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子在一段回憶裏。

年齡大約是十幾歲, 頭戴白色毛氈帽的外國男人坐在五條悟的對面，正如之前與悟子面對面坐在同一張桌前的情形一樣。

少年自顧自說道：“我……要做一件改變世界的事。”

正在吃冰激淩的五條悟一臉茫然：“啊？那幹我何事？”

少年道：“如果我成功了，會有人覺得自己也會成功, 那麽你將成為被塑造出的全人類的敵人。你會遭遇背叛, 會被追殺, 會失去一切，甚至會死。想挽回這些, 你最好——現在就殺了眼前這個我。”

五條悟將一勺子冰激淩塞嘴裏，以看神經病的眼神看著面前的俄羅斯少年。

“那關我屁事？”

他最終還是這樣說。

少年一楞, 奇怪的問：“你不想知道我的計劃是什麽, 再決定要不要殺死我？”

五條悟理所當然道：“你要做的，對你來說是正確事嗎？”

俄羅斯少年點頭：“對我來說是。”

五條悟理直氣壯：“那就去做啊？如果你擋在我眼前成為我的敵人，到時候我就會幹掉你。如果沒有——你所說的那些也僅僅是‘可能’不是嗎？你在做跟我無關的事，我幹嘛多管閑事？這麽多蒼蠅扇動翅膀飛來飛去，或許它們會引起乙肝流行，難道我要背負全人類的身體健康一只只捏死要成為滅蠅大師？”

少年眨眨眼，隨即笑起來，他笑得渾身發抖, 最終化為咳嗽。

“謝謝你。”他說，“我從沒想過，唯一肯聽我說話，支持我的人會是你。”

五條悟心想，這人怎麽就愛自說自話, 我啥時候說支持你了？

俄羅斯少年站起身：“謝謝你……放過我一次, 還支持我所選擇的未來。作為交換, 在未來某一天, 只要是你選擇的未來……”

少年的聲音隨著他的人逐漸遠去。

悟子感慨：“果然如我所推斷, 他用‘書’的力量消除了異能力，之後隱藏了‘書’的存在。但他知早晚有一日有人會通過異能力的消除，聯想到咒術也可以消除。”

“不知道他們具體怎麽做到的，但是做到咒術消除的前置條件可能是調整咒力平衡，也就是讓咒靈跟咒術師之間的力量都同步降低。所以殺死或暫時封印五條悟，也是必然的選擇。”

“但是這絕非毫無後患的選擇，因為跟‘被書創造出的異能力’不同，咒術跟咒靈是本來就自然存在的客觀事實。現象的存在必然有其因果，破壞本來就已成形的因果關系，定會造成反噬。”

悟子感慨，真是可憐啊，以為能讓咒術消除就可以令世界和平，如同認為拔掉所有野生動物的獠牙就能獲得一個童話王國，卻從未想過，動物會進化出獠牙，必有其緣由。

“想起來了嗎？”

有個聲音這麽問。

六道悟子回過頭，看到了自己靈魂深處，與他有著相似相貌，卻更年長狂妄的‘五條悟’。

“你應該意識到了，這段記憶裏所暗藏的提示。”

五條悟提醒道。

“嗯，這意味著十八年後的未來並不輕松，”悟子回答，“那些愚昧之徒大概還會以為是因為我還活著的緣故，加大對我的搜索，卻不知道這本就是他們所作所為造成的必然後果。”

五條悟點頭：“不愧是我自己。你瞧，你不該將一切都忘記，將記憶留在我這裏。我知道你想享受毫無負擔的全新的生活，但知識也是一種力量，遺忘本來的技能，只會讓你浪費時間繞路，你應該接受我，而不是將我孤立出來。”

六道悟子回答：“但是，你不想忘記愛。”

五條悟沈默。

那是理所當然之事，他的形成，他最初成為現在的自己的原因，就是他意識到了自己被人所愛，想要回應這份愛，想要離開封印，想要守護所愛之人。

那些愛他的，還有他所愛的人全都死了，也讓這份愛成為了永恒。

他不願忘記這些，不願忘記人類的愛，這就是他這一存在依然殘留在六道悟子體內的原因。

“而我沒有能力去愛人類。”悟子對他說，“太過弱小的我，依然還需要美杜莎的力量來守護自己跟我珍重的人。為此我需要燃燒我的愛，現在的我，沒有餘力去愛他人。”

“所以像現在這樣正好，你留著對人類的愛，將這份心情藏在記憶深處無人能觸及到的地方，對我來說剛剛好。”

五條悟笑了：“這種說法好像偷情一樣。”

他明白了悟子的意思。雖然恢覆記憶可以獲得跟五條悟同等級別的力量，但那等同要舍棄來自地獄指環的協力。悟子可以通過學習跟磨煉提升自我，逐漸獲得跟五條悟同等級別的力量，但他沒有勇氣放棄目前最為趁手的咒具。為了守護重要之人，目前的他也只能割舍愛人的能力。

但是，只要身為五條悟的記憶依然在心靈最深處，五條悟對人類的愛依然藏在他心中無人觸及的地方，他就能保存未來擁有愛的可能性。

就跟黑閃一樣，體會過黑閃的人，品嘗過黑閃滋味的人，就會記住那種攻擊方法與咒力的味道。

只要記憶仍在，那些痛苦的悲傷的，失去了很多，卻證明自己曾被愛過的記憶仍在，六道悟子就有愛上人類的可能性。

“真是個自私鬼。”

