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腦海裏極快地閃過不同的記憶碎片，主人公都是同一個金發女孩：

她在孤兒院裏被其他同齡人排擠欺負；

提著繁雜的小裙子奔跑在古舊的莊園長廊裏；

興奮地仰起小臉，嘰嘰喳喳地同某個人說話。

戰鬥訓練時摔得滿身是傷，默默爬起來讓女仆上藥，然後用長長的衣袖把傷痕全都擋住，再胡亂地將長發紮起來，踩得木地板咚咚直響。

她的五官和身上的小裙子。

放大以後，就和現在的琳娜一模一樣。

她們是同一個人。

一定是……

“貝朵！”

奇犽的臉突然湊近你的視野，透澈的藍眸裏流露出些許擔憂的情緒，“你怎麽了，為什麽哭？”

眸光微微一顫，你回過神來，忽然俯身抱住奇犽瘦弱的肩膀，輕聲道：“奇犽，我有點難過。”

你說：“我有可能……做錯了一些事。”

奇犽先是一楞，然後遲疑著輕輕拍了拍你的肩膀，還沒想好要說什麽，你繼續開口道：“奇犽，我得先離開一會兒，下午的比賽不能陪你了。”

他立刻反應過來：“你要去找那個琳娜嗎？”

“嗯……”

“哦，好啊，沒問題。”

奇犽不在意地揚起笑臉，眉梢一挑，頗為自信地說：“放心，下午的比賽我輕輕松松就能搞定。”

“對不起，早上還答應過陪你。”

“這有什麽啊！”

他提高嗓音：“現在是你的事情比較重要啊！”

頓了頓，他又把聲音壓低，小聲問你：“那你處理完那邊的事還會回來麽……還是直接離開？”

你笑了一下，直起腰：“會的，還會回來。”

溫柔地摸了摸他的頭發，“畢竟我的委托任務還沒做，而且也要通過打比賽賺錢啊。”

奇犽眼睛一亮：“說的也是！”

離開餐廳，你跟著那道金色的身影走了幾步。

忽然若有所感地回過頭。

銀白發的小少年將臉貼在玻璃上面，看上去就像貓一樣。發現你回頭看他時，他舉起爪子用力朝你揮動，嘴巴做出「快點追上去」的口型。

你露出一個無奈的笑容。

街道上的人群密集，你只能從攢動的人頭罅隙間看見那縷上下浮動的金色。

琳娜略微弓著脊背走在擁擠的道路上，黯然的氣質看上去與周圍格格不入。

你遠遠地跟在她後面，腦子裏亂糟糟的。

既想直接追上去找她問清楚，但又莫名地心生猶豫，尤其是在你看見她低迷的狀態後。

她的速度不快不慢，逐漸朝著偏僻的城郊去。

你猜測她應該發現自己被跟蹤了，還沒想好要不要在她面前出現，下意識地用上了揍敵客的潛行步伐，將自己隱藏在周圍的建築物中。

走到一處空曠地界，琳娜沈聲道：“出來……”

你暗道一聲果然。

四周寂靜無聲，她轉身面朝你的方向，碧綠的眼眸在陰影裏呈現出暗綠色，給她再添一抹陰沈感：“出來。不要讓我說第三遍。”

你的呼吸微頓，還沒做出決定時突然看到另一個人影從前方的建築物裏鉆出來：

“我出來，出來了！”

是一個長相普通的男人，他將雙手高舉起來，以示自己沒有任何武器：“不要動手！”

琳娜面無表情：“為什麽跟著我？”

男人從衣服裏拿出一張皺巴巴的懸賞令：“這個是你剛才貼的沒錯吧？我有線索要告訴你。”

或許是失望過太多次，琳娜的神情只是微微一動，再也沒有更外露的情緒表現，“說吧……”

她冷漠註視著對方：“如果敢騙我就殺了你。”

男人肩膀一縮，急忙開口：“我保證是真的！”

他又從衣服裏拎出一份老舊的報紙鋪在地上，入目就是十四年前的頭版報道：“莫羅家族被黑/道襲擊，獨生女葬生火海……”

然後他將琳娜發布的懸賞令擺在舊報紙旁邊，開口道：“你想找的人就是她吧，莫羅家族曾經的大小姐，被傳言葬生火海的露西亞?莫羅……”

琳娜打斷他的話：“她沒有死。”

“你為什麽這麽認為？”

男人反問道：“所有報紙都公布了她的死訊，就連莫羅家族都為她舉辦了葬禮。”

“莫羅家族？哼。”

琳娜冷笑一聲，“因為我翻遍了所有殘骸。”

男人一怔，她垂下眼簾不願再提起這個話題，不耐地重覆道：“說吧，你想告訴我什麽消息。”

他也不再追問，目光停留在舊報紙上面：“七年前，我在莫裏古市聽到過「露西亞」這個名字，是一個叫西索的少年親口說出來的。”

你心裏猛地一跳。

琳娜也瞬間擡頭盯緊他。

“當時我正在一家舊報亭裏睡覺，迷迷糊糊發現有個女孩正站在報亭外面看貼在玻璃上的報紙，她的視線在莫羅大小姐這個版面停留了很久。”

男人緩緩回憶著過去。

因為時間相對有些久遠，他說話時不時會停頓幾秒，思考細節，但好在不影響聆聽。

“接下來出現了一個紅頭發的年輕人，他用一種古怪又憤怒的語氣，稱呼那個女孩的名字。”

——“露西亞”

聽見這個名字，琳娜立即就朝他的位置走了兩步，又像是剛反應過來一樣倏地停住腳步。

男人沒發現這個細節，繼續說自己的話：“而那個女孩叫他「西索」。”

