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集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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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十月,已是深秋,清源山卻是一片繁花似錦——這裏地處南方,四季如春。

鐘毓這段時間聽話了不少,每日都去千丈澗學習飛身之術。這天晌午,他來桃花巖,沖著紫澤瀑布喊到:“我學會飛身之術了!”

他等著瀑布後面的往生回他,卻半天都沒有聲音。

知曉那人肯定又是在修佛,鐘毓只好在外面等候。

天空如一方透明絲帕,點點細碎的雲朵如同繡在上面的白玉蘭花。一直黑色的燕雀掠過天空,停在不遠處的樹上。鐘毓盯著那黑燕看了會兒,突然笑了。

“你怎麽來了?”

聽到往生的聲音,鐘毓回過頭。他得意地說道:“我學會飛身之術了,特地過來告訴你!”

“嗯。”往生轉身就要走。

一把抓住往生的手,鐘毓覺得這和尚還真是冷漠。“我費了好大勁才學會的,你就不能誇我一下啊!”

把手抽回,往生說:“驕縱只會迷惑心神,你要是想修佛,就得心如止水。”

鐘毓咧咧嘴,心想:我才不想修佛呢!

“那你不誇我,總得獎勵我一下吧!”

我聽說今天蘆蒲鎮上有集會,上次我們去那裏行醫也沒顧得好好游玩,這次我們一起去看看吧。

“這……”往生略微遲疑——他看到鐘毓一臉期待的表情。

“……那好吧,不過你要好好跟著我。”

鐘毓立刻笑出聲來,說:“好好好,我絕對不會亂跑的!”

山下人煙裊裊之處,可比清源山上熱鬧多了。稀薄的陽光灑在紅磚綠瓦的樓閣飛檐之上,街道兩旁店肆林立,正中人來人往,小販的吆喝聲帶著馬蹄聲踏過,更是增添幾分生氣。這可是蘆蒲鎮一年才一次的大型集會,雜耍藝人都來熱場子。攤位上擺著瓷器泥人,古玩字畫,都是各式各樣的稀奇玩意,琳瑯滿目。

三萬年未游過人間,鐘毓這興致好的不得了,這看看,那瞧瞧。往生面無表情地跟在他身後——一個白衣和尚在這俗世紅塵之間行走,還真是叫人稀奇。過往的人向他投來異樣的眼光,他卻目不斜視,直盯著前面的人。

到了一處首飾攤,鐘毓停了下來,他對那一排發簪頗感興趣。

老板娘說話討巧,見鐘毓穿的華麗,心想他定是個公子哥,便拿著金制的簪子推薦他,“公子風流倜儻,這金簪正好配您啊!”

“哦?”鐘毓指著自己頭上的白玉簪子問她:“可有比我這簪子更好的?”

他那白玉簪子是昆侖之地的寒玉所制,雕刻著祥雲圖案,瑩透純凈,如同凝脂,一看就是珍品,老板娘都傻了眼。

不禁發笑,鐘毓看了一會,挑中了一根木簪,問到:“這簪子是什麽木頭的?”

“這是榆木做的。”

他把那木簪拿給往生,“我看著簪子挺配你的,對吧老板娘?”

老板娘看他把那簪子給一個和尚,為難的不知說何是好,“公子啊,這小師傅用不了發簪啊。”

“哈,老板娘你這就不懂了。”他嬉笑地看著往生,說:“世態變化無常,誰知道以後怎麽樣啊!對吧,小師傅?”

瞥了他一眼,往生淡然開口:“我去找處歇息。”

集會的盡頭是一處涼亭,已經有幾個人在那裏坐著了。鐘毓沒有跟上往生,往生便決定在這涼亭等他一下。他進到亭子,眾人的目光不禁投向他——畢竟和尚少見,他們多怪也無妨。

對面坐著的男人穿著紫色華衣,一看就是個富貴人家。他看了往生好久,又和身旁的小廝耳語了幾句,突然笑了起來。走到往生面前,他恭敬問道:“可是清源山的往生大師?”

往生擡起頭,稍微停頓,“嗯。”

往生回答的如此冷漠,那男人不僅沒有生氣,還更高興了。“秦某之前承蒙大師相救,死裏逃生,還未謝過大師,如今在這裏遇到,真是秦某的福分!”

聽他如此說,往生才仔細打量起眼前的人——原來是秦家家主秦藝軒。

秦藝軒一直記掛著自己的救命恩人,可惜他當日昏迷不醒,並未看見往生面容。今日還是家仆提醒他,才認得對面人。

“秦某還說等到一好日子去清源山親自登門拜謝,今日遇到大師,就讓秦某先報恩惠吧。”他跟往生說,“我上府上備下齋菜,大師可否去我府上一聚?”

“貧僧在等人,就不叨擾秦家主了。”

“哎,大師別這麽說。”秦藝軒十分熱情,“大師要等何人?我讓家仆在這裏守著,等他來了帶他到府上。”

“這不妥……”

“往生啊,我可找到你了!”鐘毓出現的及時——他大老遠就看到往生和一群陌生人在一起,頓時心煩意亂,跑著就到了往生面前。

往生見他來了,神情稍稍緩和。“怎的這麽長時間?”

鐘毓不答,只是瞇起眼睛看著秦藝軒,然後恍然說道:“原來是被鬼魅纏身的秦家家主啊。”

這段時間,你可沒招惹女鬼吧?

