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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鎖 (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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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剪刀雙手遞給淩珊。

淩珊一笑置之,把長命縷剪開,翻弄了一番那五根彩繩,手上的動作突然停了下來。

她定定看著裏面夾雜著的一根黑發,抿緊了嘴巴。

“娘娘,韓王行巫祝之事加害中宮已經是證據確鑿。”江宛筠見到那根黑發,立即說道,“娘娘還要縱容韓王和淑妃嗎?”

“砰!”

淩珊突然把放在被褥上的見到丟到地上,嚇了江宛筠一跳。

她幽幽地說,“事有輕重緩急,本宮自有思量。”

江宛筠張了張嘴巴,還想要再說些什麽,可是皇後的神情令她不敢再開口,只好諾諾應了一聲,乖覺地退了下去。

宋沛羽端了冰鎮酸梅湯進來,見到皇後已經穿戴整齊,立即將酸梅湯交給一個宮女,走到妝奩前為皇後將祖母石桔梗發梳插到發髻上,問,“娘娘這是要去哪裏?”

“冷泉齋。”

宋沛羽呆了呆,看向銅鏡中目無表情的皇後,為難地笑道,“皇後才‘小產’,著實不宜走動。”

皇後撫了撫眉心,嘆了一聲,“也是,你去把她叫來見本宮。”

宋沛羽見她已經著裝齊整,充媛是非見不可了,柔聲道,“奴婢這就去辦,只是充媛如今是戴罪之身,不能入殿。娘娘就在廊下見她吧?”

皇後見她想得周到,滿意地點了點頭,“就在秋千那兒吧。”她頓了頓,透過銅鏡問尚宮,“聽說是李越哲把本宮抱回來的?”

她柔然微笑,“是的,娘娘。李公公現在因罪正跪在殿外。”

盡管是救了皇後一命,但是卻犯了大忌,讓他跪在殿外已經是法外開恩了。皇後又問,“讓他跪多久?”

“聖上的意思,是娘娘做決定。”宋沛羽停了停,俯首在皇後耳邊說,“奴婢當時看得仔細,李公公是真的擔心娘娘。雖然只有一瞬間,奴婢清楚看到他是第一個看向充媛娘娘的人。”

皇後眸色一暗,轉而嘆了一聲,撚起一片花鈿仔細貼到了眉心,輕聲說,“待會兒充媛離開之後就讓他回去休息吧,他畢竟是李大人家的公子,從小哪裏受過這種苦?”

“娘娘明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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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詩若自從懷有身孕之後,就再也沒有行過大禮。可是就在今日,她跪在地上的次數就連她自己都沒有數清楚。

她來到宣坤宮外,皇後還在裏面喝藥,沒能立即召見她。她見到跪在殿外的那個人,心裏驚叫了一聲,踟躕了片刻之後,星詩若在那人身邊跪下來,一同面對著宣坤宮。

那人直面著宣坤宮,註意到有人跪在自己旁邊,轉頭看了一眼,面色一陣青一陣白,最後垂下頭一聲不吭,卻有汗滴從額頭上流下來,“啪”地一聲打在玉階上。

沒過一陣,星詩若的膝下就開始疼痛,整個人也因為夏日的燥熱累得喘氣了粗氣,白皙的臉頰紅得通透,眼前越來越模糊,眼看就要昏過去。這時,江宛筠就從裏面走出來,宣充媛去偏殿。

她緩緩起身,一個趔趄險些就摔在地上,餘光瞥到仍舊跪在地上的那人,他雖然驚慌地看著自己,可身子卻沒有一點動靜。星詩若在心中冷冷一笑,站定之後隨著江宛筠前往悅蝶亭。

早先就聽說聖上為皇後悅蝶亭前造了一座百花秋千。

星詩若來到廊下,遠遠望見皇後安然坐在被百花包圍著的秋千上,安靜的模樣仿佛她也是其中的一朵鮮花,可是那些嬌艷的花都沒有一朵能夠比得上她。她的安靜好像已經不是人類所有,無聲無息,宛若植株,在夕陽西下之後模糊不清。

她手裏捧著一個金色琉璃碗,正望著面前的六宮景色出神,聽到通報說充媛來了,她靜靜點頭讓充媛近前。

星詩若走到秋千前,撲面而來的花香並不像她想象中的那樣濃郁,而是淡淡的,有些淒婉。

她看到皇後把琉璃碗交給宋尚宮,低下了頭。

“不想說什麽嗎?”

皇後的聲音淡淡的,令星詩若一驚——這個問題,和晌午皇帝問她的時候一樣,而且,就連語氣也是相似。

當時星詩若垂著淚水楚楚可憐地對皇帝說,她是冤枉的,但皇帝並不相信。因為他如今心裏就只有這個叫做淩珊的女人了,可是他到底知不知道這個女人的陰險狡詐呢?

