幽的黑色，但裏面卻沒有翻湧的暗沈，周身也沒有隱隱縈繞的詭異冰冷的氣場。

和上次那副只想把你帶回枯枯戮山的，偏執強勢的模樣截然不同，倒是更像很久之前的小少年。

那個會在你戰鬥結束後等在出口處的巴頓克。

他那時候很會裝無辜。

從來都不認為自己做的事情是錯的，但是又很可愛，會眨著眼睛慢條斯理地挪開視線。

伊爾迷他猜的沒錯。

你對那個叫巴頓克的孩子還會有細微的動容。

可是……

你的手指慢悠悠地點著桌面，忽然輕笑一聲，仰起臉，稍稍歪頭看著伊爾迷精致的臉，長發隨著你的動作垂落到手臂，笑意不及眼底。

“你在打什麽壞主意呢，伊爾迷？”

在他最初暴露自己意圖、對你出手的時候，你就知道他不會是什麽乖巧的性格，後面展現出來的控制欲更是完美證實你的想法。

不管他現在的目的是什麽。

你都不可能再像從前在死鬥場那樣信任他了。

“現在沒有必要再特地裝出乖巧的樣子。”

窗外突然劃過一道閃電，陡然亮起藍紫色的光焰，伊爾迷的臉上瞬間明暗交錯，下一秒，恨不得撕裂天空的隆隆雷聲緊隨而來。

緊接著，大雨傾盆而至。

玻璃窗戶被敲擊的劈啪聲幾乎掩蓋你的聲音。

你迎上伊爾迷幽邃的目光，指節敲擊桌面的動作悄然停止。隨即你的手指輕輕貼著餐桌表面，大理石特有的冰涼感瞬間傳遞過來。

你再次對他笑了一下。

然後從喉嚨裏溢出一句沒什麽情緒的話。

“畢竟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話音剛落，滾滾雷鳴再次壓下來，餐廳裏的燈光忽然閃爍兩秒，啪地一下全部熄滅。

原本亮堂的環境頓時暗下來，被陰影所籠罩。

餐廳裏立刻響起此起彼伏的驚呼聲，服務員趕緊上前安撫用餐的客人，解釋說是電路因為打雷臨時出現問題，並保證會很快恢覆。

細微的騷動很快被安撫下來，重新趨於安靜。

伊爾迷就站在陰影裏，眼裏看不見一絲光亮，像深海裏的漩渦，又像是被遺棄在角落的黑曜石，將目光投向你時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

“你說的沒錯，露西亞。”

站在黑暗裏的幽靈朝你跨出一步，眼簾微垂。

他沒有笑，一直都沒有笑。

這個瞬間，他突然流露出一種真實感。

這種感覺很難用言語描繪，但你就是莫名地知道，他現在所說的每一句話都極有可能是真的。

昏暗中，伊爾迷面無表情地註視著你，聲音忽然間變得很低，字句間包含著說話時特有的清冷。

“時間過去太久了。”

聽見這句似曾相識的話，你微微一怔。

在你還是「貝朵」的時候，同樣的地點，他也對你說過同樣的話，當時你以為他是想要強行略過你說過三遍的「不需要幫忙」這個事實。

但是現在再聽到，你卻突然有了別的想法。

難道，他當時是在埋怨你嗎？

你還在楞神，伊爾迷稍稍低下頭看你，殘留在衣領上面的沁涼雨水隨著他的動作流淌下來，滴滴答答濺落到地板上，泅出一灘濕痕。

他說：“我等了你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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