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正式步入尾聲。

十二月一日。

也是陳蘭的生日，過了這一天，陳蘭就48歲了。

但是她似乎並不在意時間。

還有三個小時，陳蘭就在這間審訊室呆滿二十四小時，進這間屋子以來，陳蘭一直保持著低頭垂眸的姿勢，滴水未進，審訊椅上放著紋絲未動的水和食物，警員在她面前走動、說話，她也沒有任何反應。

昆城今天氣溫陡然下降，不知道是不是方雯的錯覺，她覺得審訊室暗無天日潮濕陰寒，好像每個角落都在散發著寒氣。

在方雯哆嗦著喝下一口熱水之後，對面的女人終於有了動作。

陳蘭披了一層厚厚的絨毯，是方雯親手蓋上的，就在一分鐘前。

此刻那女人泛白的嘴唇上翹了皮，擡頭看著捧著紙杯的方雯，那一張薄唇開了縫隙。

“一號了？”

方雯有些意外的回她是的。

女人歪歪頭，勾了勾唇角，眼下的烏青和那雙眼尾垂落的眼睛仍舊不能蓋住她的美，那是歲月也不能遮蓋住的。

“我生日。”陳蘭閉上眼，擡手撫過眉心，指尖劃過她纖長的眉，落下手開口：“我累了，沒什麽要問的，換個地兒關我吧。”

“速達快遞是你和胡彥用來倒賣文物的窩點？”方雯沒放下手中的紙杯，試探性的問她。

陳蘭挑了挑眉，面上沒什麽表情的沖方雯回：“你們查到了為什麽還要來問我。”

“你得認罪啊。”

“那我認罪。”

兩人簡短的對話過後，方雯震驚的樣子逗笑了對面的女人：“怎麽這樣的表情？”

“你，我能問，為什麽剛才之前，你一直不說話？”

女人似乎被這個問題困擾了一下，皺了皺眉，看向方雯說：“我在想胡彥做過的事夠他蹲多久，大大小小的事我過了一遍，又算了算最多判多少年，再擡頭，你們已經沒人了。”

“你再進來的時候，我猜應該是一號了吧，不過我確實累了，想趕緊休息。”

“那我們快速過一遍問題，之後你就可以去休息了。”方雯放下水杯拿起筆，一臉認真的看著女人說：“你的回答要準確詳細。”

陳蘭笑了笑說：“好啊。”

“說一下你們的交易方式，還有貨物來源。”方雯快速記完，擡眼看向對面盯著自己的女人。

良久，女人還是沒說話，方雯的眉頭再次隆起一個小山丘。

“陳蘭！”

女人慢慢悠悠的回她一句：“在。”

方雯做了個深呼吸後，攥著手中的筆，沖她開口：“證據確鑿的情況下你們拒不認罪會加重判決結果，你好好考慮清楚。”

“咚咚！”

“雯姐！”

審訊室推門而入的又是一個女警員，警帽下的臉龐還格外稚嫩，陳蘭直到她坐到方雯身邊也一直看著她。

女警員將剛放在桌上的證據推到方雯手下，擡眸和對面的女人對視上。

“你看起來年紀不大。”那女人開口。

“嗯，才來不久。”陳婷禮貌的點點頭說：“麻煩阿姨您可以讓我輕松一點。”

陳婷後半句話一出，對面女人的面孔瞬間變得可怖起來，不再上挑的丹鳳眼狠狠瞪著陳婷，胸前起伏急促，兩手死死攥在一起。

“怪不得胡彥說拿你讓他開口簡直做夢。”陳婷晃晃腦袋說：“我是個男人也不會一顆心掛在一個年老色衰的女人身上。”

“你說什麽？！”陳蘭雙手上了隔板，一個激動將上面的水杯碰倒，水已經冷了，沾在她的手上，順著椅子滴在她的身上，很快就將褲子洇濕一片。

陳婷並不畏懼這樣的陳蘭，用眼神示意她看向桌上的證據，沒故意遮擋，對面依稀能看清照片上舉槍的男人是胡彥。

“證據確鑿。”陳婷說：“既然我來了，那我肯定對你的情況也了解的差不多了。”

陳婷從兜裏掏出一個U盤，方雯接過迅速打開。

“你以為胡彥對你多好多誠實？”陳婷惋惜的嘆了口氣：“胡彥的銀行賬戶你都清楚嗎？”

方雯轉過電腦讓陳蘭仔細的瞧。

陳蘭確實被虛晃一槍，有些猶豫的看向電腦上男人的開戶記錄，順著一路看下來，女人瞧見的全是眼熟的名字，她心下肯定是警方的騙局，面上裝作驚慌的樣子，嘴上卻說：“啊，我真的清楚，警察妹妹你可，嚇我一跳呢。”

陳婷看著對面的女人突然笑了兩下，這兩聲又將女人的心懸了起來。

“胡彥能在警方的眼皮底下倒賣文物、毒品，制造槍支彈藥，我相信他也不是沒腦子沒心眼兒的人。”

陳婷剛說完，方雯那邊切換了另一個人的開戶記錄。

“這個總不能不眼熟吧？”方雯眼看著對面女人調笑的表情漸漸褪去，開口叫她：“陳蘭。”

屏幕上顯示陳蘭的開戶信息散布在各個省份，統計十一個。

“你手裏的卡。”陳婷不知道從哪兒摸出來的一個黑色錢包，打開將裏頭的卡一一羅列在桌上說著：“常用的，這七張。”

