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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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悠醒轉之際,殷九清正神色覆雜地盯著我看。

恍惚的意識瞬間回籠,我猛地坐起身來,急切地想問孩子的事,急著一口氣沒喘過來,憋出一串咳嗽艱難道:我的孩子呢,我的孩子還好嗎?

章秋荷,這麽大的事情,你以為你能瞞到什麽時候?殷九清狠狠剜我一眼,疾言厲色:你為什麽不告訴我?

我慌亂地去夠殷九清的袖子,哽咽著又問:太子哥哥,他還在嗎?

他木著臉沒有說話,啪地將我的手拂開了,但看神色,當是默認了。

看他這樣,我才松了一口氣,摸了摸肚子。

太子哥哥,我抖著膽子又去夠他的手,期期艾艾道:我想要這個孩子,他是我唯一的親人,能不能讓我留下他,我是真的想要,就算我求求你。若是你不想認他,我可以不嫁給你,我可以帶著孩子離開京城,我都行的,這樣你也不會又汙點,這樣對我們兩人都好。

章秋荷,原來你竟是如此想的。他推開了我,自嘲地笑了笑:也是,你對孤全是利用,何曾有過一絲真心。

我不是,我……我想辯解,腦子裏辯解的詞匯都是那麽蒼白。

他站起身來,語氣裏是不悲不喜的漠然:此時暫且不能讓任何人知道,你讓孤想想。

我光著腳下了床,不顧他的抗拒用力地抱他,討好般地堆了個笑:太子哥哥,我等你想想,你一定有辦法。

他推開我,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我楞楞地摸著肚子自言自語,不知是在寬慰孩子還是在寬慰自己:小寶貝,你別害怕,你爹就是這般不善言辭,他不是不想要你。只是,只是他要想想。你和娘一樣,命硬得很,你可別怕,一定要乖乖地長大呀。

後來,我總是做夢,我夢見一個穿著粉色裙子的小姑娘送給我荷花,粉雕玉琢的小姑娘還嘻嘻朝我笑,一口一聲、軟軟糯糯地喚我娘親。

我喃喃地重覆兩聲這個對我來說並不熟悉的音節,娘親娘親……

雖在夢裏,卻體會到了真真切切的幸福。小姑娘一下子撲進我的懷中,伸著手同我撒嬌:娘親抱抱。

天吶,我的心都要融化了。

我以為這是上天給我的征兆,殷九清會同意我留下這個孩子的,就算是他給我送到別的地方,我和孩子都會好好的。後來我才知道,不過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是我太過期盼。

我每天都在等殷九清的消息,可是他再沒來看過我。

第29

又過了十幾日,八月二十六那日,皇後宣我入宮。

結果一到鳳儀宮,身後的門啪的一聲關上了,幾個身體強健的老嬤嬤死死將我按在地上。

皇後端坐在鳳椅子上,犀利的眼神從我臉上掃過,又落在我的肚子上,不屑一顧地說:原是本宮小瞧了你,竟叫你珠胎暗結。今日就將此事了了吧。

一個宮女端著個瓷白藥碗極小心地走過來:藥來了——

皇後一揮手,鮮紅的蔻丹很是刺眼:餵她喝下去吧,也好叫這孩子少受些罪。

我心頭一緊,霎時慌了神,眼神防備,使勁搖頭:不,你們要幹什麽,我不要。

真不知道你是天真還是蠢,現在還想不通嗎?若不是他告訴本宮,本宮如何能知道這消息?

是啊,我爹都不知道,皇後卻知曉了。

可他不是那樣的人,我搖了搖頭說:不會的,他沒有親口告訴我,我不會相信的。

他可曾表現出一絲絲為人父母的歡欣?

喉頭堵得我說不出話。

他可有常常去看你?

我的鼻頭開始發酸。

皇後不依不饒說:他可曾親口向你承諾過會留下這個孩子?

眼淚流了出來,一滴一滴落在地毯上,他得知我有孕的消息後,那樣生氣,他再也沒來過太傅府,更不用說給我承諾什麽。

太子潔身自好,身旁更是連個通房侍妾也無,他努力了這麽些年,才成了朝臣擁戴的太子殿下。你覺得,他會任你生下這個孩子,讓朝臣們都知道他們擁戴的儲君竟是這樣一個寡廉鮮恥之人?在選秀期間,同人無媒茍合,他會願意承認嗎?

他或許對你有幾分情誼,但你捫心自問,你在他心中比天下還重嗎?

