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關燈
小
中
大
林昂茫然地坐著。
她保持這個姿勢已經有幾個小時了。周文陽早已離開。林昂依稀記得一句話，又仿佛不曾記得，這句話的每一個字她都能懂，這句話本身卻讓她不能理解。
就在剛才，周文陽還在想盡辦法讓林昂說出結的下落。在她接了一個電話之後，整個世界都消停了。
周文陽掛斷電話，似笑非笑。她對林昂說，“再給你一次機會，你那天早上送她去南苑機場，有人見過你，這個人恰好是我家廚師的姐姐。你受過教育，應該知道藏匿包庇犯罪嫌疑人是什麽後果。”
林昂不答話，她想起那天早上，結站在懸梯上，她忍不住從車窗探出身來，那時確實有那麽一個胖得模模糊糊的中年女人看過自己一眼。世界就是這麽小。
周文陽看起來並不期待得到回答，顯然她還有更大的籌碼。她接著說，“你這種人，有時候我真想試試你所謂的仗義、所謂的友誼，到底有多單薄。但是我不必，我只要告訴你我剛才接到的那個電話，對我真是一件愉快的事。你不好奇嗎？”
林昂站起來，“並不。”
周文陽也站起來，將她搭在沙發扶手上的圍巾隨意披上，“林醫生，你所保護的那位惡徒，早上在曼德勒的希爾頓酒店被發現了。”
林昂的背僵直了一下。
“現在你開始好奇了嗎？”周文陽走向診室門口。
一種強烈的不安感讓林昂猛地沖到她身邊，將她逼近墻壁。林昂狹長的眼睛微微瞇起，一條胳膊撐在她耳側，冷冷地盯著她。“你們對她怎樣了？”
趾高氣昂的周文陽先是紅了臉，她下意識地側開頭，略顯慌張地抓緊了圍巾一角。她的眼眸深處倒映著一張危險的面孔，漸漸地，被侵略的惶恐越來越強烈。這刀一般的眼神是怎麽回事？簡直像殺過人……
“你不必如此。”周文陽硬撐著自己的脊背，“她已經畏罪自殺了，留了封悔罪書……你不相信是嗎？哈，那張紙上可是寫得明明白白！”
===
林昂終於想起來回家的時候，天已經很晚。診所的所有醫護都已經下班了。她找不到自己的車鑰匙，在診室門口發呆。有一個看不清眉目的高個子站在大門外。
他在等林昂。
“林醫生，可以請你喝杯咖啡嗎？”在走廊慘白的燈光下，他顯得疲憊又坦誠。“我是x狐娛樂的記者，負責社會八卦板塊，我叫丁三石。”
林昂走出大樓，在樓下的露天咖啡館坐下。她想起某個寒冷的晚上，也是在這裏，結穿著長款毛衣，醉得迷迷糊糊，吃著熱乎乎的紅豆派，向她道謝。那還是在十二月，現在已是夏天。
“我挖到一個大八卦。大到我都不太敢寫。”丁三石跟著林昂坐下。淩晨兩點的露天咖啡館只有他們兩個人。他幹脆單刀直入：“聽說，肖結殺了周文月？”
“不是她。”
“這麽說，消息是真的……”丁三石盯著林昂的眼睛。“你覺不覺得這件事很奇怪？”
“嗯？”
“林醫生，這件事到目前為止沒有任何輿論，公眾面前完全沒有熱度。一個理應上熱搜的大新聞——震驚！周二公子深度昏迷，前妻下落不明。這冒著熱氣的人血饅頭，怎麽會沒有一個人去吃？有什麽內幕？”
林昂把頭靠在椅背上。
“有人在封口。”丁三石在自己嘴邊比劃了一下，“周家姐姐負責的科技公司正要赴美上市，聽財經版的同事說，這家科技公司原本是弟弟負責，有一個很大的對賭協議……在這個當口鬧出□□可不是什麽好事。”
林昂皺皺眉。
“肖結會成為資本的犧牲品——連體驗司法部門的不公正都沒機會。”丁三石冷笑。
“結自殺了，他們說。”林昂毫無表情地說出這句話。
丁三石呆了一下，他無意識地掏出煙盒，拿出一支煙，反覆放在嘴邊又撤下。他看著林昂那冷淡的臉，看不出絲毫悲喜。
“她是你的好朋友？”
“不是。”
