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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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騰一晚上,楚熹終於退燒。

陸深緊皺的眉頭方才得以舒展,他坐起身,看向房門處,視線稍顯冷冽。

大嫂訕訕一笑,詢問道:“少,少城主好些了嗎?”

“嗯。”

“那就好,那就好……”

大嫂和陸深沒有話說。

她時而覺得很奇怪,像楚霸王這等地位尊貴的人,會盤腿坐在熱炕頭上和她侃侃而談,言語中把她當成救命恩人一樣看待,反倒是這“木頭”,在楚霸王跟前雖然溫馴平和,但離了楚霸王的眼皮子底下,總是冷漠而傲慢,透著一絲淡淡的疏離。

大嫂悄聲退出外屋,到窗下抱了一捧幹柴,開始一天的勞碌。

燒火做飯,免不得有動靜。

楚熹咕噥一聲,費力地睜開眼睛:“要喝水……”

陸深一手端著水,一手將她攙扶起來:“給。”

清醒後的楚熹不會再毫無顧忌的倚靠在他懷中,只撐著褥子勉強坐直,接過水碗一口飲盡。

仿佛幹枯的花木得到雨水滋潤,楚熹面上立時有了幾分血色,嗓子也不似剛剛那般沙啞,仰起頭問:“我睡了多久?”

“不到一日。”陸深盯著她道:“既然你已無大礙,今夜醜時後,我們便渡江。”

楚熹搓了搓臉頰,捋了把短發,眼神逐漸清明:“會不會太匆忙?你和大哥大嫂都商量妥定了?”

陸深瞧她這副模樣,便曉得昨晚自己同她說的那些話,她一個字也沒有聽進去,又慢條斯理的重覆了一遍她昏睡期間發生的事。

安陽對外宣稱找到了少城主,薛軍撤出沂江,謝燕平那邊咬定陸深已死,派人到沂軍大營接管兵權,是以沂軍也停止了搜尋。江上風浪平息,漁夫大哥自然願意鋌而走險,舉家遷至安陽城,他提出的條件,於他而言難如登天,於楚熹而言不過舉手之勞。

“唔……”楚熹咧嘴笑笑,一派輕松地說道:“我本還怕老爹慌了陣腳,一聽聞我掉江裏了,非得活要見人死要見屍不可,沒承想他還挺穩當的。”

“也許是,這樣還能抱有一星半點的期望。”

沂江自東海至西北,延綿數萬裏,支流千百,這時節水流雖不甚湍急,但每每清晨傍晚都格外迅猛,一旦墜江溺亡,大多屍首難尋。

沿江找了兩日,仍沒有蹤跡,那麽只有兩種可能。

死了,或是流落江北。

下令放出消息的人,必然不願她死。

楚熹沈默片刻,問陸深:“謝燕平真以為你命喪沂江,還是順水推舟奪取兵權?”

陸深道:“事到如今,我是死是活對他來說並不重要,我只擔心陸游……”

陸深失蹤,陸游就失去了利用價值,謝燕平也許會對陸游下手,以絕後患。

“別怕。”楚熹揚起臉,朝著他抿唇笑,臉頰圓鼓鼓的,一雙黑白分明的鹿眸顯出幾分嬌憨。

明明只有堪稱敷衍的兩個字,卻讓陸深莫名安心,好像天塌下來,都不必有所畏懼。

陸深不由地輕笑一聲,忽然冒出些許覆雜的情緒,羨慕薛進,又很好奇薛進此刻作何感想。

憑著男人對男人秉性的了解,陸深以為薛進絕不會很痛快。

“少城主,你醒啦!”

“是呀。”楚熹皺了皺鼻子,小狗似的嗅:“嗯?什麽味道,好香哦。”

大嫂頓時笑得見牙不見眼:“我煮了點粥,家裏不剩多少精米了,摻了小半碗糙米,還請少城主不要嫌棄。”

薛進經常誇楚熹不挑食,好養活,她用實際行動證明了自己當真不嫌棄那有些噎嗓子的糙米。

看楚熹大口大口吃得香甜,向來細嚼慢咽的陸深也加快了進食的速度。

待吃飽喝足,洗漱一番,楚熹病容褪去大半,又恢覆往日活蹦亂跳的精神,她自覺慶幸,得虧是身體強壯,免疫力高,這場病擱在尋常百姓身上準熬不過去。

陸深也很慶幸,楚熹撿回一條命,他同樣撿回一條命,正所謂大難不死必有後福,渡江之事頗為順利。

大哥大嫂簡單收拾了家當,領著一老一少和兩位貴人趁著夜色登上小漁船,小漁船兩側圍著腥臭的漁網,五個人將將擠在一塊,經驗老道的漁夫大哥在前面撐船,不出半個時辰就靠了岸。

期間江北駐軍察覺到動靜,只以為是偷渡客。

眼下戰事一觸即發,保不齊哪日就打得頭破血流,江北的偷渡客驟然增多,想管也管不過來,駐軍至多費些力氣攔截貨船,好方便中飽私囊。

陸深掌權時沒少派人抓捕偷渡客,他當自己足夠嚴防死守,輕易不會有漏網之魚,可這會成了偷渡客,才恍然察覺軍中存有如此大的疏漏,他以引為傲的沂都水軍竟在他看不到的地方玩忽職守,故而上岸之後始終面色沈沈。

