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11月12號，星期一。

“本院認為昆城市指控被告王明德犯有事實不清，證據不足，當庭釋放。”

“咚！”

高臺上，年輕的審判長帶著一副黑邊金屬眼睛，薄唇緩動片刻吐出這一串話後，戴著白手套的右手拿起一邊的法槌，在所有人的註視下重重落下裁決。

高臺下，被告一席四人，聞言只看向右二那位，他天生長了一副下三白的眸子，黑眼珠比常人的小一圈，眼底的烏青在他黑紅的面頰上並不明顯，他的眼白發黃混著紅血絲，把人顯得愈加憔悴。

此刻他的面上無甚表情，掀開了眼皮望向高臺上的審判長，又垂下眸子，斜斜掃過左右兩側的人，被動的接受上前的警察將自己的手銬卸掉。銀白金屬在他手上呆了不長時間卻足以把他前半生耗費的心血都搭在這上邊。

“哢噠。”

鎖開了，在身後一片竊竊私語裏，他和進來時的狀態無異，腳步從容的跟在警察身後離開。

前頭的一名警察給他開了門，他頓下腳步，轉身回望欄桿後的人。

他們的私語停下，人海裏，他緊緊盯住一個藏藍身影。

他是這四人裏年紀最小的一個，卸掉王局長的稱號，他變成了一個再平常不過的中年男人，再次換上來時的那一身襯衣西褲，他覺得自己再也沒有局長的那股勁頭了。

但似乎，往日裏那種繞在頭頂的光圈，是自己加上去的。

我以為往日的我有多重要，但其實，不過更多的是我自己在意我自己，在外人眼裏，或許我還沒有前方的路來的重要。

法院門口沒有媒體記者，他出奇的意外，只一瞬，他就融入了街道上的人潮，紅綠燈下來來往往的行人，他終於也變成了這其中渺小的一個了嗎？

“叔叔！”

他順著那脆生生的喊叫低下頭，看到一個約麽到自己大腿的小男孩，小男孩兒一頭淺黃小卷發很新潮，深綠衛衣外面穿了一條淺藍色的背帶褲，顯得小孩兒肉墩墩的，鮮嫩無比的小孩兒在秋天裏依舊有如筍芽。

忍著手癢問一句：怎麽了？

小男孩兒沒再說話，眼睛盯著他，在他手上塞了個東西就離開了。

他擡腳追了兩步，對面亮起了紅燈，他不得已止步於此，看著街道一邊的小孩兒越跑越遠，小男孩轉彎的時候，他恍惚間看見了一個微胖男人牽住了那個孩子。

那人的背影，叫王明德寒意從腳底竄到了腦門。

他渾身打著顫，動作緩慢的把左手擡上來，展開手前，他也不知道那究竟是什麽，他慌張的看過去，發現是一張五彩斑斕的糖紙，他不明所以，拿著那張便簽大小的糖紙翻來覆去的看了好久也沒發現異常。

深深呼出一口濁氣，他閉上雙眼，將手心的那張糖紙隨意揉搓成團，耳邊呼嘯過的車流與風聲也蓋不過那片糖紙的簌簌聲。

怎麽就忘了呢？

他的左手抖的厲害，紙團在手心滑落至地面，又順著風的方向離開，那抖成篩糠的手伸進了自己的褲口袋。

猛地睜開雙眼，因為驚和恐而瞪大的眼睛，和漫畫裏驚恐的表情別無二致，艱難的吞咽了一下口水，他把口袋裏的薄薄紙片取了出來。微躬下腰側身把那縷秋風擋住，雙手拿著那張比糖紙還小的紙片，兩個大拇指相繼上去撫平被風吹起的兩角。

看清上面的文字後，他松開雙手，任憑那紙隨風而去。

今天的風並不強勁，法院正門對著那條街上琳瑯滿目的開了一街的鋪子，這裏算是市中區最古老的地方了，門市的鐵門還是□□十年代雙拉的彈簧保險門，裏頭的就是雙拉開的鋁合金玻璃門，有的人家保養的好，到如今仍舊是那藍色的玻璃。

眨眼望不到盡頭的長街上，變幻著這座城市幾十年的變遷。

隔了幾座門市，就看到了充滿現代藝術氣息的書店，通體打造的氛圍感十足，和書店毗鄰的另一家花店，與書店的裝修風格如出一轍，不同的是花店外放了繽紛的花朵，書店外放了個大牌子，牌子上插著鮮艷的金黃玫瑰。

店主人似乎是一個非常有情調的人。

牌子上寫著：一見鐘情的話，書可以，花更好。

再往前看過去，就能發現，書店和花店竟然是連通著的，那堵擋在書海和花海的障礙，被人打碎，原本規規矩矩的方體，變成了三個圓柱在那裏承重。

承重柱上纏繞著花藤和書架，它們間斷的繞柱而上，把本不相幹的兩個店鋪融為一體。

書本的墨香和花香在這間門市內纏繞。

“啪！”

一張薄薄的白紙片被風吹到書店門口的牌子上，正要進門的客人在牌子上拿了朵花，又順手將那張紙片拿下來。

“水龍灣 080601。應該...沒用了吧...”

