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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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喜歡剛進入夜色的酒吧,那時候空氣還沒有被酒精浸透,涼爽幹凈。服務生檢查自己的服裝,最後一次拭擦杯子。調酒師把各種酒器擺放得整整齊齊。樂隊還沒有來。酒架上的瓶子們整齊地期待著。

林昂也喜歡。

有一次結帶著疲憊的笑容對林昂說,“我大概三天沒睡了。現在我連點頭的力氣都快沒了,滿腦子都是先躺下睡一覺,身體卻一定要走到這裏來,要在酒吧還沒有熱鬧起來的時候跟你一起喝杯果汁。”

那天的結輕飄飄地打量著四周,黑發隨意地盤起來,一縷發絲垂在她耳邊,被微風吹拂著,似動非動。林昂替她難過。

“周文月是個徹頭徹尾的花花公子,雙性戀,膽大包天,只有一件事他不敢做。”

“是什麽?”

“出櫃呀。老爺子不會接受自己的兒子做出這樣的事,他會把他關進家族監獄,他們家有這樣的地方。所以他必須結婚。”

……

京城的六月是一年中最不舒服的月份,熱,而且到處不開空調,使人煩躁卻毫無辦法,只想待在自己最熟悉的地方。

這最令人不爽的一個月裏,林昂沒有見到結。直到一天淩晨。

急促的敲門聲把林昂吵醒,她昨天工作到很晚,差不多剛剛睡著。

林昂迷迷糊糊地穿過客廳去開門。結站在那,就像一整個月沒有睡覺那麽精疲力盡。又做了這樣的夢啊,林昂想,睡意又席卷了她的精神。

結穿一件長款薄風衣,豎著領子,長發藏在風衣中,戴著口罩,像風中的樹葉一樣搖搖欲墜。她一手扶著門框,另一只手中握著一把刀。

林昂清醒了一些。這可能不是夢。

刀並沒有刺向林昂,只是被結抓在手上。從護手上細致的雕紋可以看出那是一把緬刀或者藏刀。

“我得去南苑機場,有一班9點的飛機去普洱。”

“帶刀上飛機?”

結迷茫地想了幾秒鐘,才似乎記起她手中的刀,便把刀放進刀鞘塞在衣袋裏。

林昂讓開門口,結用最後的氣力走進來,癱倒在沙發一角。

天色漸明,仍舊看不清結的樣子,但林昂沒有開燈。她感到一種力竭之後的倦意,讓她只想睡去。這只是大腦預知到危險的自我保護,林昂想。

“還早,先吃點東西。”林昂走向廚房。

“我遇到麻煩了。林昂。”

“六月就開始熱了,所以我在家會開空調。你可能不太習慣。”林昂說。

“林昂,我……”

“好吧,你遇到了麻煩,我也是,昨天那個雙向情感障礙的患者在診室裏發病了,他沒遵醫囑規律服藥,三個護士都弄不住他。”

林昂一面閑扯淡,一面走到廚房。打開冰箱,拿出兩盒牛奶,把牛奶盒打開,倒進藍色的小奶鍋。然後打開火。

結也走過來,倚在門口呆呆地看,身體仍在發抖。

林昂倒了杯熱水給她,加了很多蜂蜜,兩片vc。結現在最需要糖和水,作為一個醫生,林昂很清楚這一點。

結用雙手捧著杯子一飲而盡。“真好喝呀。”她呢喃著。

小奶鍋裏的牛奶開始冒泡。林昂把火關小,用一把長柄的小勺輕輕攪動,再讓它繼續咕嚕咕嚕10秒鐘,然後關火,把奶鍋端下來,放在鍋墊上。

林昂總是用這種方式讓自己冷靜,用一種冗長而毫無意義的程序迫使自己集中註意力,好面對諸如一個絕望的女人帶著刀上門的情形。

牛奶微微放涼,把表層凝結的奶皮撈出扔掉。林昂拿過結的空杯,倒進一杯奶。“去餐桌吧。”

林昂坐在結對面,結像剛才一樣雙手捧著杯子一飲而盡。然後伏在餐桌上毫不掩飾地哭了。

林昂靠近她,輕輕拿出她衣袋中的刀。是一把緬刀,開過刃。林昂聞一聞,沒有血腥味,刀刃也沒有任何細微的損傷。

結擡頭看看林昂,又迅速低下眼睛,手指習慣性拂上杯口。“我沒做壞事。”她說。

“嗯。你這把刀開了刃就沒用過。”林昂說。她又給結倒了牛奶,加上很多的蜂蜜。

“我遇到了麻煩。”結說。

“我不太想知道。”

“今天是周六,周六他總是晚起,所以到中午秘書才會去找他。”結說,“他不在主宅裏。”

結看看林昂,林昂喝一口牛奶,沒說話。

“秘書在主宅見不到他就會去側宅。那邊有獨立的進出口,他經常在那邊帶人來過夜。秘書會在那裏找到他。”

“他們約好的?”