五條悟嘆息道。

“正是如此。”

六道悟子承認。

“是個Mafia呢。”

“是個地道的Mafia。”

五條悟笑起來：“你果然還是跟我不一樣。”

六道悟子也笑了：“所以我叫六道悟子，你叫五條悟。”

“好吧，好吧。”五條悟打個哈欠，“那我就，暫時再休息一下，在未來的某一天，你不再依賴咒具，選擇所愛之人而非力量的那一日，我等著你……”

五條悟再次陷入了沈睡。

明明他也可以選擇保持清醒，在靈魂深處觀察這個世界，但，大約對於沒有身體的五條悟而言，在黑暗中看著自己曾經失去的一切，對他而言也太過漫長痛苦。

“做個好夢。”

六道悟子親了下沈睡中另一個自己的臉側。

請在時間的盡頭先等等我，終有一日，我們終為一體。

現在，先讓我僅為自己而活，全部的全部，僅僅屬於我自己。

悟子睜開眼，看到的是意想不到的人。

“師祖？你回來了？十年戰結束了？”

悟子垂死夢中驚坐起，這可真是意外驚喜啊！

六道骸用手刀切了一下他的腦袋，逼迫他再度躺回去。

“笨蛋，現在是說這個的時候嗎？我都聽太宰說了，你也太亂來了！而且死氣火焰呢？指環呢？你學習的幻術跟戰鬥方法全被五條悟吃了？”

悟子心虛的吞咽，因為對方是咒靈，當然是咒術最有效果啊！但這樣的理由，師祖肯定不接受。

“Kufufu~看來你需要好好特訓，養成良好的戰鬥習慣才行。”

悟子汗顏：“不，啊，那個，不是，師祖，戰鬥花樣太多ME也不會來得及組合搭配！對手是咒靈ME才用的咒術，絕不是沒想起用幻術跟死氣火焰，相信ME啊師祖！”

“哦。那體術呢，也被咒靈吃了？”

悟子吞咽。

“呵，你就是沒有養成好的戰鬥習慣。本來還以為你有自制力，沒想到不盯著你，你就這麽松懈！從今以後，你的體術也要加入每日訓練裏，死氣火焰與幻術方面我也會每周考核你。達不到要求，你的巧克力就全部停掉。”

晴天霹靂！

“魔、魔鬼！”

悟子搖搖欲墜，斷他巧克力，跟掐斷他生命線沒兩樣了，他的血管裏流淌的都是巧克力啊！不、不能這樣，師祖，太過分了！

“等、等等，其他人怎麽樣？抓到幕後黑手了嗎？”

悟子對於沒見到其他人感到驚訝，他以為太宰老師會留下跟他說明一下，還有蘭堂，可不是看著他昏迷能安心離去的性格。

“都解決了，具體情況等過一陣讓太宰治講給你。在你醒來之前我禁止了他們的探視，”六道骸冷漠道，“誰讓這幫小鬼瞎胡鬧，你胡鬧就夠了，他們竟然跟你一起胡鬧！讓他們好好反省一下再說。連敵人底細都不知道就直接莽，你們腦子裏的全都是水嗎？虧你還自稱是情報人員，就是這種對敵方情報完全不了解全靠蠻力莽的情報人員？”

“你就算了，畢竟年齡還小，不懂事一時頭鐵也正常。太宰治是怎麽回事？完全由著你胡鬧！夏油傑跟五條悟更不像話，你們胡鬧，他們跟著在後面火上澆油！還有那個蘭堂，虧他還是個超越者，那天他在幹什麽，跟前男友約會嗎？這種嘴裏把你捧高實際上最需要他的時候缺席的男人，差不多可以踹掉換一個了。”

悟子再度吞咽一下，當時蘭堂怎麽可能知道這裏發生這麽大的事啊！中也跟太宰在場，還很可能是為了解決別的事逗留在東京，否則身為港口Mafia首領的中原中也沒道理隨叫隨到。現在想來，恐怕是拿著書的男人出現在東京的事在之前就有傳聞，驚動了人在橫濱的中也，所以太宰才跟中也一起過來東京。

——哎？

六道悟子想到了一個問題，這個因果關系捋順了，豈不是因為那個氈帽男出現，所以才會引發敵人的行動，以及太宰等人前來東京？一切都像設計好的，一環扣一環。如果氈帽男沒有出現，那麽他也不會暴露六眼，刺激敵人行動進而引發連鎖反應。

“書……那本書，難道也能預知過去跟未來？太拽了吧！這豈不是無敵了？”

一想到現在的情況是那個氈帽男所‘選擇好的’未來，就讓悟子覺得一切盡在他人掌握，有點毛骨悚然。

“你在說什麽，什麽書？”

六道骸質問。

“嗯，這個，解釋起來就是有點長的故事了。”

那是有關遙遠的未來的某個人，跟另一個人單方面做出的約定。

那個世界的五條悟，也曾有這樣一個支持者。他們從理論上來說應該是敵人，但實際上，他們理解彼此所選的道路，最起碼其中的一人是這樣認為。

“師祖有想過，如果有一個沒有死氣火焰的世界會變得怎樣嗎？”

“Kufufu，那估計會美好得多，Mafia會少殺很多人，而我照樣可以將愚昧的屠夫們送往地獄。”

“不愧是師祖你。”

悟子笑起來。

他也這樣想。所以我們鳳梨水果一系徒子徒孫，一向完美無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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