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色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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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曰:心不動則人不妄動,不動則不傷;如心動則人妄動,則傷其身痛其骨,於是體會到世間諸般痛苦。

倒在床上的時候,鐘毓想,自己真的註定成不了佛了。

佛本無心,可是他有心,而且還動了心。

鐘毓的頭發散下來,正好落在往生的臉上,往生就不禁伸出手,食指挽起一縷發絲。鐘毓笑了,問他,喜歡我的頭發嗎?

“……嗯。”

“那以後,我們都在一起。”他俯下身子,往生就閉上眼——他感覺到鐘毓的吻落在他的眉心,然後是眼角,一點一點,如同蝴蝶羽翼輕輕撫過。“往生,我喜歡你。”

低沈的聲音如同魔咒,往生的內心瞬間柔軟起來,他睜開眼,看到鐘毓的眼中柔情似水,略微遲緩地點了點頭。

鐘毓的嘴角上翹,他就不禁撫上對方的唇瓣,他想說什麽,鐘毓卻抓住他的手,吻了他的手心。“我知道。”他說,“往生,不要違背你的心意。”

我喜歡你,成為我的吧。

溫暖從胸口傳來,慢慢將往生包圍。鐘毓的聲音低啞,響在他的耳畔有說不出的魅惑。他撫摸著鐘毓的臉,微微擡起頭,吻上鐘毓的嘴唇。

沒有波瀾起伏,沒有激情蕩漾,往生第一次覺得一個人的心跳可以讓人如此安心,讓他心甘情願地把自己交給對方。就算是被侵占全部,也在所不辭。

這輩子,大概都逃不過鐘毓這個人了。

我該如何……

前塵舊事中,我覺得心裏似輕似重,這一生際遇似真似假。若是血肉相連的愛,一個人的離開,會讓另一個人隨之萎謝。可是鐘毓,我們之間,真的可以寄托身心嗎?

我該如何對你?

鐘毓醒來之時,天還未亮,旁邊卻不見了往生。

他披了一件袍子,起身走到竹屋外面——往生正站在院中,看著那還未落下去的白月,不知道在想什麽。

“你怎麽這麽早就起來了?”

聽到鐘毓的聲音,往生僵了一下。他緩緩轉過身子,看到鐘毓眉眼帶笑,又移開目光。“你怎麽不再多睡會?”

“你不在身邊,我怎麽睡得著。”走到往生身邊,鐘毓笑著刮了一下往生的鼻子,問你剛才在想什麽,怎麽愁眉苦臉的?

如此親昵的舉動讓往生很不自在,他不看鐘毓,只是淡聲回到:“什麽也沒有想。”

“騙人。”佯裝生氣的樣子,鐘毓說,往生啊,你我都有的肌膚之親,你怎麽還這麽別扭?

這話反而讓往生更不自在,他看向鐘毓——對方很是無辜,倒是顯得往生多慮了。他嘆了口氣,將自己的外袍脫下,給鐘毓披上,“過段時間,就是冬天了,以後不能穿這麽少出來了。”

鐘毓一笑,說好,都聽往生小師父。

“等天亮開,便去山下去吧。”往生的語氣淡如水,“之後,你的事情,便由你自己做主,無須再由我決定。”

臉上的笑容瞬間煙消雲散,“你還是要趕我走?”

“並不是趕你。”他並不想解釋太多,有些話說多了更是無能為力,“你跟著我,入不了佛門,倒不如去人間,做一個無憂無慮的凡人。”

“沒有你,做凡人有什麽意思!”鐘毓氣不過去,他說你是不是氣本座害你破了色戒,再也成不了佛了?

若是如此,你大可現在就殺了我!

“我成不成佛,與你無關。成不了佛,自然也怪不得你。”

“那就不要趕我走!”他緊緊抱住往生,像是怕下一刻就被丟掉一樣,“本座為了你,都這麽低聲下氣了,你就不能心軟一下嘛!”

你喜歡我,我也喜歡你,兩情相悅,廝守終身,有什麽不好的!別拋棄我行嗎?

“喜歡……”又是這句話。

一聽到這句話,往生就感覺內心柔軟之處一陣觸動——三萬年前叱咤風雲的魔帝,如今竟在懇求自己不要拋棄他。一時間,他有些恍惚,自己當初放棄畢生修為,將他封印,為的是什麽?若是知道三萬年後,自己竟會對他心生愛慕,可還會下得去手?

只怕是過往不能重演,他今後對這個叫鐘毓的人,只留下深深的眷戀。

撫上鐘毓的後輩,往生輕輕拍了兩下——終究還是不能對心愛之人狠下心來。“好了。”他說,“我……我不趕你走了。”

“真的?”

“嗯。”

“我就知道,你沒那麽無情。”他起開身子,看著往生的眼睛說:“往生,我以後一定好好對你,絕對不讓旁人欺負你半分!”