“我不敢報道這件事，但我將盡我所能。”丁三石就像對著什麽發誓一樣，他緊緊捏著香煙的手指節發白。“再見，林醫生。”
林昂回到家。六樓的臺階像整個世界一樣漫長。房間裏空蕩蕩的。林昂沒有開燈，她把所有的窗戶都打開，然後坐在沙發裏——結坐過的沙發裏。
林昂曾經有一只貓，非常乖。可是她卻想不起結的樣子。結似乎變成了那只貓，長毛、溫順、優雅，眼睛深深地迷茫著。
有什麽錯了。是什麽呢？
不會是她。林昂一再對自己說。結不會傻到想要殺死周文月，就算他出軌、一堆爛賬，她也下不了手。
可她現在死了。這是資本的犧牲品——就像那位記者的說法，在企業上市前夕，風吹草動都不應該有，更不用說面對司法審判——如果有這樣的機會，周文月，這個該死的浪蕩子，他的男人們、他吸x、他糜爛到骨子裏的生活，全都會清清楚楚地展示在人們面前，像一部被反覆觀看的電影，一個大片，狗仔們會事無巨細添油加醋地把所有事全挖出來。上市不用說了，整個家族大概會變成笑柄。
她的死是最理想的結局，還是在緬甸，甚至不用刻意隱藏。
這不對！
===
林昂在家待了一個星期後，像往常一樣早上出門，仿佛什麽事情都沒發生一樣。她打了一輛出租。司機師傅非常健談，熟練地在各種政治和八卦之間切換話題。
“現在這社會啊，真是沒法兒說！姑娘我不知道你平時看不看新聞啊，我國雲南邊境，多少貧苦農民家的孩子連飯都吃不飽。那些個什麽名媛公子，紈絝子弟，吃喝嫖賭坑蒙拐騙。這社會風氣，您說是吧！到啦您內，下車拿好隨身物品，再見。”
前臺護士還沒到，候診室裏坐著一個人。
“你好，林醫生。我是王江南。”
“你好。”林昂客氣地說。
這位自稱王江南的人是個大型網絡文學網站的編輯，手上有個大神幾乎占了網站1/3的流量，就這個大神，忽然跟他玩兒失蹤。
“聯系不上人應該報警。”林昂眉頭微皺著，表情冷淡。
“不行啊，林醫生。以前他也斷更，可從來也沒像這次一樣斷更一個月的。他可是《凡人不修仙》的作者陳一腿啊！讀者都炸窩了。”王江南搔搔頭。他是個不修邊幅的編輯，頭發稀少，戴著眼鏡。“我是那種跟作者交朋友的編輯，跟大神尤其是關系緊密，吃吃飯什麽的。”
王編輯的絮絮叨叨讓人無所適從，林昂耐著性子聽下去。
“我跟他媳婦也認得，別誤會別誤會哈，三人一起吃過飯，單身狗被餵了各種牌子的狗糧。我聯系不上大神我就聯系大神他媳婦，結果你猜怎麽著——大神媳婦說他丟了倆禮拜了！”
“為什麽不報警？”
“她媳婦知道他在哪！我是說，她知道大神去找醫生了。大神幾年前據說抑郁了，每隔一陣就得去找心理醫生重塑人生觀——我開個玩笑。”王編輯訕笑。“但其實吧，大神他首先是個男人……你懂的。”
林昂感到非常厭煩，尤其是，她聽到現在還是不明白這位編輯為什麽來找她。
“大神媳婦手裏有四個醫生電話，大神他每次出去都說是去找醫生，他媳婦已經不信了，要帶著他去六院——那不就穿幫了嘛！所以我就，我就查到了林醫生您的診所。”
王編輯對林昂的心理診所大肆讚揚了一番。林昂對自己在業界的地位認得很清，對這種無憑無據的吹捧有強大的免疫力。她直截了當地說：“說你到底想做什麽。”
王編輯又花式亂誇了一通，才說：“林醫生的診所在心理咨詢屆聲名頗佳，要是讓大神也轉到您這裏來治療……我是說當他媳婦打電話的時候，他’正在’這裏治療。他付雙倍診費——三倍、三倍，你知道大神級別的網文作者他還是很有實力的……”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12度，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她保持這個姿勢已經有幾個小時了。周文陽早已離開。林昂依稀記得一句話，又仿佛不曾記得，這句話的每一個字她都能懂，這句話本身卻讓她不能理解。
