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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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深秋,日漸寒涼,江面上風大,楚楚這個年紀經不起,只能窩在船艙裏,一連七日,小家夥實在憋壞了,聽聞即將靠岸停泊,忙穿上小鬥篷朝外面跑去。

這艘船上都是薛進的親信,自會照顧楚楚,楚熹並不擔心,扭頭對還在束發的薛進道:“你快一點呀。”

“好了。”薛進嘴上這麽說,但手上動作不停,那纖細白皙的手指在烏發間來回穿梭,是要束成一個齊齊整整的髻,塞進銀冠裏。

他在太川一向散漫,只用布帶束發,這到了安陽城,要見他那位不好惹的娘,自身形象也不敢太隨便了。

楚熹見他死活戴不上,湊過去想幫忙。

“不要,你哪會。”

“小瞧人呢,不要就算了。”

兵士在船艙外呼喊:“薛帥!要靠岸了!楚城主和李善大將軍在碼頭上!”

楚熹不由瞪了瞪眼珠:“怎麽回事,今日太陽是打四面八方升出來的?你舅舅怎親自來接你?”

薛進也有些詫異,剛要束好的發髻一下又散了,無奈,只能求助楚熹:“不小瞧你,幫我。”

“這是求人的態度嗎?”楚熹接過銀冠,又問道:“舅舅是轉性了,還是奔著楚楚來的?”

薛進遲疑了一瞬道:“或許,想看看楚楚,他不是從未見過楚楚嗎。”

楚熹認為可能性不大。

楚楚抓周宴,連李瓊都讓老爹捎來太川一份賀禮,李善半點動靜也沒有,顯然是不把這個姓楚的小丫頭當回事。

李家姐弟啊,心思全都放在給薛元武報仇這件事上。

“搞定。”

“多謝。”薛進對著鏡子照了照,滿意地說:“還不錯。”

“我畢竟是個女的好嗎。”

“我還不知道你是個女的。”

說話間,船靠岸了。

楚楚被兵士抱在懷裏,直朝碼頭上的老爹揮手:“阿爺!阿爺!”

老爹方才還在生李善的氣,見到楚楚就什麽都忘了,有樣學樣的招手:“楚楚!阿爺在這呢!”

李善不屑的冷笑。

他其實很欽佩楚光顯斂財的本事。三年前楚光顯在常州辦了好幾處硝場,將分散的采硝人集中起來,日夜輪替,毫無間歇的大規模提煉硝石,以及硫磺場,石炭場,火藥場,均照此辦理。

不論男女老少,皆可在場上工,場裏不僅供食宿衣物,還會按照勞力開付月銀,做得好更有機會混一個官職,於百姓而言,這活計絕對比耕農穩定且有前程,因此都掙破頭的想進場做工人,一旦端起工人這碗飯,寧死也不肯撒手,一個比一個賣力氣。

是以安陽城中火藥囤積量發瘋似的逐年增長,這些火藥又以很不便宜的價格賣給薛軍,薛軍不買還不行,只能掏空家底大量購入。

楚光顯得了錢,轉頭就將常州那些沒落的商戶都扶持上馬,茶葉、布料、瓷器、宣紙,乃至醬油、醋酒、鹽糖,只要是制作百姓日常所需,他統統眼睛不眨一下的拿銀子出來,然後再賣給手裏有餘錢的工人。

錢滾錢,利滾利,像雪球似的越滾越大。

從前楚貔貅是富甲一方,如今當真可稱得上富可敵國。

富可敵國又怎樣呢,光吃不拉的楚貔貅,攢了數不清的黃金白銀,到了不過是往那母女倆懷裏一塞,無緣青史,虛度此生罷了。

思及楚光顯攢下這些錢財兜兜轉轉還有薛家的份,李善面色稍稍好轉。

“阿爺!楚楚好想你呀!”

“阿爺也想楚楚!”

老爹一把抱住楚楚,親了親她肉嘟嘟的臉蛋,笑著問道:“恁娘嘞?”

楚楚扭過頭,指著剛從船艙裏出來的夫妻倆:“在那呢!他倆慢吞吞的,一點都不想阿爺,楚楚想阿爺,楚楚和阿爺最好。”

老大媳婦老二媳婦相繼生子,給老爹添了兩個孫兒,不過老爹最喜歡的還是楚楚,這麽聰明機靈嘴又甜的小丫頭,誰能不喜歡:“可不是嘛。”

“說什麽呢。”楚熹扶著薛進跳過木板,嗔怒的瞪了一眼楚楚:“我怎麽不想你阿爺?”

老爹看看楚熹,又看看楚楚,高興的大笑,覺得自己此生足矣。

薛進先向老爹拜禮,轉而面向李善,觀李善神情,便知來意:“舅舅……”

李善橫眉豎目道:“誰許你提前率兵至常州。”

楚熹實在沒想到多年未見,李善一開口便向薛進發難,終歸於心不忍,剛要為其解圍,忽聽楚楚軟糯糯地喚道:“舅爺好。”

楚楚不認得李善,是聽薛進管他叫舅舅,才意識到這個赤面長眉的高大男人是楚熹常說的舅爺。

李善下意識的看向楚楚。

楚楚便從老爹懷中朝他伸出雙臂:“要舅爺抱抱。”

李善:“……”

李善不止李玉一個兒子,他在西北也是妻妾成群,兒女眾多,可這些年來他的心思都放在薛進和最出類拔萃的李玉身上,對兒女幾乎視若無睹。

更別提抱一抱了。

李善遲遲沒反應,楚楚小嘴一癟,欲哭不哭的哼唧:“要舅爺抱嗚嗚……”