“不,每周如此。秘書最知道自己老板的行程。不在主宅就是在側宅,主宅是女明星,側宅是男人……他們非常清楚。”

林昂無話可說。

結用手指用力壓空杯的杯口,杯口深深陷入指腹。她慢慢說下去,“在側宅裏,秘書會發現——”

“發現周文月喝多了醉的不省人事,或者吸了什麽管制藥品。”林昂迅速應答。

結呆了一下,“也有可能,有可能……以前也確實有這樣過。”她似乎陷入了深思。

“他有很多男人,也沒斷了女人,你還答應他覆婚?我明白他有錢,可是——”

“我有時候對自己很隨意。”結低下頭。

“好吧。你大概有過什麽不開心的童年,也許以後我會知道。”

“我曾經覺得我必須留在他身邊,因為他真心對我,你知道,真心對我的人不太多。他需要一個遮羞布,一個名義上的妻子,免得全世界的狗仔都去瞄準他的那些男人們,讓他的家族蒙羞,這一定會讓老爺子恨死他。”

結又要了一杯牛奶,繼續說,“我很慌,只能想到你,就給你打電話。”

“我大概在診室急救……”林昂隱約記起手機上有幾個未接來電,她當時太累了,回家就睡倒了。

“我出了門,在街上開了很久,從主宅出來的那條街上有一條小路沒有攝像頭。我把車停在那邊給姐姐打了個電話。”

“姐姐?”

“嗯,周文月的姐姐,周文陽。我告訴她很抱歉我要走了。”

“她怎麽說?”

“她說希望我過得好,如果周文月有什麽不太合理的事情最好不要誇張。她還問我是不是需要錢。”結冷笑起來,“她們的字典裏前一百頁大概都是錢這個字。我說我不需要錢,我有很多錢。然後我就走小路來找你了,我帶了口罩,走的小路大部分沒有攝像頭。”

“他當時是跟男人在一起?”

結遲疑了一下,點點頭又搖搖頭,“我沒確認。”

林昂思索良久,深皺的眉頭漸漸松開。“我重覆一下我所聽到的。早上你來找我,情緒很激動,你帶著把刀讓我帶你去南苑機場。你告訴我你老公不但出軌女人還出軌男人,但你覺得自己應該當聖母,直到昨晚——”

“我——”

“等我說完。昨晚發現你老公跟一個男人一起嗨得半死,很可能還吸了x。你忽然再也不想當這塊遮羞布了,於是你就出來,打電話給你老公的姐姐,告訴她你要離家出走。然後你就來找我,因為我們是朋友,我並不關心你想去哪,女人有權利任性妄為,但作為朋友我必須送你一程。”

“你相信我嗎?”結忽然問。

“我還沒說完。你什麽都沒帶,沒拿他的錢,也不要他姐姐的錢,跑車、房子,任何關於他的東西你都沒帶,你就像上次一樣凈身出戶,因為你真的受夠了……好吧,我選擇相信。飛機是9點?”

“嗯,在南苑的軍用機場,那班飛機是軍用運輸機,也載普通旅客,大多是邊民,檢查不那麽嚴格,大概4個小時就能到普洱,我再搭路邊小巴去瑞麗,不用在車站買票,然後去緬甸,瑞麗縣城跟緬甸接壤,隨意穿越國境,沒人管。”

“我先去換衣服。”

林昂走出餐廳,留下結蜷在餐桌的角落裏,她看起來終於有一點精神了。

林昂去洗臉,再回臥室換衣服。結站在臥室門口。“我把杯子洗過了……你為甚麽不報警?”

“要報自己報!”

“對不起……我不怕警局,我怕他們家會……”

“我換衣服。”

結掩上門,轉身順著過道走到客廳。當林昂換好衣服出來的時候,她已經在沙發裏睡著了,蜷縮著像一只瀕死的貓。林昂碰碰她的頭發,一種不可控制的情緒潮水般洶湧。

結醒了,用了很久才意識到自己在哪。

“帶上你的包。女人出門不帶行李太惹眼。”

“我沒帶包出來呀。”結困惑著。

林昂把那個愛馬仕包包遞給她,她已經在裏面放了些東西。牙膏、一次性內褲、備用牙刷、毛巾、洗面奶、潤膚露和唇膏的小樣,還有兩片補水面膜。都是新的。就像平常的女生出門要帶的那樣,沒有什麽惹人註意。

“我不想帶它……”結不易覺察地皺了皺眉。

“帶上。”林昂說。

作者有話要說: 繼續單機……好吧劇情終於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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