“那剩下四張呢？”陳婷一臉期待的沖陳蘭說：“你知道剩下的四張外省開戶的卡在哪裏嗎？”

陳蘭沒說話，方雯將電腦轉過去開始調查各個賬戶下的資金周轉。

“我告訴你怎麽樣？”陳婷笑著拿出了另一個錢夾，是胡彥的。

“在這兒呢。”

陳蘭心裏突的一下竄上一股火氣，尤其是看著對面那個有著自己面上大部分特征的女警察一臉可惜的看著自己的時候。

是的，陳婷也是一雙鳳眼，不過有著很明顯的雙眼皮，美人尖兒在她薄薄幾根劉海兒下若隱若現，嘴唇要比陳蘭的更加飽滿，小巧的鼻尖上有顆黑痣，顯得人又乖又媚。

陳婷像是陳蘭的plus版，只是進化的沒有了骨子裏的狠辣，取而代之的是純良。

“你看這是什麽？”陳婷將出神的陳蘭召喚回來，舉著手機上的照片問：“這是不是胡彥啊？”

陳蘭當然知道那是胡彥，那身邊那個女人和孩子又是誰？！

這個時候，陳婷卻不說話了，將手機抵住桌上的礦泉水，展示給陳蘭看，自己就到一邊去和方雯聊天，聊天內容也和胡彥有關。

“9926...這不就是這張卡？”陳婷在左側胡彥卡包裏找出實際開戶人為陳蘭的卡，左右翻了翻，湊近了電腦念著：“這張卡一直持續性的往這個卡號裏打錢。”

方雯點了點頭說：“嗯，不止這張卡，另外還有兩張，持續不斷的朝這個卡號匯錢。”

“最近一次轉了三十萬。”陳婷說：“這個卡的開戶人是誰？”

葛玉梅，37歲，昆城人。

方雯簡略看了一眼這個人的身份信息，將照片放大，拿過陳婷的手機比對了一下，點頭道：“嗯，找到了。”

擡頭再看向陳蘭時，她發現陳蘭的眼圈有些發紅，盯著手機問：“是誰？”

陳婷一不做二不休，將電腦轉過去，放大了女人的照片說：“葛玉梅，你認識嗎？”

陳蘭沒理會她，靜靜用眼神描摹那個女人。

很溫婉，面相上看就能知道是典型的南方女人，年紀輕，看著幹幹凈凈的。

“葛玉梅，昆城本地人，37歲，有個、兩歲的兒子。”

陳婷說完，桌下的手被方雯打了一下後，若無其事的舉起手機說：“那就是照片上這個男孩兒吧。”

“長得和葛玉梅不像，倒是有點像——”

陳婷一句話沒說完，陳蘭惡狠狠的開口阻攔道：“我不信！！”

方雯扶了扶額，又聽身邊姑娘說：“嗯、你不願意相信也沒關系，總之這個女人我們也是要調查的。”

“不過這葛玉梅和你完全是兩個類型的，一個溫婉小家碧玉，一個明媚奪人心魄。”陳婷意味不明的喃喃道：“這不就是男人心裏的白月光和朱砂痣？”

許多時候，眼見並不一定為實。

可內心本就有疑竇的人，總是願意相信親眼所見。

“喲。”陳婷看著電腦說：“胡彥還買了三張去美國的機票。”

三張....那個女人和她兒子，還有一張....

陳蘭不想再聽對面說下去，擡手想要捂住耳朵，卻發現不知道什麽時候她已經把指尖摳破。

“唉...男人嘛，哪一個不是吃裏爬外的東西。”陳婷張嘴胡咧咧：“那不一句老話說著的，家花哪有野花香啊。”

“更何況人家還有個兒子呢，母憑子貴？”

陳婷邊說邊觀察陳蘭的表情，見對面女人目光集中在她的指尖，陳婷皺了皺眉，抽了兩張紙起身走到她身邊放下，和陳蘭保持著一定距離開口：“擦擦吧，為了別人傷害自己可不值得。”

許是那兩張紙驚擾了陳蘭，她擡手將紙攥進手裏，低沈著說：“我怎麽知道你們是不是騙我。故意找個女人和胡彥在一起的照片，那轉賬記錄，還不是你們說什麽就是什麽。”

陳婷不出所料的點頭說：“嗯，說的對。那等一會兒吧，一會兒讓你看看胡彥怎麽說吧。”

時間悄悄流逝，三個女人和一個記錄員紛紛靜坐。

直到手機咯噔一下，將室內所有人的眼球吸引過去。

視頻很清晰，對面一男一女兩個警察前後錯落著，在他們正對著兩米之外的地方坐著陳蘭將近月餘未見的男人。

“這個女人，你認識嗎？”

“不認識。”

陳蘭的神情並未放松，她和胡彥相處了多少年，一眼就能明白胡彥是在撒謊。

“照片都在這兒了，還有你近兩年給她轉的賬，你說你們不認識？”男警員將手上的照片一甩，朗聲說：“你還用陳蘭的卡給她買了三號去美國的機票，怎麽這是你靈魂出竅幹的事兒？”

“查出來了還問什麽問！”胡彥雙手抱頭胡亂搓了兩下，開口：“認識，叫葛玉梅。”

陳蘭心裏緊繃的弦兒，啪的一下，在胡彥承認的那瞬間，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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