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洛水氣勢洶洶殺過來問罪的時候，翠妙語正慢條斯理的烹茶，面色上沒有一絲驚怕，甚至還帶著一絲報覆後的快意。

“妙語，你昨晚偷偷又跑出去了？”

翠妙語擡起頭，望著氣怒的翠洛水，輕笑。“你知道了？”

“妙語，我不是說了，你這段時間不許出這間屋子？！你為什麽不聽話！”翠洛水臉色一沈，猛地上前一步，抓住了翠妙語的手。

翠妙語一怔，接著猛地一甩。出乎意料，翠洛水被甩開了去，若不是她握住了桌角，恐怕會摔倒在地。翠妙語楞了一下，接著就是狂喜。藍莆說的是真的，那個翠洛水，不可一世的翠洛水，竟然被她這麽一推就歪倒在地。

翠洛水的驚訝比她更甚，她站起身來，猛地沈了眉，周圍一瞬間出現一股強大的殺氣。她張了張嘴，似乎是壓抑著巨大的恐懼。“妙語，他是不是碰了你的身子？”

翠妙語從來沒見過這般的翠洛水，翠洛水對著她，一直都是柔和的，雖然話不多，但是絕不會這般滔天震怒的模樣，一時間，她也有些驚怕，懷疑自己是不是做錯了。但是隨即，她就昂了頭，開口道。“是。”

一字落，翠洛水眼底似乎落下一聲嘆息，眸色暗淡，滿是驚怕。翠妙語被那瞳色傷了一下，心底閃過不忍，但是思及那天藍莆的話，她硬是狠下了心腸，再次開口道。“怎地，便只能你一人蠱術無雙，享受萬千風華，我便不行了麽？”

“從小到大，你不讓我現於人前，不讓我修習蠱術，為的不就是獨霸這聖女的殊榮？可是你似乎忘了，我與你身上留著同樣的血，你能享受這般光明正大的殊榮，憑什麽我就不行？”

“你……”翠洛水艱難的擡起頭來，眼底落下的是一片晦澀。“你便就是這般想我的麽？”

“不是我這般想，是你先這般做了。”翠妙語擡著下巴，繼續開口道。“可是現在，我也擁有了這般神力，姐姐，你不是神，你沒辦法統治別人的人生，尤其是我的！”

“你不懂，你壓根不懂……”翠洛水哆哆嗦嗦開口，手指輕顫，她擡起眼來，翠妙語輕而易見的就看見了她眼底的恐懼和難過。突然間，那些報覆的快意全都消失無蹤，翠妙語心底閃過後悔。

“你不懂，妙語，你不懂……”嘴裏呢喃著這句話，步履闌珊著往外走去，似乎失去了所有的心神，行至門口，卻差點被門檻絆倒。翠妙語伸出手去，心底閃過一絲疑惑。

翠洛水回過頭來，重重的望了一眼翠妙語，緩緩轉身離去。

從那天開始，翠洛水解除了翠妙語的軟禁，翠妙語可以自由出入了，只是見到翠洛水的日子，卻越來越少。翠洛水幾乎將所有的時間都投入到了藏書閣裏，就連藍莆每天過來，也不見她阻止。

這一日黃昏，翠妙語獨自一人走出門，等她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站在了藏書閣外面。她怔楞一下，剛想往回走，突然聽見裏面傳來了壓抑的哭泣聲。翠妙語腳步一頓，停了下來，破碎的談話聲透過竹林傳進了她的耳朵裏。

“白暮哥哥，怎麽辦，我該怎麽辦啊……”

那是第一次，翠妙語聽到翠洛水哭。翠妙語往前一步，看見藏書閣門口，翠洛水半跪在地上，發絲淩亂，身邊歪歪斜斜擺著幾個酒瓶子。白暮扶著她，剛扶起來，她卻又滑落在地。

“白暮哥哥，怎麽辦啊，我該怎麽做才能救妙語啊！”翠洛水緊緊咬著唇，悲傷慟哭，肩膀聳動。

翠妙語聽到自己的名字，頓了一下，身子又往前走了一些。

白暮想要將翠洛水扶起來，她卻像失去了所有力氣一般，任白暮怎麽扶都扶不起來。過了許久，白暮見她咬著唇壓抑著哭聲，嘆了一口氣，蹲下身子，將人摟在了懷裏。“……洛水，若是你都放棄了，還有誰能救她呢？”

“嗚嗚嗚，我沒辦法，我救不了她。怎麽辦啊，我救不了妙語啊，她會死的，她會死！。”

翠妙語手心裏攥著一把汗，望著埋頭痛哭的翠洛水。翠洛水一直是驕傲聖潔的，就連翠妙語，也從來沒見過她這般失控的模樣。

“洛水，還沒到最糟糕的時候，你還有機會！”

“我救不了她，白暮哥哥，我救不了她，她懷孕了，她懷孕了啊！我現在害怕日光西斜，我害怕時間一天一天過去，她的肚子一天一天鼓起來。我害怕，白暮哥哥，我害怕……嗚嗚嗚嗚，怎麽辦啊，白暮哥哥！”

