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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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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好像一個人悄咪咪地從背後舉止不明地向你靠近,只不過對象換成了一尊物件。

聽河伯的腔調語氣,只差把佛像活過來會動了要吃人的驚恐之色擺在臉上。

秦冉將信將疑用腳丈量了佛像到蓮花坐墊的步數,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走回來,安慰道:“你就當它或許成精了吧。”

語氣詼諧就和說一條會學人樣作揖的阿貓阿狗似。

河伯把目光轉向對面無甚表態的葉秋,又轉過頭看旁邊滿臉頗不耐煩的燕琛。頗覺四人裏唯有自己是貪生怕死的正常人。

縱然他自小雙眼可辨陰陽,按理說見慣了怪力亂神已經見慣不怪了,可冷不丁有一天死物會活了蹦跶了,更甚者活蹦亂跳找你討口飯吃。

當死物再搖身一變成丈把高挪一步地動山搖的佛像時,那是真的會把人嚇厥過去的。

然而他抱住自己的雙膝打了一頓哆嗦後,不知怎的面色蒼白幹巴巴笑了幾聲。

秦冉:“嗯?”

河伯搖搖頭表示自己沒事,慢吞吞道:“我只覺得幸好遇到的是各位。看你們從從容容的樣子,我似乎就覺得沒那麽好怕了。”

秦冉笑道:“既然這樣那就接著破陣吧。早破陣,我們好早日帶你出去。”

燕琛和秦冉的傷勢無礙。用秦冉的話說,他的肩傷是被不長眼的東西撩了一下。輪到燕琛的說辭更為了得,他幹脆一口咬定胳膊被狗啃了一口。於是兩人互相面面相覷片刻,眼神交流間險些勾起天雷地火,最後在大是大非面前放下個人恩仇。

第三個講故事的人是葉秋。

葉秋緩緩道:“我曾傷過一人。”

“我有愧於他。”

因為嗓音沈沈的緣故,外人聽出來幾分格外的感觸。坐在葉秋對面的秦冉忽的垂下眼,往陣法中投了一刀紙錢,又自顧自的借燒起來的火苗點了香蠟,插在陣法旁邊的爐鼎中。

兩句話就講完一個故事出人意料又在意料之中,一貫葉秋風格。但燕琛剛提了一口氣聽呢,這口氣沒呼出去話就沒了。

他臉上的譏諷掩飾不住:“就這麽沒了?你這故事可還不如我呢。多大點事耿耿於懷?”

秦冉在心裏涼颼颼的想到:盯著別人落水看不見自家腳濕,一飯之恩掛念了十來年。兩個人半斤八兩,都是悶葫蘆裏種出蘑菇的。

說實在,從葉秋口出聽到悔恨之語太過新鮮。燕琛一時沒把葉秋的話往秦冉身上引,畢竟在他的認知中秦子開是葉秋的眼中淚,怎麽可能傷他。

燕琛好整以暇的隔山觀火,不嫌事大的鼓動道:“我說你傷他哪了?身?心?”

葉秋的眸子盛滿了柔光,目光溫溫沈沈掃過重新坐下來的秦冉,言簡意賅:“身。”

燕琛短短嗤了一聲。

葉秋半晌苦澀的補充道:“或許......還有心。”