那客人是個高中生，穿著寬松的校服背著個黑色的書包，朗聲讀完後隨手扔進了店前的垃圾桶，在門前玻璃倒影上看了自己一眼，輕咳一下，與玻璃門後擡頭的女生對上視線。

水龍灣，昆城市寶華區居民住宅區，與毓秀灣相隔一街，建造時屬一家開發商，只因為一條街之隔，被一分為二。

“861....”

八棟樓下，一個面色黑紅的男人嘴上念叨著進了八棟一單。

他低頭看著路，進門便和電梯出來的那人撞了滿懷，那人年輕，扶了一把被撞到的男人，快速離開。

六樓，601。

王明德在那扇紅棕的木門前站定，垂頭看向右手。

手心裏有一把黑色的鑰匙。

他攥緊了手心那把鑰匙，直到疼痛變成麻木，他才松開手，一個呼吸之間，他快速打開門閃身進去。

“來了啊。”

王明德脩的一下轉頭，看向沙發處說話的人。

沙發上坐著兩個人，一個微胖的男人和一個孩子，那孩子見了自己就沖自己揮手，笑著叫了一聲“叔叔”。

與剛才無二。

微胖男人戴著口罩，拍拍小男孩的頭和藹的沖他說：“去那邊吃個蛋糕，吃完我們就可以走了。”

“ok!”

“你...”王明德喉頭像卡了根魚刺，上不得下不得，吐出一個字便再說不出話。他仍舊保持著進門時背靠門的站立姿勢，他很謹慎。

“坐。”

沙發上的男人發了話，王明德無法，只得照辦。

“你是...徐氏的人？”

靜坐一會兒，王明德終於忍不住多年來的疑惑，沖他開口。

“不。”那男人淡淡回了一個字，就不再說話。

“那你、那你究竟是誰？！”王明德放在膝蓋的雙手捏攥起來，憤懣的出聲道：“你無聲無息的懸在我頭上這麽多年！你不能、你不能讓我、連你是誰都不知道！！”

微胖男人瞇了瞇眼，拿起桌上的黑色眼鏡戴上，再次面向王明德時，他直覺這人好像一點兒沒變，與記憶中十幾年前的那張臉重合，他止不住的想起十幾年前的一個晚上。

也是這樣他們彼此坐在另一間屋子，面前的男人開門見山的沖自己開出了條件。

過了十幾年，這一把懸在他頭上的刀，竟然還救了自己。

一時之間不知是該慶幸還是該害怕，他平覆了情緒繼續說：“我是你救出來的？我、我謝謝你，但...但你究竟要幹什麽？”

男人沒動，一雙眸子在王明德身上打量著，三兩下後，才沖他回：“沒什麽，我只是需要你幫我做一些事，事成之後，必有重謝。”

對面男人那一眼深深的望進了王明德的眼裏，他有一種直覺，這件事，和自己的性命攸關。

昆城市公安局刑偵科室大廳。

“這個王明德怎麽就單單把他給放了呢？”張永安匪夷所思的看著手下的證據說著。

“這個審判長...”羅斌欲言又止的話招來了水茹的註視，又在她的眼神下閉上嘴巴。

“審判長是我上一期學長，他的能力不需要人來質疑。”水茹平靜的說完這句話，補充道：“退庭後我找了他。”

“怎麽說？”周旭湊近水茹開口問。

“沒有直接證據證明王明德參與了尤利的那場交通事故，除去他們三人的證詞之外，沒有充足物證證明王明德參與了幾人的貪汙。”

“王明德的銀行賬戶也是異常幹凈。”蔡卓鈺看著電腦上的信息小聲念叨：“幹凈的像是被人洗過的。”

“沒錯。我懷疑在他收押受審之前，他的賬戶被洗過。”水茹肯定的說：“誰會為了他做這麽大的一番動作？”

“會不會，他們不是個自循環。”方雯擡頭想象著會議室那塊兒白板上的人物圖說：“假如王明德是越南組織裏的其中一位，那麽這都可以說得通了。”

“洗白他，耗費這麽一番心血，救他出來後沒有利用價值了，救他出來做什麽？”水茹看向方雯那邊反駁：“他再出來也不會給他們有幫助，除非，他是關鍵人物。”

程錦默默不語，腹誹：可他怎麽看，都不像是和所有事情有關聯的人...

救一個沒有利用價值的局外人，這不像他們的作風，除非這個人他們另有他用。

但是....究竟做什麽用處呢？

程錦擡頭，和不遠處站立靠在桌邊的水茹對上視線，皺了下眉，莫名想起了林凱和申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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