就在剛才，周文陽還在想盡辦法讓林昂說出結的下落。在她接了一個電話之後，整個世界都消停了。
周文陽掛斷電話，似笑非笑。她對林昂說，“再給你一次機會，你那天早上送她去南苑機場，有人見過你，這個人恰好是我家廚師的姐姐。你受過教育，應該知道藏匿包庇犯罪嫌疑人是什麽後果。”
林昂不答話，她想起那天早上，結站在懸梯上，她忍不住從車窗探出身來，那時確實有那麽一個胖得模模糊糊的中年女人看過自己一眼。世界就是這麽小。
周文陽看起來並不期待得到回答，顯然她還有更大的籌碼。她接著說，“你這種人，有時候我真想試試你所謂的仗義、所謂的友誼，到底有多單薄。但是我不必，我只要告訴你我剛才接到的那個電話，對我真是一件愉快的事。你不好奇嗎？”
林昂站起來，“並不。”
周文陽也站起來，將她搭在沙發扶手上的圍巾隨意披上，“林醫生，你所保護的那位惡徒，早上在曼德勒的希爾頓酒店被發現了。”
林昂的背僵直了一下。
“現在你開始好奇了嗎？”周文陽走向診室門口。
一種強烈的不安感讓林昂猛地沖到她身邊，將她逼近墻壁。林昂狹長的眼睛微微瞇起，一條胳膊撐在她耳側，冷冷地盯著她。“你們對她怎樣了？”
趾高氣昂的周文陽先是紅了臉，她下意識地側開頭，略顯慌張地抓緊了圍巾一角。她的眼眸深處倒映著一張危險的面孔，漸漸地，被侵略的惶恐越來越強烈。這刀一般的眼神是怎麽回事？簡直像殺過人……
“你不必如此。”周文陽硬撐著自己的脊背，“她已經畏罪自殺了，留了封悔罪書……你不相信是嗎？哈，那張紙上可是寫得明明白白！”
===
林昂終於想起來回家的時候，天已經很晚。診所的所有醫護都已經下班了。她找不到自己的車鑰匙，在診室門口發呆。有一個看不清眉目的高個子站在大門外。
他在等林昂。
“林醫生，可以請你喝杯咖啡嗎？”在走廊慘白的燈光下，他顯得疲憊又坦誠。“我是x狐娛樂的記者，負責社會八卦板塊，我叫丁三石。”
林昂走出大樓，在樓下的露天咖啡館坐下。她想起某個寒冷的晚上，也是在這裏，結穿著長款毛衣，醉得迷迷糊糊，吃著熱乎乎的紅豆派，向她道謝。那還是在十二月，現在已是夏天。
“我挖到一個大八卦。大到我都不太敢寫。”丁三石跟著林昂坐下。淩晨兩點的露天咖啡館只有他們兩個人。他幹脆單刀直入：“聽說，肖結殺了周文月？”
“不是她。”
“這麽說，消息是真的……”丁三石盯著林昂的眼睛。“你覺不覺得這件事很奇怪？”
“嗯？”
“林醫生，這件事到目前為止沒有任何輿論，公眾面前完全沒有熱度。一個理應上熱搜的大新聞——震驚！周二公子深度昏迷，前妻下落不明。這冒著熱氣的人血饅頭，怎麽會沒有一個人去吃？有什麽內幕？”
林昂把頭靠在椅背上。
“有人在封口。”丁三石在自己嘴邊比劃了一下，“周家姐姐負責的科技公司正要赴美上市，聽財經版的同事說，這家科技公司原本是弟弟負責，有一個很大的對賭協議……在這個當口鬧出□□可不是什麽好事。”
林昂皺皺眉。
“肖結會成為資本的犧牲品——連體驗司法部門的不公正都沒機會。”丁三石冷笑。
“結自殺了，他們說。”林昂毫無表情地說出這句話。
丁三石呆了一下，他無意識地掏出煙盒，拿出一支煙，反覆放在嘴邊又撤下。他看著林昂那冷淡的臉，看不出絲毫悲喜。
“她是你的好朋友？”
“不是。”
“我不敢報道這件事，但我將盡我所能。”丁三石就像對著什麽發誓一樣，他緊緊捏著香煙的手指節發白。“再見，林醫生。”