從來沒有人知道，翠洛水喝醉了之後竟然這般難纏。一直到月上中天，白暮才從翠洛水房中走了出來。轉過竹林，翠妙語蒼白著臉，站在路口等他。

“白暮哥哥，你們瞞著我的，到底是什麽事？”

翠妙語是天真單純，但是她並不傻。今天翠洛水醉到失控，口中卻皆念念著她的名字，她自然能感覺到不對勁。而這一切，眼前的人應該是最清楚不過來了。

白暮輕嘆了一聲，緩緩開口道來南疆聖女的秘密。翠妙語抿著唇靜靜聽著，等白暮說完，已經是慘白著一張臉，她手指顫抖，放在那還沒有顯懷的肚子上，顫抖著聲音開口。“只要誕下孩子，聖女就會死是麽？”

白暮點了點頭，眼神瞥向翠洛水的房間，閃過一絲嘆息。

“姐姐她，早就知道這件事了，所以才一直不願意我習蠱術麽？”翠妙語開口，卻是沒準備讓白暮回答，她咬著唇，失魂落魄的回了自己的房間。

夜色濃重，竹門被輕輕打開，藍莆走了進來，見到床上那個背對著他睡著的身影，他下意識的放輕了腳步。剛走到床邊，翠妙語緩緩坐起身來，那眸子中一片清醒，哪像剛剛睡醒的樣子。

“怎麽這麽晚都沒睡？”藍莆楞了一下，坐在床邊想要將人摟到懷裏，卻被翠妙語躲過。藍莆抿了抿唇，俊朗的眉頭輕皺，開口道。“怎麽了？”

“藍莆，你藍家布這個局，倒布的精巧。”翠妙語擡眼，眼中的單純消散，只剩下一片厲色。

藍莆頓了一下，接著輕輕勾起嘴角，那以前能讓翠妙語感到溫暖的笑此時卻讓她感覺後背生寒。“你都知道了啊？”

翠妙語眼神一閃，心口悶得發痛，她揚手，狠狠甩了藍莆一個巴掌。藍莆也不躲，結結實實受下這一掌，抿著唇一言不發。

翠妙語眼睛酸澀，眼眶通紅，眼淚一下子滾落下來。“藍莆，你早就知道我身上有王蠱，只要我誕下孩子就會死，你為什麽還要招惹我？為什麽？！難道那長老閣閣主之位就真的這般美好，讓你連良知都能拋卻？！”

藍莆手指一攥，眼神中閃過一絲驚怕，但是他轉過頭來，眼中只剩下一片詭譎。“妙語，這長老閣，已經被被白家占據太長時間了，你不覺得這長老閣，早就應該重新洗洗牌了麽？”

翠妙語眼淚落得更兇，她嘶吼出聲，聲音裏帶著驚怕。“藍莆，你從我十五歲時想法子接近我，精心布置了四年，當真是好手段！”

藍莆沈默了半響，擡起眼來望著翠妙語，眼中一片沈靜。“這輩子是我藍莆對不起你，有什麽債，我來世還你。”

翠妙語怔了一下，眼淚還在流，她卻忽然笑了起來。“下輩子？”

“藍莆你害了我一生還不夠，還要禍害我下輩子？！你給我滾，滾的遠遠的，永遠不要再出現在我的面前！”翠妙語伸出手指向門外，扭過頭去，不讓藍莆看見她繼續流淚的眼。

“你便是多恨我都可以，只是你不得不承認，這下一屆聖女，身上流著我藍家一半的血。”

“滾！”翠妙語猛地回頭，惡狠狠地瞪著藍莆。她一伸手，一掌送出，藍莆躲避不及，被拍出門外，歪頭嘔出一口血來。房門猛地關上，藍莆站起身來，眼神覆雜的望著房門。許久之後，他轉身，離開了聖女殿。

十月懷胎，一朝分娩，似乎時間過得極快，翠妙語滿臉冷汗，躺在床上。門吱呀一聲打開，翠洛水慌忙撲了過來，見翠妙語面色痛苦，趕忙握住了她的手，柔聲道。

“莫怕，妙語，姐姐不會讓你出事的。”

話音落下，翠洛水一伸手，抖落一排金針。她凝神而動，幾根金針落在翠妙語肚子上。翠妙語痛呼一聲，咬著牙忍受著那撕裂的痛苦。

這一場分娩從早上到中午，翠妙語期間幾乎沒有開口，直到最後，孩子脫體而出，疲累之極的她緊緊抓住翠洛水的手，眼淚順著眼角落下。“姐姐，對不起。”

翠洛水一楞，下一刻伸手摸了摸翠妙語汗濕了的發，輕聲道。“傻孩子，姐姐壓根沒有怪過你。你放心，王蠱我控制住了，你不會有事的。”

還沒有說完，翠妙語已經是昏了過去。翠洛水抱著剛生出來的孩子，重重吐出一口氣。她的手指還有些顫抖，將那孩子抱到眼前，她的眼中升起一片星光。“且行且歌，你是這南疆兩百年來第一個逃脫這命運的人，我希望你能夠肆意瀟灑你的人生，就叫行歌如何？”

身後，突然傳來抽氣聲，翠洛水猛地回頭，躺在床上的翠妙語頭發似乎瞬間白了下來，臉上皺紋遍布，如同七旬老嫗。

“妙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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