燕琛又嗤了一聲。

秦冉忽的覺得嘴裏漫過一股陳年的鐵銹味。

憑他漫不經心的為人處世態度,倒渾不在意葉秋誤傷的那一劍。

其實就算當時咬牙切齒,後來諸事壓身也犯不著特地自作自受回味一遍。畢竟被人捅了一劍的滋味也不好受。

十來年的陳皮濫麻子往事,沒想到葉秋心眼裏惦記著不忘。想來壽春客棧兩人重逢,葉秋單膝跪地要探他脈時所言的“就當我欠你的”是有意指這一劍的傷了。

他的傷口在腹部,不致命,痛卻是實實在在不像雨打芭蕉的清風細雨——葉秋毫無保留刺他一劍,他眼裏的心痛、不解、迷茫,反而忽略了後來留疤的腹部不斷滴血的傷勢。

壓在秦冉心底極度有意淡忘的這件往事,回過頭總結其實錯在他年輕氣盛,少年人的血氣方剛總想獨當一面。

可一劍之下埋藏的是兩人之間由來已久的不信任、不認同,好比一大桶煙花找到了起火的撚子,一下子炸出個轟轟烈烈粉身碎骨。

道不同難以為謀,兩人決裂後便是十年不相往來的遙遙相望。

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哪成想再聚首的桃李春風一杯酒,已過了江湖夜雨十年燈。

只是當初因誤會而起的分歧,現在當著眾人面葉秋將過錯攬於己身,倒顯得他受了平白無辜的冤屈似的,秦冉莫名有些渾身不舒坦,尷尬的摸了摸鼻子。

錯不在你。該說有錯的是他呢。

河伯面色蒼白嘆道:“葉公子的話不過兩句,但我能聽出來葉公子對那人滿懷愧疚,只是因為不善言辭,所以一直未曾出口。時過境遷,能讓葉公子如此惦記的人早已不會介懷。秦公子你說是吧?”

秦冉愕然,半晌好笑道:“還有個燕公子,你怎麽偏偏單問我一個人?”

河伯看著他的眼睛道:“你們二位身上氣質相同,具體的我說不是上來。但我想世上還有稱得上葉公子知己的人,應該是秦公子這樣的。不知我剛才所言對否?”

他追問的是是否介懷的那句話。

秦冉“啊”了一聲站起來,不看葉秋也不看旁人,背過他們摸了摸鼻子,道:“可能......也許......我想是的吧。”

“搞半天葉秋說的是你哇秦子開。你勞神子偷偷摸摸背過身,有什麽見不得人。”燕琛在一旁嘖嘖道,“哎,聽河伯你這麽問,我似乎覺得什麽味飄過來,怎麽這麽甜膩死人呢。又傷身又傷心,你倆這麽膩歪,怎麽不顧及顧及我們這些不相幹的外人?”

秦冉充耳不聞,突然彎下身朝陣法中投了一把紙錢,目光落在金身佛像身上。

他的莫名舉動太過突如其來和詭異,連帶著河伯也跟著他擡的手勢跟著看去。

河伯張大嘴巴,開開合合說:“佛......流淚了.....”

一行紅色的液體從金身脫落的佛像眼角滑下來,就好像他聽了個感人至深催人淚下的故事,代替葉秋而哭,哭得眼淚汪汪泣血不止,看得眾人皆是眉間一跳。

秦冉砸吧砸吧嘴巴道:“唔......這可比吃飽了撐的有意思多了。”

葉秋的故事太過言簡意賅,一無時間二無人物,拿去作話本簡直是砸人家說書人的飯碗。誰知這樣一個不算故事的故事居然也能算一個破陣法子。因此燕琛嘀咕了一句:“這也行?”

秦冉收了目光道:“或許是因人而異吧。”

他的目光突然又和葉秋撞上,只是那沈沈靜靜的目光倏忽又離開了。秦冉眸中一動,葉秋已經低下頭,平靜地將沾了血跡和香灰的紙錢折了幾道。

秦冉心頭有一簇光冒了一個頭,又隨後自覺地將因葉秋而起的心頭的悸動按下。

他忽然覺得,自己要是恰好沒有來到壽春和葉秋再會,是否聽不到葉秋這一番坦誠置腹。這樣想來,他的心裏似乎沒有那麽堵得慌了。是他賺了。

有了前兩次的詭異事件,輪到秦冉開口的時候眾人的心情就格外覆雜。河伯又瑟瑟縮縮丈量了佛像到他們的距離,確定沒變後秦冉才得以開口。

他的故事出乎所有人意料。

他只說了三句話。

秦冉的第一句話是對燕琛說的:“秦老將軍的逝世罪過在我。在長平侯府養病期間,是他老人家特意放出的他病重的消息,所以那時在北疆的你不知道。”

第二句話說的是秦月白下葬後他將父親交代的遺物送還給他的師父青憐君,後面的話是對葉秋說的:“那些日子我戾氣太重得罪了不少人,幸虧你一路護送我。可惜我走的匆忙,一直來不及謝你。”

第三句話更長一些,秦冉的語氣也更為嚴肅沈緩:

他年輕的時候不知天高地厚。少年人的意氣風發、血氣方剛他未見得比同齡人少。有些錯誤,他只當被火燒到了手指頭,轉眼就忘。有些錯誤燒到了他的骨子裏,是真的見疼的。

他的身不由己在於他從來都不想肩擔大任。是以秦月白喚回十六歲的他的那封家信語氣有多嚴苛,他對秦月白的恨就有多重,而造成此後他在生死無情的戰場上的成長有多跌跌撞撞。

十八歲那年的十三澗一戰,因他不穩重、冒進而死的將士累起屍山血海,他那時才深刻意識到——原來他不經意犯下的過失需要人命來償。

秦冉道:“誰都說刀劍無眼,當我躲過身後一劍,是他老人家替我擋了暗處的毒箭。一直撐到回京述職才被我察覺,原來他早已毒侵肺腑,無可救藥。”