楚楚“嗚嗚嗚”的腔調,和楚熹簡直一模一樣,比起楚熹的矯揉做作,她那細嫩的小奶音更加惹人憐愛。

老爹心疼壞了,不是好眼色的盯著李善。

因火藥交易,李善平日和他這親家不少來往,很懂老爹眼裏的威脅之意,老爹威脅李善,不過是給火藥漲價,李善如今囊中略微羞澀,還真怕這威脅。

再看楚熹和薛進,皆一語不發的凝視著他。

李善原本是來興師問罪的,可讓楚楚這一哭,那陣馬風檣的氣勢立時被死死壓制。

“舅爺……”楚楚吸吸鼻子,抽泣著喚:“抱抱……”

李善握緊手掌,終是將楚楚接了過來。

楚楚一到李善懷裏,便環住他的脖頸,嚴絲合縫的貼在他的肩膀上。

陌生的甜香頃刻湧入李善的鼻息間,李善能清晰的感覺到,小丫頭溫熱的胖手在他後頸處交握。

楚楚,丫頭,薛進的女兒,薛元武的孫女,他的外孫女。

李善腦海裏亂哄哄的,已然將來意忘到了九霄雲外。

楚楚側臉枕在李善肩上,眼底淚意盡失,只沖著薛進抿嘴竊笑。

薛進恍然回神。

楚楚之所以親近李善,並非是因血脈相連,而是,見李善要向他發難,故意如此,想要護著他。

老爹那個位置瞧不見楚楚笑,見楚楚和李善這般親密,心中不免有些吃味,不過楚楚到底是他楚光顯的嫡親孫女,李善,區區舅爺。

老爹豈是那種不識大體的人,忙笑道:“好了好了,這天兒怪冷的,府裏接風宴早備好了,趕緊都上馬車吧,來楚楚,阿爺帶你回家嘍。”

楚楚猶豫一瞬,扭身向老爹伸出手。

老爹得意的把楚楚接過來。本該如釋重負的李善反而有些別扭了。

楚楚又對李善道:“舅爺不和楚楚一起嗎。”

老爹眉開眼笑道:“舅爺是騎馬來的。”

楚楚晃晃腦袋,臉蛋上的肉都跟著直顫悠:“不,要舅爺一起坐車車。”

李善自是沒法子和楚楚一個小孩較勁。

楚熹隨薛進鉆進另一架馬車,終於憋不住笑出聲:“哈哈哈哈可太有意思了,薛添丁,瞧見你舅舅那臉色沒,真是吃了好大一個癟。”

薛進微微翹起嘴角,忽然覺得李善特地趕來刁難他,實在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楚熹自己笑了好半天,冷不丁瞥見渾身冒粉紅泡泡的薛進,伸手在他眼前揮了揮:“想什麽呢。”

“楚楚還是比較像你。”

“廢話,我十月懷胎生下來的,能不像我嗎。”

楚熹說完,想起自己曾經在安陽城樓上也讓李善吃過癟,又咧著嘴笑起來。

車輪滾滾,很快回到那闊別已久的安陽城。

楚熹不由撩開簾子向外張望。如今的安陽城,熱鬧,繁華,堪比當年的錦繡之都,不,當年的錦繡之都,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而安陽城的百姓,各個豐衣足食,腰包鼓鼓,街上陳舊的一切,不過是為了貫徹老爹“財不外漏”的理念。

這都要歸功於冉冉升起的工人階級。

老爹斂財的手段是高明,可他那一套略顯資本主義,正所謂哪裏有壓迫,哪裏就有反抗,楚熹不能讓自己的大本營存在禍患,因此明裏暗裏的推動了“工場”建設。

沂江仍然不能流通貨物,可江南四州再也不至於陷入當初的困頓。

就說安陽城吧,戰亂最激烈的那一陣子,連閆樓的都險些停擺歇業,完全是靠著舊時的底子勉強硬撐,現今綢緞莊、茶葉鋪,醫館、酒肆、糧油米店皆恢覆往昔常態,百姓們不管缺什麽,上街便能買著。

楚熹心裏是真舒坦,這種滿足感絕非富可敵國與滔天權勢可媲美。

“薛添丁。”

“嗯?”

“你要渡江打沂州,有需要幫忙的地方就盡管和我說。”

楚熹原先是打定主意要明哲保身的,總給自己留一條後路,不願真正站在薛進的陣營裏,去得罪北方勢力,想著,倘若有朝一日薛軍戰敗,她也好另尋盟友。

但時至今日,她把牌面鋪的太大了,丘州、合州、常州、亳州,哪一處都有她傾力打造的安樂窩,一旦薛軍兵敗,那些如饑似渴的北方勢力便會虎撲而來,幾口瓜分這塊大蛋糕。

楚熹已然不能輕易抽身。

唯有助著薛進,一統輝瑜十二州。

薛進靠在軟墊上,輕輕地笑了一聲:“我需要的可多。”

“你放心!”楚熹底氣十足:“只要我力所能及的,一定不吝嗇!”

“我想吃閆樓的糕點。”

他們成婚那會,薛進就提起過此事,礙於閆樓揭不開鍋,楚熹沒理會他。

今時今日,不一樣了,一切都不一樣了。

楚熹隨手拍拍他那張俊臉:“莫得問題!”

作者有話說:

這是一本基建文(可能大概也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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