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裏大概十點，暴風突襲。

手冢最先警覺，迅速不二連同把裝有必需品的背包一起，護在身下。

不二醒轉，烈風夾雜沙礫，刮得臉生疼。他盡最大努力，死死抓住手冢。

兩人就這樣緊緊相擁，臉貼著臉，在沙暴中，掙紮著呼吸。

所幸，這場沙暴只維持了大約一分鐘。

手冢抖掉身上厚厚的沙石，趕快把已經半埋在沙裏的不二刨出來，盡管手腳冰冷，但動作還是盡可能的輕柔，小心不去觸碰他的傷口。

不二擔心地看著不住打著冷顫的手冢，忍著痛坐起來：“吶，手冢，要馬上再生堆火。幫我從睡袋裏出來。”

手冢摸摸他的頭：“你的燒好不容易有點退，外面冷，小心覆發。我去找柴，你一個人小心點。”

“等等。”耳中的“嗡嗡”聲減弱，手冢和不二都聽到了空氣中的不尋常。

往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兩人目定口呆，完全忘記了寒冷。

旋風停留在巨大的沙丘上，沙子如水龍一般被卷走。

月光照得分明，偌大的沙丘潮水般退卻，一座巨石壘成的城市，正逐漸顯出它的本來面貌。

風定沙止。

不二搖搖手冢：“我想去看看。”

手冢皺眉：“你的傷——”

“吶，只走幾步是不要緊的。走不動的話，不是還有手冢嗎？”半撒嬌半玩笑的口吻下，其實是強烈的好奇心。

手冢嘆著氣讓步：“我去做個火把。”反正不可能有更壞的情況了，不是嗎？

手冢還是不肯讓不二忍著痛走路，把他用薄毯嚴嚴實實地裹好，收拾了背包，抱起來上路。

不二拿著火把，取暖兼照明。

還好沙暴竟然沒有破壞地表，一路前進，都是極易行走的平地。

城門兩側的石壁上，彎彎曲曲似乎刻滿了文字，不二火把劃著圈：“手冢，手冢，放我下來！”

手冢只得放下他，透過已經有幾處刮花了的眼鏡片，跟不二一起仔細辨認。

不二瞇著眼：“古怪的圖畫、又是古怪的圖畫、這個——有點像梵文？這個像蝌蚪。嗯，蚯蚓。啊，阿拉伯文、中文——比真田的書法還漂亮哎、居然有英文，吶，手冢，我們是不是應該刻點日文上去？”

手冢被他那種左晃晃右晃晃的照明方法弄得眼花：“不二，上面寫什麽？”

“嗯，大概翻譯過來是：恭喜你開啟了魔法之門。疲憊的旅人啊，你可以在這座城裏盡情享樂。但是，上帝的魔法只會維持三個日落。分享的人有福了，神明的詛咒將落到貪心人的頭上。”火把再上下移動：“英文的痕跡最新，應該也是直譯其它文字的。嗯，阿拉伯文用的是‘安拉’，中文是‘上天’？有趣。最早的——嗯，看不懂呢。”

手冢重新抱起他：“不二，還進去嗎？”

不二愉快地手一揮，火把畫了條弧線直指前方，不意牽動了傷口，痛得齜牙咧嘴，眉目還要維持弧度：“當然去！多麽有趣的地方啊，手冢不肯帶我我也得溜進去！”

陣陣黑線，同時又是心疼：“不二，不想笑的時候，就不要勉強自己。”穩步出發。

進了城門約一百米，不二又在晃火把：“手冢，右邊！”