輕聲叫到鐘毓的名字,往生示意他不可胡言。他對秦藝軒歉聲說:“此位是貧僧的徒弟鐘毓,他口無遮攔,還請家主見諒。”

秦藝軒被鐘毓這話弄得著實尷尬,得知他是往生的徒弟,雖然疑惑卻也不敢得罪。“哈哈……這鐘毓大師真是豪爽之人啊……”

“大師這名號我可擔不起。”他牙尖嘴利,逮著秦藝軒的劣處就往死裏磕,“你少來給我家往生添麻煩就成。”

面容失色,秦藝軒只能幹笑著點頭。

知道鐘毓性子一直如此,往生無奈地搖頭,他對他說:“我們走吧。”

“你就這樣走了?”離開涼亭,鐘毓覺得心情舒暢,他對往生說:“你把那秦家家主晾在那裏,可不合禮數啊。”

“若是覺得不妥,你去秦府吧。”

“哈,我才不去呢!他秦藝軒若是沒有動半點不好的念頭,怎麽會被那畫皮鬼纏上。這種偽君子,我可不願相交。”他說著就抓住往生的衣袖,“往生,你以後也少和那些人說話。他們心思不單純,不是什麽好東西,會耽誤你修佛的!”

耽誤我修佛?

停下腳步,往生心生茫然——修行了這麽多年,目睹過多少世態淒涼,他第一次感到無力。

……到底是誰耽誤我修佛啊……

看往生停下腳步,鐘毓以為是自己說的話又惹他不高興了。心想:未來的一大段時間,總歸是要和他一起生活的,自己現在技不如人,還是少惹他為妙啊。他從衣襟裏拿出一件小東西,“喏,給你買的禮物。”

你這和尚,冷冷清清的,沒有人送過你東西吧?

那東西用一塊白色方巾包著,打開一看,竟是方才在集會上鐘毓看中那根榆木發簪。

往生吃驚——你為何送我此物?

“本座高興送你。”他對往生驚訝的表情甚是滿意,“再說榆木發簪配榆木腦袋,天下絕配。”

此話明顯就是在打趣往生,他不想責備鐘毓,於是把氣火壓在肚子裏,說:“我不需發簪,你留著吧。”

“你不會連這種小玩笑也開不起吧?”鐘毓就喜歡看往生想生氣又不能生氣的樣子,“你這不是還沒成佛嗎?說不定哪天你蓄發還俗,這簪子可就用上了。”

又是提及修佛之事,鐘毓就是故意在氣他。“你是又想受罰了?”

鐘毓立刻說道:“別罰我啊!”

好歹我是把自己的白玉簪子當了給你買的這玩意,你不肯接受我的好意,也別恩將仇報啊!

往生眉頭一皺——鐘毓墨色的長發散在頸間,頭上一點發飾也沒有。

你怎麽把它當了?

鐘毓輕輕一笑,說:“往生小師傅,你是在深山裏呆的時間太長,不知人間柴米貴啊!”

不把它當了,哪裏有錢給你買東西啊!

“可是……”

“別多說什麽了,反正那簪子也不是什麽金貴玩意。”他把發簪放到往生手心,“本座可不輕易送人東西,這簪子貴重得很,你可要把它收好。”

有朝一日,我要看你戴上它。

對修佛之人說此等話語,實在是大逆不道。可是往生本身性情平淡,知道鐘毓為了他當了自己的發簪更是生不起氣來。

日子漸長,他們兩人之間的隔閡也漸漸淡薄。但是鐘毓真的關心起他,卻讓他變得迷茫。他只是為了渡鐘毓入佛,不該有過多的牽連。

況且前世我們的恩怨仇恨還在。

他沒有多說什麽,只是把簪子收進衣袖,往前走去。

鐘毓跟在他身後,也不再說話了——這段時間也算是形成了默契,他知道往生在想什麽。

不過世事哪有那麽容易,一切因果皆是步步達到,後悔也來不及。

回到清源山第二天,鐘毓就發起了高燒。雖然他吃了太上老君的仙丹,又跟著往生修煉了一段時間,身子卻還是和凡人一樣。此時他臉色蒼白,嘴唇幹裂,燒得神志不清。往生給他診脈配藥,輸了許多靈力,卻不見一點好。

到底是什麽魔怔,居然連我都治不了……

鐘毓昏睡之中也醒來幾次,他看到往生坐在床前就笑了。“我這身體不爭氣,還得勞煩往生小師傅您親自照顧我。”

這種故作輕松的話讓往生的眉頭鎖得更深,“你放心,有我在你,就不會死。”

“呵,不過是一點小病,哪有死這麽嚴重啊……”

“你這病……”

“我知道。”

我現在雖然是凡人之軀,可是也不傻。連你往生尊者都治不好的病,想必一定是頑疾之癥。我前世輸給你,如今落魄至此,一點病痛算什麽。

追憶往事,鐘毓顯得有些傷感。往生不會安慰人——他們之間,之前是敵人,現在是師徒,可是往生知道,鐘毓骨子裏還是那個傲然狂世的魔帝。若不是淪落此等境地,他也不會乖乖呆在他的身邊。

“你在這裏休息,我去山下的找點藥材。”

鐘毓勉強擠出個笑容,囑咐他:“好生照顧自己。”

往生不禁心神一動,他身子僵直了一下,然後起身出門。

菩提本自性,起心既是妄。凈心在妄中,但正無三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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