一聲聲反問就如同一記記重錘,砸在我血肉模糊的心口上。

是了,他一向看不起我,也不想要我的孩子。

皇後看見我的神情,和煦地笑了,自顧自繼續道:他去舜平辦差事,都走了五日了,他沒告訴你嗎?

太子不忍親自動手,臨走前托付我為他了了這樁心事。只要你喝了這碗藥,太子側妃之位就是你的了。她從鳳椅上走下來,拿出一卷聖旨遞給我:你也是我章家人,日後本宮和太子都不會虧待你。

我將明黃色的聖旨展開,一字一頓讀了好幾遍,眼淚吧嗒吧啦落下來,淚滴暈濕了幾個字,變成小小的黑乎乎的一團。

原來如此,原來是要用我孩子的命去換太子側妃之位,原來是這樣。

背上涼意直躥而上,話像長了刺,變成破碎的音調堵在喉嚨裏:我不要,我不。

我不要當太子側妃了,我想要我的孩子。

我騰地站起身來往出跑。

敬酒不吃吃罰酒!皇後氣急,一揮手,侍衛嬤嬤都湧了上來,團團將我圍住。

兩個侍衛將我壓在地上,一個老嬤嬤掐住我的臉,扣著我的喉嚨,粗暴地將藥灌了進去,一時間,喉嚨間苦澀蔓延。

熱意臉上四處流淌,混著下巴上的藥汁流進脖子裏

曾經我以為嫁給太子所有人都不會欺負我了,我錯得太離譜了。

你得理解太子,他也不能隨心所欲。

皇後對著身旁的宮女道:菊英,送她回去,讓哥哥請人教教她規矩,以後這般,實在不成體統。

菊英跟在我身後送我出宮,我拽著聖旨忽然在宮道上跑起來。

章小姐,你等等奴婢呀,宮中豈能這般莽撞。菊英在我身後低聲喊叫。

我卻控制不住自己,越跑越快,越跑越快,一個沒註意,前腳絆了後腳,我重重跌倒在地,聖旨散了開來。

章氏秋荷,溫良敦厚,品貌出眾,朕聞之甚悅。今太子適婚娶之時,當擇賢女與配。值章氏秋荷待字閨中,與皇太子堪稱天造地設,為成佳人之美,特將汝許配為太子側妃……

手裏的聖旨是那樣的諷刺,那樣的可笑,我大口喘著氣,丟開聖旨,泣不成聲。

肚子越來越痛,汗水沿著臉頰不斷落下來,我捂著肚子疼得滿地打滾。下意識往身下一摸,手心裏和指尖上全是溫熱黏稠,夾著濃重腥味的殷紅,好像有什麽東西源源不斷從我身下滲出來。

那是我孩子的命。

章小姐。滿頭大汗的菊英追上來,看清眼前景象,驚呼一聲,又猛地捂住了嘴,作勢要來攙我:此處人來人往,你可不能在這躺啊,我扶您起來。

珠珠姑娘?月白色的身影越來越近,殷九逸在我面前蹲下,牽起袖子給我擦了擦滿頭的細汗:你怎麽了,我送你去太醫院。

安王爺,這不合規矩,還是讓奴婢——菊英還未說完,便屈服在殷九逸淩厲的目光中。

王爺,求你不要去,去了太醫院我就沒法嫁人了。我疼得嘶嘶吸氣,汗珠沿著臉頰嘩嘩而下:我只是喝了墮胎藥,沒什麽要緊的。

話音方落,殷九逸不管不顧地抱起了我,秀美的眉毛擰成一團:喝了墮胎藥會死人的,我先送你去太醫院。嫁不了人,大不了本王娶你。

我縮在他懷裏,生怕自己一身的血汙了他的衣袍,可是這根本無可避免。

王爺,真的不能去太醫院,不要去太醫院,不能去。意識有些迷離了,我強撐著交代道:我不去太醫院,去了太醫院,我在京城也待不下去了。

好。

聽到滿意的答覆後,我支撐不住地閉上眼睛。

我曾那樣期待,渴望這個孩子的到來,渴望可以幸福一點。好像有了這個孩子,我平凡的人生可以璀璨一點,以前所有受過的苦都不算什麽了。

我曾在黑夜裏由衷地感謝上蒼,謝謝她送我一個孩子,讓我不那麽孤獨,不再像個沒人愛的可憐蟲。

可是身下大片大片的血卻在明明白白地告訴我,孩子沒了。

我不配得到一絲絲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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