她當時多麽想告訴他,“聖上,你被騙了,她才是真正的騙子啊!”

可不知道為什麽,她忍住沒有開口,或者說,有什麽東西在阻撓著她,讓她話嘴邊說不出來。

星詩若慘淡地笑了笑,“還有什麽好說的呢,是娘娘贏了。”

皇後蛾眉一挑,“你似乎並不知自己罪無可赦啊。”

她怔了怔,失笑說,“娘娘不覺得自己說的話才是真正的可笑嗎?娘娘與奴婢,不過是五十步笑百步罷了。”

皇後看了她好一會兒,了然地點頭,解釋說,“我剛剛喝的藥不是什麽養身的藥,平時喝的也不是安胎藥,只是從前落下的病根罷了。我沒有懷孕,聖上早就知道了。”

身上的血液突然間都凍結,星詩若腳下不穩,往後退了兩步,眼看著就要摔到在地上,旁邊卻伸過來一只手將她拉住。

但她知道,自己已經落入了萬丈深淵。

她的呼吸因為恐懼和震駭而加劇著,瞬也不瞬地盯著面前的這個人。

仿佛看著一個怪物一般。

“你……”再多的話都已經沒有用處,星詩若幾次感覺自己一口氣提不上來,周身感到前所未有的冰冷。

“充媛小心,你肚子裏的孩子可是真的,容不得一點馬虎。”

皇後柔柔一笑,這笑容是星詩若所見過的最最無情。

“本宮沒有記錯的話,該是還有那麽兩個月就要臨盤了吧?”她松開手,輕輕歪過頭,故作天真。

星詩若卻從這樣純真的面容中,看到了修羅的影子。

此時此刻,她唯一的慶幸,就是自己的哥哥並沒有愛上這個女人。

現在,她已經和腹中的這個孩子連為一體了——無論她一開始想不想要這個孩子,現在她再也離不開它。

不單單是因為它的安危關系到她的生命,更加因為……

這些日子一來,她無時無刻不在防範著,提心吊膽地過著非人的日子,在那些擔驚受怕的日日夜夜裏,她見不到自己的家人,也見不到自己心愛的男子,那座偌大的拾翠宮,只有這個孩子是真正的與她為伴。

她徹底地輸了。

哥哥說得沒錯——不舍之情,足以羈身。

星詩若閉上了雙眼,冷哼一聲,緩緩說,“奴婢如今的處境,左右是個死。這樣的結局,自奴婢決定留在宮裏那一刻起就已經接受了,你還想怎麽樣呢?你還能怎麽樣呢?”

她的視死如歸並沒有得到皇後的賞識,皇後對此也沒有分毫驚訝。

她轉身盈盈坐到了秋千上,用手中的絲帕拭去一朵鮮花上的塵埃,側過頭發現上面有一片已經蔫掉的花瓣,“那位李公公興許之前也是這樣的想法,不過現在不是好好的嗎?今天還救了本宮一命呢!”

星詩若猛地打了個寒戰,牙齒卻不由自主地開始打顫,“你……”她用盡全部的心力來平覆自己的情緒,定定看著皇後,一字一頓地說,“娘娘,奴婢奉勸您一句,您雖然是後宮之主,但畢竟也是街北之人。”

面對著皇後冷冷擡起的眼眸,星詩若繼續說道,“您不過是天上的一只風箏,一只被聖上放飛到天上的風箏。自以為自己高高在上,其實一旦聖上決定放手,您頃刻就會落下來,任那些虛無的風如何托著您,墜落都是您唯一的下場。”

星詩若的比喻讓淩珊微微怔了一下。

淩珊微微仰起頭,望著天上的流雲,看它們點綴著這片藍天,但她明白,這些輕盈自在的流雲距離那片藍天其實很遠很遠。

她收回目光,沒有忘記手中那朵就要蔫掉的花,她不假思索地把那朵花從藤索上扯下來,隨意一丟,花落到了星詩若的裙角邊。

她撫了撫眉心,每天一到這個時候,她就會特別疲憊。

如今她已經沒有心情再和星詩若討論風箏與風的問題,她神色從容,道,“來日方長,這些富有哲理的問題今後再討論吧。”

星詩若呆愕看著皇後,不知她究竟還有怎樣的陰謀。

皇後搔了搔雲鬢,慢慢說,“充媛進宮的時間比本宮要早得多,想來與宮中的其他嬪妃也更熟悉些,今後本宮有什麽做得不夠周到的,還請充媛代為添花了。”

她要她當她的爪牙?!

星詩若震驚地看著這位年輕的皇後,這個人左右不過大她幾個月,居然有著這樣的心思!

“你……”

“本宮心想,充媛擅長的分明是琵琶,怎麽會突然喜歡起箜篌了呢?”未等星詩若開口,皇後托著頭若有所思地問道,“星相在樂律上的造詣是朝中百官所不及,是他推薦給充媛的嗎?”