“我後來調查過，莫羅家族大小姐的確收留過一個叫西索的紅發孩子，年齡也剛好對得上。雖然她和莫羅大小姐的長相完全不同，但這世界上恰好有一些能力特殊的人，或許是他們出手也不一定。”

他覆雜地看了一眼琳娜，想到自己調查情報後所得知的這個女孩兇殘的成長經歷，不敢對消息做任何刪改和隱瞞，全都實話實說。

“畢竟能讓莫羅大小姐親自收留的小孩子，心甘情願叫出「露西亞」這個名字，我想，除了她本人以外也不可能再有其他人了。”

男人吐出一口氣：“好了，說完了。”

他伸手撓了撓側臉，“我之前一直呆在莫裏古市，沒有出來過外面，今年來這裏才看到懸賞令。”

琳娜沈默著沒有說話，似乎在出神。

他奇怪地問：“你為什麽不在莫裏古市也貼上懸賞令？否則我應該早就能告訴你這個消息的。”

“……”這句話好似一個潛在信號，少女臉上冷漠的表情開始寸寸破裂，瞳孔無意識顫動起來。

她看著面露疑惑的男人，臉上浮現出茫然的蒼白，就像是一個找不到回家的路的孩子。

“我不敢回去。”

她露出了像哭一樣的笑容：“那是她消失的地方，我在找過殘骸以後，再也不敢回去了。”

你僵硬地站在建築物的陰影裏。

琳娜的話像一支又一支的箭，狠狠刺在你的心上，五臟六腑都仿佛正在被滾燙洶湧的情緒沖擊。

腦海裏開始不斷出現數不清的記憶碎片，它們就像剪不斷的絲緊緊纏繞在一起，織成一段又一段鮮活的過去，讓你連放輕呼吸、隱藏動靜都忘了。

男人動了動嘴唇，正想說什麽，琳娜猛地垂下頭，長發擋住臉上脆弱的表情：“你走吧，把銀行賬戶留下，我會把賞金打進去的。”

他離開了。

琳娜仍然停留在原地。

片刻後，她緩慢地蹲下?身，雙手環住膝蓋。

她小時候總喜歡這樣做，如果擺出委屈撒嬌的姿態，大小姐就會放下書過來抱她，寵溺地輕哄：“我的小琳娜是不是難過了呀？”

可是現在，現在。

已經沒有人會過來抱她了。

“為什麽不來找我呢？”

琳娜再也控制不住心底的脆弱，雙手緊緊抱住自己，將頭埋進膝蓋間，咬著嘴唇，痛苦地嗚咽出聲，眼裏源源不斷地淌出苦澀的淚。

“是因為我不聽話嗎？”

“為什麽你可以見西索，不願意見我呢……”

忽然，她的身後響起慌亂的動靜。

含著淚水的眼睛看向聲音的來源，一個陌生的女孩突然沖出建築物，因為動作太快還被石頭絆了一下。但女孩絲毫不在乎，目光倏地對上她。

這一剎那。

歉意，想念，以及濃郁的悲傷。

這些覆雜的情緒，頃刻間就從陌生女孩的眼睛裏齊齊湧出來，仿佛蘊藏著不可言說的神秘魔力，瞬間就把琳娜擊潰了。

我可以躲開的。

琳娜想，我本來可以躲開的。

但那一刻，她就像被無形的力量死死地釘在地面上，只是楞楞地站著不動，眼睜睜看著那個女孩沖過來，一把將她摟進懷裏。

靈魂深處倏然湧上一股陌生而熟悉的感覺。

她的指尖都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

“對不起，對不起！”

對方用她懷念得幾乎想要落淚的姿勢摟住她，令她再也升不起任何反抗的心思，只能像個不會動腦的傻瓜一樣怔在原地。

“我看著你被管家帶回友克鑫，後來又安排了女仆回去照顧你，知道你會在那裏健康地長大，所以對你是最放心的。”

琳娜連呼吸都停止了，不敢相信自己此刻聽見的話，生怕一眨眼就發現這只是一場幻覺。

但對方仍然在繼續開口：

“我以為，你會過得很好。”

這個抱住她的女孩。

用一種難過到讓人心顫的語氣對她說：

“為什麽你一點也不快樂，一直在哭呢？”

陰沈是哭，冷漠是哭。

不說話是哭，面無表情同樣是哭。

那個稚嫩的金發小姑娘從來都沒有消失，她只是被悄悄藏在心底，空出一塊最貼近真心的位置，獨自縮在角落默默流淚。

“我那個時候是不是做錯了？”

在這個空寂的場所裏，對方同樣流著淚，卻在溫聲安撫她，仿佛又回到那個遙遠而令人懷念的過去：“小琳娜，別哭呀，我來見你了。”

……

被歡喜沖昏頭腦是什麽感覺？

琳娜說不出來。

她只知道自己反覆張開嘴巴，卻怎麽也說不出那些想說的話，最後只能抽抽噎噎地指責對方。

“大騙子，以前說過會帶我去看書本裏那些奇異的景觀，結果根本沒有做到；而且明明七年前你出現過，卻沒有來找我！”

對方的聲音極輕：“對不起，是我不好。”

所有暗含撒嬌的埋怨全都被接納，琳娜再也忍不住，哇地一聲哭出來，然後像一個受盡委屈的小孩子，用力抱住這個壞蛋。

“嗚，大小姐……”

“琳娜一直，一直都很想你。”

而這個她在夢裏都會哭著叫出名字的人，正跪坐在這片土地之上，任由她將臉埋進懷裏，手指溫柔地撫過她的長發。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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