楚熹在太川軍營待了三年,很明白陸深的郁結之處,走上前笑著寬慰他道:“這些兵士聽命於陸家,如今群龍無首,難免散漫一些,想想也是好事,他們在謝燕平手底下,必不會太安穩。”

沂都嫡系軍隊裏只要十之一二效忠陸家,效忠雙生子,對薛軍攻打江北都是極大的助力。

不過也僅僅是在三分成算上多添一分成算罷了。

陸家一倒下,四角之勢瞬間瓦解。

瑜王明面上仍效忠朝廷,誰敢在周文帝和瑜王兩座大山下興風作浪,這意味著江北八州將要齊心合力,把薛軍驅逐回西北。

這三年來薛軍休養生息,各方面儲備充裕不假,可北六州自古以來就是養兵飼馬之地,曠日持久的戰事更養出了數十萬強悍的帝軍,雙方真刀真槍的殺起來,薛軍贏面委實不大。

楚熹不願江南百姓以血汗灌溉的果實,填了朝廷那口無底洞,更不願大軍壓境,毀了這安生樂業的太平景象。

尤其不願,和楚楚骨肉分離。

倘若薛軍戰敗,撤回西北,她便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縱使憑著楚家在江南的威望,也不夠庇護這天下頭號反賊的女兒一生周全,自要讓楚楚和薛進一起回西北。

所以,哪怕一分成算,她也要奮力一搏。

籠絡陸深,是這盤棋當中不可或缺的一步。

楚熹用手托住陸深肩上的行囊:“累不累?”

“還好。”

“那我去幫大嫂啦。”

“嗯。”

陸深雖淪落至此,但骨子裏的傲氣絲毫不減。楚熹看著他彎了彎眼睛,腳步輕快的走到大嫂身旁,意欲接過她手裏的包袱。

大嫂急忙避開:“別,怎麽好讓少城主做這種粗活,這也不沈,就是幾件舊衣裳。”

漁夫大哥肩上扛著更多家當,他七歲的小兒子則小心攙扶著年邁的爺爺,一家人在夜色中相互依靠,微駝的背,細碎的步伐,平實而又無所畏忌。

楚熹眼珠輕晃,到底從大嫂手裏奪過較小的包袱:“咱們不好驚動兵士,且得走一段遠路呢,左右也不沈,我幫你提著嘛。”

大嫂嘴上不說,心裏覺得很熨帖,而總是懷有戒備的漁夫大哥也徹底放下了戒心,對楚熹展露笑臉。

楚熹提著包袱,又追趕上陸深:“你肚子餓嗎?”

“不餓。”陸深看向她的額頭,輕聲問道:“還難受嗎?”

“嗓子有點緊,沒什麽事了,我身體可棒呢,說起來要多謝你照顧我,不然我也不會這麽快痊愈。”

旁人實在很難看出楚熹在討好陸深,她待人接物總是這樣,仿佛有種不經修飾的率直,難聽些講是粗淺,甚至是想到一句吐一句的顛三倒四,可有那雙眼睛支撐著,就是真誠的可愛了。

陸深挪開視線,薄唇微抿,過一會才道:“想痊愈得喝幾服藥,不能耽誤。”

楚熹壓低聲音:“你還活著的事越少人知曉越好,咱們先去常德城,找一家客棧住下,等把陸游救出來再回安陽。”然後就這樣好像突然間想起來似的說:“你記不記得,我之前說過好幾次,要請你們去安陽城玩。”

“嗯,記得。”

“可惜晚了一點,再早兩個月就能去烏清池摘蓮子了,啊,我第一次見你和陸游,就覺得你倆白白凈凈的,很像兩顆蓮子呢。”

“是嗎……”

“是呀,因為你們那會都穿白衣裳,長得也白。”

楚熹幾句話,勾起了陸深許多回憶,他愈發的寡言沈默,楚熹也不在意,仍跟在他身旁小聲的嘰嘰喳喳。

直至太陽升起,一行人終於走到了離常德不遠的小鎮。

這小鎮稱不上富庶繁華,可一大清早的卻十分熱鬧,沿街的叫賣聲絡繹不絕。

“熱騰騰的包子!剛出鍋的包子!五文錢兩個!”“冬菜冬菜!大娘瞧一眼,這蘿蔔多水靈啊!”“賣豆腐嘍——”

大嫂好多年沒見過這種情景了,一雙眼睛滴流亂轉,簡直不夠看的,一旁的小男娃瞅著薄皮大餡兒的包子,更是口水直流,就差把沒見過世面這幾個字寫在臉上了。

作為錦繡之都長大的貴公子,陸深無疑是見過世面的,但陸深對這條街道的打量,絲毫不比那家人少。

這些年來,他隨著父親南征北戰,每到一處,百姓皆門戶緊閉,猶如待宰羔羊。

他幾乎忘記這人間煙火氣是何味道。

“看什麽呢,吃包子嗎,大嫂給買的,一人兩個,吃完了再趕路。”

“楚熹。”

“叫我幹嘛?”

陸深接過墊著油紙的肉餡包子,嘴角微微上揚:“若有朝一日,你再去沂都,我一定帶你去萬朝河上放花燈。”

楚熹知道,從這這一刻起,她與陸深便是盟友了。

“我要兔子燈。”

“嗯,好。”

作者有話說:

斷更容易,撿起來真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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