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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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荒漠中走了不知多少天, 他們總算離開那一片雪原。那場雪下了一天,一天之後天空放晴,崔故剛好同謝思弦混進魔界。

剛入一座魔城便看見有魔修站在一張告示前興奮的討論些什麽。崔故拉了拉身上兜帽, 走過去看了一眼。

只一眼,他便楞在了原地。

裴綺死了。

叛道入魔,魂飛魄散。

他最恨的時候曾經想過關於裴綺的千萬種死法, 但不論每一種,都是由自己親手把人殺死。

現在裴綺忽然就死了, 死的無聲無息, 實在是……有些可笑。

謝思弦忽然靠過來抓住了崔故的手腕, 他掌心溫熱, 將崔故的思緒拉扯回來。“不管怎麽樣, 我們都已經到魔界了, 為了你的安全,還是早點回妖界吧, 近百年都不要來人間了。”

“你呢?”崔故將盯著告示的目光收回,看向謝思弦。

“喲, 還關心起我了啊?”謝思弦忽然擡手捏了捏崔故的臉, 眉眼微彎,笑得無比燦爛,“我自然是要回青崖了, 雖然被你劫持,但本仙君寧死不屈,出賣色相總算從你手裏逃脫,實在是可歌可泣。”

崔故:“……”

“好了, 我可不像你們能來去如風的。”謝思弦將崔故往魔城內推了推, “我身後有謝家, 現在裴綺死了,我還得去照看一下裴四九。”

崔故沈默片刻,緩緩點頭,“勞煩你了,不過你若是在人界呆不下去了,就是拖家帶口去妖界我也是很歡迎的。”

謝思弦哈哈笑了兩聲,“好,要是我在青崖混不下去了,就去妖界找你。”

拍了拍崔故的肩,謝思弦後退數步,轉身離去。看著對方的身影自眼前消失,崔故的臉一下子沈了下去。他盯著告示上的死字,在城墻外站了一整天。

“你究竟在想什麽?”崔故呢喃,他忽然真的感覺有點迷茫了。

月升之時,他終於將腳步自城墻外挪開,前往滄溟城。

滄溟城位於幻海之側,是整個魔族最為繁華的城池,繁盛程度甚至可以比肩人間的錦上仙都。但因為幻海裏頭長滿了昆侖金蓮,這裏頭的花時不時開上一陣,然後滾滾清氣被風吹進城池裏頭,把都城裏魔氣低微的小魔族熏的暈頭轉向,所以並不宜居,有時候甚至還要魔命。

魔族中的貴族曾經三番兩次的抗議,要求厲無咎將幻海內的蓮花全部清除,但次次被駁回。

理由是這麽多的小蓮花開著美觀,常年接受清靈之氣的熏陶也有助於身心健康,也能提前適應,有助於往後攻打仙門的時候不被靈氣給嚇退。

厲無咎把魔族重臣當傻子糊弄,但他是魔族老大,他不樂意幹的事情誰也不能逼他。

不過魔界私底下另有一種說法,有人說可能是厲無咎在昆侖混日子的時候心怡了某位仙君,後來昆侖覆滅,他為了移情,便將蓮花給移栽了。

雖然他們家魔尊風流多情,見一個愛一個後宮美人裝都要裝不下了,但誰還不能在心裏有個白月光嗎?

所以在厲無咎出城親自領回來一個美人仙君的時候,整個滄溟城都發出了吃瓜的聲音。

但入城的兩人卻都坦坦蕩蕩,並沒有什麽溝通的想法。崔故同厲無咎的關系只能算一般,厲無咎雖然喜歡美人,但他喜歡的是溫軟會撒嬌的小美人。像崔故這種渾身帶刀的,他沒興趣也懶得去弄到手,更何況……

站在幻海之側,厲無咎看了一眼海面繚繞的霧氣,嘴角一抽。

“裴綺讓我送你回妖界。”厲無咎推開一間房門,燈火一晃,映出房間內的景象。

密密麻麻的符文爬滿了地面,連帶著房梁上都是陣紋,厲無咎指了指房間最中心,“你站過去,我送你走。”

崔故站在房門口,卻並不進去,他側頭看著厲無咎,“你為什麽要幫裴綺?”