林昂回到家。六樓的臺階像整個世界一樣漫長。房間裏空蕩蕩的。林昂沒有開燈，她把所有的窗戶都打開，然後坐在沙發裏——結坐過的沙發裏。
林昂曾經有一只貓，非常乖。可是她卻想不起結的樣子。結似乎變成了那只貓，長毛、溫順、優雅，眼睛深深地迷茫著。
有什麽錯了。是什麽呢？
不會是她。林昂一再對自己說。結不會傻到想要殺死周文月，就算他出軌、一堆爛賬，她也下不了手。
可她現在死了。這是資本的犧牲品——就像那位記者的說法，在企業上市前夕，風吹草動都不應該有，更不用說面對司法審判——如果有這樣的機會，周文月，這個該死的浪蕩子，他的男人們、他吸x、他糜爛到骨子裏的生活，全都會清清楚楚地展示在人們面前，像一部被反覆觀看的電影，一個大片，狗仔們會事無巨細添油加醋地把所有事全挖出來。上市不用說了，整個家族大概會變成笑柄。
她的死是最理想的結局，還是在緬甸，甚至不用刻意隱藏。
這不對！
===
林昂在家待了一個星期後，像往常一樣早上出門，仿佛什麽事情都沒發生一樣。她打了一輛出租。司機師傅非常健談，熟練地在各種政治和八卦之間切換話題。
“現在這社會啊，真是沒法兒說！姑娘我不知道你平時看不看新聞啊，我國雲南邊境，多少貧苦農民家的孩子連飯都吃不飽。那些個什麽名媛公子，紈絝子弟，吃喝嫖賭坑蒙拐騙。這社會風氣，您說是吧！到啦您內，下車拿好隨身物品，再見。”
前臺護士還沒到，候診室裏坐著一個人。
“你好，林醫生。我是王江南。”
“你好。”林昂客氣地說。
這位自稱王江南的人是個大型網絡文學網站的編輯，手上有個大神幾乎占了網站1/3的流量，就這個大神，忽然跟他玩兒失蹤。
“聯系不上人應該報警。”林昂眉頭微皺著，表情冷淡。
“不行啊，林醫生。以前他也斷更，可從來也沒像這次一樣斷更一個月的。他可是《凡人不修仙》的作者陳一腿啊！讀者都炸窩了。”王江南搔搔頭。他是個不修邊幅的編輯，頭發稀少，戴著眼鏡。“我是那種跟作者交朋友的編輯，跟大神尤其是關系緊密，吃吃飯什麽的。”
王編輯的絮絮叨叨讓人無所適從，林昂耐著性子聽下去。
“我跟他媳婦也認得，別誤會別誤會哈，三人一起吃過飯，單身狗被餵了各種牌子的狗糧。我聯系不上大神我就聯系大神他媳婦，結果你猜怎麽著——大神媳婦說他丟了倆禮拜了！”
“為什麽不報警？”
“她媳婦知道他在哪！我是說，她知道大神去找醫生了。大神幾年前據說抑郁了，每隔一陣就得去找心理醫生重塑人生觀——我開個玩笑。”王編輯訕笑。“但其實吧，大神他首先是個男人……你懂的。”
林昂感到非常厭煩，尤其是，她聽到現在還是不明白這位編輯為什麽來找她。
“大神媳婦手裏有四個醫生電話，大神他每次出去都說是去找醫生，他媳婦已經不信了，要帶著他去六院——那不就穿幫了嘛！所以我就，我就查到了林醫生您的診所。”
王編輯對林昂的心理診所大肆讚揚了一番。林昂對自己在業界的地位認得很清，對這種無憑無據的吹捧有強大的免疫力。她直截了當地說：“說你到底想做什麽。”
王編輯又花式亂誇了一通，才說：“林醫生的診所在心理咨詢屆聲名頗佳，要是讓大神也轉到您這裏來治療……我是說當他媳婦打電話的時候，他’正在’這裏治療。他付雙倍診費——三倍、三倍，你知道大神級別的網文作者他還是很有實力的……”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12度，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