不等不二催促，手冢也不由自主地走了過去。

沙漠裏的一口井。

石砌的井臺，旁邊放著一個看上去新簇簇的木桶。

移開封口的石板，繩子放下去，轆轤在唱著歌。

滿滿的一桶水，清亮猶如不二的眼波，甜美猶如不二的微笑。

“‘使沙漠顯得美麗的，是它在什麽地方藏著一口水井……’”不二坐在地上，靠著井臺，感嘆似地，低低吟誦。

手冢凝視不二在水中的倒影，眼神放柔，再放柔。

不二，對我來說，使沙漠顯得美麗的，是我的身邊，有你。

月光下空寂的城市，只有手冢沈重的腳步聲在回蕩，顯得鬼氣森森，不二卻因此愈加興奮。

城裏的建築都不大，多是一二層的房屋，手冢挑了附近看起來最堅固的一所兩層小樓走進去。

大廳裏擺著沈重的紫檀桌椅，這裏的木頭似乎都不會腐爛。地板和街上一樣，是用石板拼成的。火光照出同為石質的樓梯。

“樓上還是樓下？”手冢征詢懷中好奇寶寶的意見。

“當然是樓上！”不二不假思索。在家的時候，他最喜歡坐在二樓自己臥室的窗臺上，看著路上不斷變換的風景。

上了樓，選了臨街有窗戶的一間房，裏面居然有齊全的家具。手冢還是小心地試了試床的承重和幹凈程度，才把不二安置好。

接過不二手中的火把，放下背包，手冢開始仔細檢查房間。

不二閑極無聊，把玩著床頭小桌上的一個石雕燭臺，順手拉開小桌的抽屜，竟然發現滿滿的一大盒蠟燭。招呼手冢拿火把過來，還奇跡般地點著了。

不二大樂，多找了幾個燭臺，讓手冢全部點上，把火把滅掉備用，房間很快亮堂起來。

不二打量四周：“燭臺是石頭的，花瓶是石頭的，碗和碟子是石頭的，吶，如果家具也用石頭的，那簡直就是完美的石器時代嘛。”

手冢打開櫃子，抖開一大張羊毛毯：“看來是幹燥的沙漠環境隔絕了水分，才保持了這些東西的完好。”

不二摸摸上面的毛：“那個旋風，把所有的沙子都卷得一幹二凈呢。不愧是‘魔法之城’啊。吶，手冢，我們現在怎麽辦？”躍躍欲試的口氣。

手冢把羊毛毯覆在他身上：“我去打桶水。你的傷口——應該清理一下。”

“呃，”不二這才覺得傷口比之前痛得更甚，肌肉針刺般難受，頹然倒下：“好吧。”

手冢按上他的額：“等下再吃一顆藥，好好睡一覺。明天燒退了，我帶你去逛。”他說得那樣自然，就像說明天帶你去逛銀座一樣。

不二垂下眼：“吶，手冢，我是不是很任性？”

手冢解下腰間的瑞士軍刀，放到不二手裏：“不要胡思亂想。剛剛那場風，蛇蟲鼠蟻大概都跑了，不過，還是不能大意。我很快回來。”

“不二，”怕黑夜的腳步聲莫名引起恐慌，手冢先揚聲喊了名字，“我找到了一個銅盆和一些炭，可以取暖——”話音就此打住。

不二斜倚在床頭，好夢正酣。

因為不老實地要坐起來，毯子滑了一半，冷得縮成一團。

軍刀端端正正地放在小桌上，伸手可及。

手冢走過去，幫他拉好毯子，想了想，把炭火盆撥到腳邊。

觸上那不正常的高溫，輕輕搖搖：“不二，你得換藥。”

“嗯——”不二迷迷糊糊。

手冢有些焦急，把背包裏面小醫藥箱的東西一股腦兒全部倒在床上，總算找到一筒棉簽、兩卷繃帶、消毒酒精，以及外用的消炎藥。

一圈一圈地解下。

饒是有了心理準備，手冢還是為那道傷口的猙獰狠狠吸了一口氣。

有必要做到這種程度嗎？不二他，並沒有做錯任何事。

這樣的傷害，不二受過多少次？他還要承受多少次？

手冢按捺住心中的酸楚，繼續借著燭光清理血跡和沙石。

包紮妥當，手冢也整理了下自己，沒有忘記把炭火盆撥回床尾。

沾濕手帕敷在不二的額上，將他冰涼的身軀小心翼翼地攏進懷裏，手冢吹熄蠟燭，合上眼。

月色如霜，傾瀉滿地。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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