“欠他一個人情,我好歹也是魔界之主,不管怎麽樣都得還一下債吧。”厲無咎站在房門口不耐煩的挑眉,“你走不走?不走我可把你留魔界當人質了啊。”

崔故嗤笑一聲,“你可以試試看。”

兩個人正談著話,房間外一堆人從抄手回廊裏走過來,鶯鶯燕燕一大堆,有男有女,一邊喊著什麽郎君,陛下,一邊拿眼睛盯著崔故,看的崔故背後汗毛四起。

“這位是新來的美人嗎?”有人湊到崔故身側看他,不老實的摸上了崔故的腰,“小仙君的腰可真細呀,難怪尊上一見到他就失了魂,把我們都給拋到九霄雲外了。”

“怎麽會呢?”厲無咎將那個美人拉到懷裏,摸了摸美人的下巴,笑瞇瞇的調笑,“這是我的同窗,這次過來只是順路回個老家,你可別戲弄他,天地可鑒,我心裏只有你。”

美人拿手摸了摸厲無咎的臉,嗔怒道,“尊上心裏的人可多著呢,我可不敢獨占。”

他們膩膩歪歪,崔故看的渾身不自在,挪開目光,側身看向另一邊的幻海。水面湛藍通明見底,其上漂浮著翡翠般瑩潤的荷葉,朦朧霧氣縈繞,清靈之氣陣陣,蓮葉之中隱約可以看見一個雪白的臺面,上頭影影綽綽的,像是有個人影。

厲無咎終於把後院的美人全部打發走了,他喊了一聲,崔故收回目光,跟著他走進房間。

站進陣術中央,厲無咎啟陣,紅光流轉,陣術符文一點點亮起來,然而就在陣法即將啟動的時候,窗外忽然吹來一陣冷風,隨後清靈之氣一震,房間內被魔氣驅動的符文一卡,魔氣消散,陣術上的光亮就這麽被強行驅散了。

厲無咎:“……草!”

他氣沖沖的出門,在崔故困惑的目光中撿了一個鎮紙狠狠砸進霧氣中。片刻後,水浪翻滾,一片荷葉被回敬到他臉上。

“你這是……”崔故挑眉。

“這裏的蓮花成精了,總是和我對著幹。”厲無咎把臉上的荷葉取下來,頂著一腦門的水怒不可遏,他看著房間內晦暗的陣法,嘴角一抽,“小氣鬼,真是一點便宜也不讓我占。”

“蓮花精?”崔故挑眉,“昆侖的蓮花還能成精的?”

厲無咎隨手一指,“你看霧氣裏面。”

崔故順著他的指示看去,只見翻湧霧氣,朦朧似裹了白紗,他正要說什麽都沒看見,後背忽然一重,他被人一把推下欄桿,驚訝的擡頭,就見厲無咎居高臨下,木著一張臉看著他,“引界令送你了,自己過去拿吧。”

一頭栽進水中,清透的水源翻湧而上,將他吞沒。崔故看著被水掩蓋的天幕,水紋晃動,世界像是被分割出了無數塊,他眼前出現幻覺,神識卻還是清醒的。

“引界令,又是引界令。”崔故蹙眉,心中竟產生了一點不耐,一個個都為了引界令要死要活,這鬼東西究竟能幹什麽?

他想罵人,但身體卻漸漸不受控制,他感到了疲憊,魂魄卻輕飄飄的,如同漂浮在了雲端。

不受控制的合眼,失去意識之前,他看見水中有一道人影緩緩而來,白衣勝雪,烏發如墨,美好的如同他整個少年時代最求而不得的綺夢。

昆侖金蓮逆時盛放,霧氣席卷了整個幻海,如同一道屏障,將所有窺探的視野阻隔。

厲無咎站在欄桿邊看了幾眼,片刻後他嘖聲,“看你高興的,跟見了骨頭的狗一樣。”

而這一次幻海卻一片安穩,再沒有砸過來什麽莫名其妙的東西了。

崔故睜眼。

耳畔是女子嬌柔的歌聲,時不時夾雜兩聲叫好。他看見了飛舞的紗幔,輕紗之後是一方圓臺,臺邊是一汪流水,上頭漂浮著好幾盞蓮花燈。

女子的歌聲從圓臺上傳出,崔故瞪大了雙眼。就算過去百年,可他還是一眼認出了臺上的人。

“月娘?”

低頭一看,自己小手小腳,一下子縮水到了八歲的時候。

大概又是幻境。

崔故悄悄退出去,他走到妓館後門,打算找個東西把自己解決掉。一路上碰見好幾個花枝招展的姑娘正興致沖沖的討論著入城的那位大人物。

“聽說是京都過來的世家公子呢。城主見了他都要禮讓三分。”

和從前一模一樣的對話,崔故施施然路過,被兩個姑娘望見了,笑著湊到他面前,問他今日妝容如何。

“好看,姐姐們穿什麽都好看。”崔故笑著誇獎,然後被人塞了一兜子的糖果。他拈開糖紙,抿入一口糖粒,驚訝於這幻境的真實。

然後開始擔心,自己如果自殺會不會疼死。

路過後院柴房,果不其然,裏頭也同從前一樣躺了一個半死不活的小孩子。妓館缺人,時常會從人牙子手裏買小孩,這孩子一身狼狽,但還是可以隱約看出身上的衣服是錦袍,也不知道是從那家走丟的小少爺,蜷縮在墻角,可憐兮兮的。

崔故拿手中的糖粒砸在那小孩身上,“餵,還醒著嗎?”