鐘毓如此認真的樣子卻引得往生想笑——你現在不過是一介凡人,還想護著我,只怕只有躲在我身後的份。

“誰說的?我好好修煉,說不定能恢覆三萬年前的法力呢!”

往生只是笑著搖頭,“你這性子,怎麽跟小孩子似的?”

“不是本座孩子氣,是往生你總是沈沈悶悶的。”

你啊,笑起來這麽好看,就該多笑笑。

往生一楞,隨即靜下來,“並無什麽開心的事情,自然也不會笑了。”

“這好辦啊!”鐘毓說,“那以後本座就負責逗往生你開心,你啊,笑容就自然多了!”

“好。”不禁抿嘴一笑,往生說,你一會下山化緣吧,然後再去蘆蒲鎮化點用的東西來。

鐘毓點頭,說那你可要在這裏好生等我。

往生應了一聲“好”。

等到鐘毓去了山下,往生卻去了西天——佛家弟子破了色戒乃是大忌,況且他是西天的尊者,如此大的過錯,是不能逃避。

“你既然知道你有過錯,又何來求我開恩?”如來坐在蓮花座上,丈六金身顯得威嚴肅穆,他聲音低緩,卻帶著惋惜,“往生尊者,你為尊者應當是通曉這天地間的真理,怎麽會如此糊塗?”

“弟子自知罪孽深重。”他俯首叩拜,“一切皆與鐘毓無關,還請如來懲罰弟子一人。”

如來哀嘆一聲,說我佛以慈悲為懷,有好生之德。

可是往生,這鐘毓是魔界的魔帝,危害三界,十惡不赦,你如何對他存善?

往生卻說,鐘毓現在不過是一介凡人,做不成什麽大亂。

況且弟子和他相處的這段時間,發覺他還是心存善念的。只要弟子和他在一起看著他,他不會胡作非為的。

“他為凡人,你為佛門,如何能在一起?”

“弟子已經破了色戒,不配遁入空門。”他懇求如來,“弟子願放棄畢生修為,得一凡人之軀。我定會好好看著鐘毓,不讓他作惡。”

“你真的要為了鐘毓,墮入紅塵苦海?”

“是。”

此話一出,在場的菩薩羅漢都十分震驚——這往生尊者是戰佛梵念的轉世,無論從修為還是佛根在佛門都是數一數二的,他前世又立下不少功勞,在佛門之中頗有聲望。他再修煉上個幾百年,就能再得佛身,如今卻說要放棄修為做一個凡人,而且還是為了鐘毓這個大魔頭,實在是叫他們不解。

如來還想說什麽,天界的使者卻闖了竟來。

“天界危機,天帝命臣前來求助如來佛祖!”

“何事?”

“魔界大軍現在已經攻到了南天門,求如來佛祖相助!”

“魔界?!!”往生心中一驚——魔界的魔物,怎麽會跑出來的?

“臣也不知,只知道領兵的是魔帝鐘毓!”

“鐘毓?!!”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鐘毓明明還在清源山等我!

難道……難道?!!

不等眾人反應,他便沖了出去。

蘇頻陀羅漢正準備攔住往生,如來沈穩的聲音卻響起:“既然是他命中的劫數,那麽便由他去解決吧。”

苦海無涯,回頭是岸。

淒厲的叫聲響徹天界,南天門前天魔兩軍相撞了,如同排山倒海一般,發出轟隆隆的聲響。刀光劍影之間電閃雷鳴,鐘毓掐住一個天將的脖子,只是稍微一用力,對方便化成了碎片。

“哈哈哈!”他大笑起來,“三萬年,本座等今天等了三萬年!”

今天,就讓你們知道惹怒本座的下場!

他舉起雙手,一團黑焰便聚在他的手中,與他身上的赤焰融為一體,頓時天界開始動搖。北鬥七星立刻開始布陣,天樞喊到:“鐘毓,往生渡你入佛,你為何要執迷不悟?”

“我執迷不悟?”

哼,是你們這些人,愚蠢至極。你們害本座至此,此仇不報,我妄為魔界帝君!

一掌打出去,那團氣焰便沖向天樞。天樞自知躲不開,準備拼死一搏,卻有一身影飛到他面前,硬生生接下這一章。

“……往生?!!”

看清來人,鐘毓睜大眼睛,他慌忙之中想要收回手,卻還是留了幾分。

往生接下這一掌,頓時胸口如火燒一般,他壓抑住胸口的疼痛,直直盯著鐘毓。“……你怎麽了?”

我很擔心你。

斷沒有想到往生開口竟是這句話,鐘毓一時間有些楞住。不過他很快就恢覆到那高高在上的樣子,冷冷說到:”本座的事情,還不勞往生尊者費心。”

你若是識相,就給本座閃開!不然,本座就殺了你!

“為什麽?”往生覺得這一切都變得太快——明明之前他們還在溫存之中,此時鐘毓卻想要殺了他。

莫不是你走火入魔了?還是被歹人施了妖法?