他一直不願稱呼秦月白為父親,從來都是直來直去的侯爺、將軍二字。索性人死如吹燈拔蠟,死去的人自然是不會計較的。

秦冉說著說著目光就有點飄,好像一把回溯歲月的長勾將他拉回秦月白倚在病榻上,語氣沈沈對他囑托的場景。

當時的秦月白每吐出一個字眼臉色就蒼白一分。他跪在跟前聽將死之人最後的訓誡。

這個正當壯年的男人吝嗇眨眼的力氣,直到生氣盡絕,好像若是他不答應便死不瞑目。

既然你不願意為河清海晏,那你便為死去的人贖罪吧。

燕琛喃喃道:“原來如此......”他一直只知秦月白是突然舊傷覆發不治身亡,沒想到是毒發身亡。秦冉接手秦家軍後性情大變,他還當他飛神附身突然轉性......

見燕琛張大嘴巴似有所言,秦冉先行一步:“少不更事。你聽聽就好。”意思是:別問了,翻過去吧!

燕琛道:“我還沒說話你怎就讓人閉嘴?”

秦冉翻臉不認人:“你們是否聽到了什麽聲......”

這話題轉的真妙啊。燕琛冷笑一聲:“是吃飽了撐的還是佛像又眨巴眨巴眼睛流淚了?還是那那麽大的金身佛像突然想不開要一蹦一跳挪過來?”

於此同時,葉秋把疊好的十三枚沾了自己指尖血和錢灰的黃紙投入陣法的火苗中,只聽“砰”的一聲,灰飛煙滅。

“都不是。諸位讓開!”秦冉率先一把撈過最近的河伯,從蓮花墊上疾退數丈!

葉秋袖袍一掃,卷起地上的方晷,疾退至秦冉身旁,與此同時,背後浮生劍出鞘將金身佛像的右眼戳了個對穿。

待秦冉又將自己的流雲劍插進另一只左眼,堪稱飛雲走石的佛像已經離秦冉鼻尖不足一寸!佛像高高大大近在咫尺,秦冉的瞳孔縮小了一圈。

一陣灰塵散盡,裂開嘴巴狀若大笑、眼窟隆汩汩流血的佛像暴露在眾人面前,燕琛和河伯也看呆了。

緊接著,金身佛像被戳瞎的雙眼沖天而起的一股腐臭,這不僅僅用面容驚悚來形容了,簡直是腌了幾十年的臭鹹菜。

葉秋和秦冉收回劍,秦冉率先越過佛像檢查佛像的蓮花底座。佛身朝他們沖來,脫落的蓮花底座還留在原地。

聞不慣怪味的燕琛掩住口鼻,道:“佛像有異,你檢查蓮花座做什麽?”

秦冉倒不在意臭氣熏天,且他雙手皆埋在蓮花座中心的凹槽處:“佛像的問題等會說,這件事情比較重要。”

燕琛下意識下口懟他:“褻瀆神佛可是大不敬!”

秦冉不解道:“佛像眼睛都瞎了,它還能看得到我?我褻瀆了那麽多次,它真會顯靈發怒,落一個九天神雷試試?”

等了片刻,風平浪靜。秦冉得意道:“諾,無事。”

好似同意他似的,門外甚至吹來了一陣徐徐微風。

河伯看了一眼大門外,頗為憂慮道:“這陣法.....算是破了嗎?那豈不是擋不住那些活死人了?”

是有什麽聲音影影約約。

“陣法也許破了也許沒有,河伯你過來,借你重瞳一用。”

佛像靜立不動,好似作完妖安分下來,又好似暫時喘口氣。

總之,是能讓人松一口氣。秦冉喚過眾人,又將血跡還來不及擦的流雲劍起在蓮花底座的一層底板上,蓄勢待發。

秦冉一邊解釋道:“腐臭味應該來自這裏,佛身只是沾染一點味道。燕琛你別這樣看我,你若是戳佛像胳膊、腿、甚至全身各處結果都一樣臭味熏人。

佛像是個幌子,在它底下壓著東西,我想也許是陣法破了或者不穩定了,底下那東西的味道就壓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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