過了好半晌,對方緩緩擡頭,縱使臉上臟兮兮的,卻還是遮蓋不住那俊俏的五官,尤其是一雙眼睛,粲然若九天星子,好看的不得了。

“你是誰?”小孩開口,聲音裏滿滿的都是困惑。

“救你的大俠。”崔故如從前一樣偷了小廝的鑰匙,將門打開,“你走吧,今日前院有貴客,後院的看守會疏松很多,你從後門逃跑的話沒人會註意的。”

崔故把手裏的糖果都塞進那孩子的手裏,正打算快快樂樂的去廚房尋刀自盡,可是……

他走一步身後的小孩跟著他走一步,亦步亦趨的粘在他身邊,像個小尾巴。崔故拉著他躲進死角,“你跟著我幹嘛呢?”

“我怕。”小孩眨眼,輕輕抓住了崔故的袖子,大眼睛裏頭淚汪汪的,一看就水分充足,隨時能在他面前表演一出水漫金山。

崔故:“……”

“我真是信了你的邪。”崔故無奈,然後拉著人躲了起來。兩人蹲在墻角吃糖果,一直等到天色晦暗,這才鬼鬼祟祟的跑去後院,崔故帶著人從狗洞爬出去。拍了拍灰撲撲的衣裳,擡指給了小孩一個腦瓜崩。

“笨蛋,還不快跑,小心讓人牙子重新抓回去,到時候被打的半死我可不會再救你一次。”

院子裏亮起了燈光,崔故轉身回去,走了一步,身後腳步聲噠噠。無奈扭頭,果不其然,對方壓根沒有離開他的意思。

“你幹嘛跟著我?”崔故不耐煩的問道。

“我想跟著你。”小孩的聲音甜甜軟軟的,他看著崔故,眼神純澈,“你救了我,我要報答你。”

捏了捏小孩的包子臉,崔故挑眉,“怎麽報答我?”

“救命之恩無以為報,所以得以身相許。”

崔故噗嗤一聲笑出來,“可別以身相許,我只是一個花樓小廝,養不起你。”

“是嗎?”小孩若有所思。

不再把人往妓院領,崔故選擇去官衙,不管是凡人的還是仙家的,都得去好好的問上一問,畢竟不知道誰家的傻子走丟了。

“跟我走。”崔故拉著小孩的手,帶著他大街小巷的亂逛。今夜熱鬧,街上張燈結彩,行人也比從前要多上不少。兩個小短腿慢悠悠的往官府晃,崔故一邊拿糖餵他,一邊問,“你叫什麽名字?”

小孩咬著糖粒,眼裏亮晶晶的,“我叫裴綺,你呢?”

崔故:“……”???

他一把松開抓人的手,然後伸手拿袖子往小孩臉上擦,把臉上亂七八糟的烏黑塵土擦掉,露出一張白嫩面皮,還有那張肖似裴綺的臉。

不對,應該說這就是裴綺。

那按照樓裏姑娘們的描述,今天來這裏的那位大人物豈不就是裴貞?

崔故陷入了沈默,他一邊在心裏哀嚎這幻境有毛病,一邊木著臉問他,“你怎麽被人抓到的?”

“有人攔路,馬車翻了,醒的時候就在那個小房子裏了。”裴綺的聲音甜甜糯糯的,“多謝你救了我。”然後他朝著崔故工工整整的作揖。

崔故後退兩步,“我當不起。”

道路忽然被肅清,遠方傳來馬蹄沈重的悶響,崔故扭頭,就見長街盡頭,裴貞騎馬而來,三兩步行至他二人身側,翻身下馬。年輕時的裴貞一身藍衣,神色還帶了點少年氣的桀驁,他一把拉住自己弟弟,把人翻來覆去的檢查了一遍,發現沒缺胳膊少腿後,方才松了一口氣。

“哥哥,是他救了我。”裴綺手指一揮,指向一臉茫然的崔故,“我很喜歡他,可以帶他走嗎?”

裴貞擡眸,冷冷的掃了一眼崔故陳舊的服飾,隨後抱起自家幼弟,“好啊。”

崔故:“……”一點也不好!

但是被裴家帶來的府衛已經沖了上來,提貓崽子一樣直接就把他給提了起來,然後在裴綺的指引下,他們回了花樓。

裴貞徹查,花樓徹底關閉,賣人的人牙子被一鍋端,臨行前裴貞只是稍微提了提,崔故被人直接送給了裴貞,錢都不要。月娘站在人群中,一言不發。

雖然是幻境,但崔故不知心中卻還是隱隱生出幾分難受來。他被洗刷了一遍,隨後丟進了馬車同裴綺做伴。

車廂內,幼年的裴綺正襟危坐,望著崔故甜絲絲的笑,“從今以後,你就是我的書童啦。”

崔故:“……”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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