“你以為誰都跟你一樣笨嗎?”鐘毓冷笑一聲,說你以為,就憑你幾句話,我就會乖乖臣服於你們這些所謂的正道聖者?

當初你們是如何對我的?三萬年,三萬年我無時無刻不在煎熬中度過,我怎麽可能放過你們!

“所以你都是騙我的?”往生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你對我好,送我發簪,許我諾言,說喜歡我,都是騙我的?”

“呵,對你好?”鐘毓覺得往生簡直是傻到家了——如果那些小事在你看來就是愛意,那只能是你自作多情。

往生啊,三萬年了,你怎麽還是這麽愚蠢?

“你……噗!”一口血吐出來,往生只感覺胸口如有烈火灼燒,渾身的如同錐鑿。他想要運氣壓住疼痛之感,卻發覺無法凝聚體內法力——他的法力在一點點流逝。

怎麽會這樣?!!

天樞趕緊上前扶住他,“往生,你怎麽了?”

“哼,不過是焚心咒而已。”鐘毓詭異地笑起來,“往生小師父可還記得本座給你泡的清茶?”

“焚心咒……你居然給我下了焚心咒?”徹底跌入谷底,往生覺得此時的自己可笑至極——中了這焚心咒的人,一旦動情,便會經歷錐心之痛,若是與下咒之人行過風雨之事,中咒人的修為便會轉到下咒人的身上。

所謂用情至深,如飲□□,大概就是如此。

原來你早就做了打算,一切都是你算計好的。

“自然是本尊的計策。”他笑著說,還要多虧往生尊者願以身相許,本座才能得了尊者的修為,融了這定魂珠。

得知鐘毓竟然如此對待往生,天樞怒火中燒,“鐘毓,我要殺了你!”

他剛要出手,卻被往生一把推開。只見往生身周金光四射,他取出佛珠,將其打散,落了八方陣勢,只將他和鐘毓兩人罩在裏面。

鐘毓看了一下四周,不屑地說:“怎麽,往生尊者是要和我單打獨鬥?”

憑你現在,可根本不是我的對手。

“跟我回去。”

“什麽?”

“跟我回清源山。”

“往生,你糊塗了?”

“跟我回清源山。”他重覆到,“鐘毓,跟我回去吧。”

我已經跟佛祖秉明,他答應我放棄修為,成為一介凡人和你相伴。

伸出手,往生一臉笑意地看著鐘毓,“跟我回去吧。”

鐘毓有些茫然,他看著往生,那人笑起來嘴角有一個酒窩,甚是好看。

有那麽一瞬間,他有點心動。

可是這份心動很快就被外面的打鬥聲驚醒——他是魔界帝王,怎麽可以被這個和尚動搖信念。況且,當初就是因為這個人,他受了三萬年的罪!

一時間仇恨蒙蔽了雙眼,他扼住往生的咽喉,低聲說到:“咱們的賬也該好好算算了!”

梵念,我說過,絕對不會放過你,我一定要讓你敗在我的手下!!!

一字一句都宛如利刃,割在往生的心上,和身上的疼痛化為一體——他的白袈裟上胸口之處,竟然浸出血來。

鐘毓被那一抹鮮紅弄得有些恍惚,往生趁機念了一句金剛佛咒,打入鐘毓的眉心,鐘毓被他打的松開手。

心中不甘,鐘毓舉手就將氣箭射向往生,往生躲不過,只感覺手腳之處被生生割斷。

他跪在地上,擡起頭來——鐘毓看向他的眼神再無往日半點溫柔,只剩下深深的恨意,舉起手,運在掌間的氣箭閃著駭人的黑光。

他閉上眼,等著鐘毓給他一個了解。

此時卻傳來一聲巨響——司戊天尊趕來,用混沌之氣破開了往生的結界。他將冰劍擲出,鐘毓只好先出招抵擋。司戊天尊更是從天外天帶來了上古眾神,眾仙將趁機一擁而上,圍住鐘毓。

南燭殺出一條血路,“主上,我們寡不敵眾,還是先走吧!”

鐘毓雖然心中不服,卻也知道此刻形勢。他運功飛走,大喊道:“天界的豎子給本座聽好了,本座絕對會再來收拾你們的!”

其他仙者正要追擊,卻被司戊天尊攔了下來。“魔帝的法力不在我之下,就算是咱們一起上,也不見得會贏。還是先恢覆元氣,商量再說吧。”

他走到往生面前——他現在靠在天樞的懷中,渾身都是血。

……往生尊者,你可還好?

“他做到了……”往生念著,“他終於做到了。”

三萬年前,他說一定不會放過我,一定要讓我敗在他的手下。

此刻,我真的敗了,而且一敗塗地,敗得什麽都沒有了。

“哈哈……哈哈哈!”他大笑起來,而那笑聲不久就變為哭聲,撕心裂肺。

“往生!”天樞不知怎麽才能安慰他,只能將他緊緊抱在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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