星詩若語塞,至此,她就算有千萬語言要反駁和謾罵這個女人,也再也不能開口。

作者有話要說:她的栽贓嫁禍不只是這一步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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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第七十六回 兩宮 ...

女床三星,在天紀北,後宮禦女侍從官也,主女事。舒,則妾代女主。

這樣的星象並算不上特殊,可是偏偏撞上了充媛謀害皇後龍胎一事,本來也算不得必信無疑的星運,也成了“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就在後宮為了這樣的事情人人自危的時候,幽禁於冷泉齋,一直拒不承認謀害龍嗣一事的星充媛,忽然向宮正司自首,承認了自己的罪行。

她的供詞,令宮裏上下都大為震駭。

星充媛向宮正司坦白,她蓄意謀害皇後一事並非偶然,將皇後推下閣道也不是她第一次對皇後下狠手。

今年端午,她曾向皇後奉了一味熏香,那味熏香之中就有擴血的功用。當天晚上,皇後險些被害,這是皇上也能夠作證的事情。

誰也沒有想到,一向柔弱的星充媛,居然會做出這樣心狠手辣的事情。

然而,她接下來的罪狀解釋了一切:她的所作所為,都是聽任淑妃的指派。

多年以來,淑妃與皇帝的關系並算不上十分和睦。淑妃當年是因為自己的姐姐貞皇後的關系,才嫁給了皇帝,但皇帝一直都屬意於貞皇後和常德妃,這件事情,當年還在易王府的時候就已經是人盡皆知的了。

好在母憑子貴,自從高平王被送往鬼戎為質之後,韓王成為了皇帝身邊唯一的兒子,皇帝對韓王的關愛也讓淑妃在宮中的地位巋然不動。

皇帝登基以來,關於立韓王為皇儲的奏疏陳表從來不斷,人人都覺得韓王成為太子是遲早的問題。

但是,偏偏這個時候,皇後懷有了身孕……

自古立嫡不立長,一旦皇後生下皇子,淑妃這麽多年來的努力就會功歸於潰。

星詩若盡管為星相之女,可皇帝與星氏的事情幾乎可以說是人人皆知,她想要在宮中站穩腳跟,即便星相如何長袖善舞,也未必能夠照顧周全。

星氏在宮裏本就無有倚靠,她一個人想要孤軍奮戰平安生下腹中嬰孩可謂絕無可能,為此,星詩若不得不依附宮中的權勢。

那麽,究竟是應該倚靠誰呢?

一個是地位穩固絕無動搖,未來的皇太後婁淑妃;一位是曾經為皇帝孕育過的兩個兒子和一個女兒,俱已夭折的常德妃。誰更可靠,傻瓜都看得出來。

“砰!”

面前的幾個宮女退開了幾步,但裙裾都已經被砸在地上的茶盞裏潑出來的水給濺濕。

“這麽不要臉,真不愧是星家的女兒!”淑妃顫顫巍巍地扶著案站起來,咬牙切齒地說道,“死到臨頭還要拉人當墊背的,我會害怕皇後生下皇子礙著韓王的路?皇後肚子裏面有沒有東西,還說不定呢!”

她此言一出,景福宮內的宮人們各個嚇得魂飛膽喪。

“娘、娘娘,宮正司的人來找娘娘了……”一個近身宮女匍匐在地,說話的時候連牙齒都打顫。

淑妃緩緩坐下來,側目望向等在外面的宮正和司正,微微瞇起了杏眼,仿佛恍惚了一陣,沈聲問,“韓王呢?去哪兒了?”

“殿下一早就被父皇叫過去了。”她的近旁,嘉善公主低聲回答。

淑妃蛾眉一挑,半晌,呢喃道,“這麽多年,他關心的還是只有他的天下。”

嘉善有著一雙與婁淑妃如出一轍的眼睛,黑白分明,嫵媚動人。此刻,那雙眼睛裏帶著遺憾和惋惜,微微垂了眼簾。

“母親侍奉父皇多年,父皇的秉性是斷然了解的。母親只要活下去,一切都還有盼頭。”

婁淑妃摩挲著手中的紫水晶佩,眉心緊蹙,“只是充媛一個將死之人,所有人都認為其言必善,我該如何反駁?”她擡眸望向欲言又止的嘉善,心裏掂量了片刻,柔柔一笑,“我知道,你是想讓我去求皇後。嘉善,如今我是多多少少慶幸當初為你選了那門心事,淩晏其人究竟如何我並不知,但單憑他是皇後的侄兒一事,今後我有什麽不測,也可保全你。”

聽到自己未來駙馬的名字,嘉善微笑,眼底盡是溫柔。

她緩聲說道,“母親誤會了。或許母親不知道,比起兒臣,皇後更在意的是韓王。”

婁淑妃眸色一冷,“你說什麽?”

嘉善想了想,斟酌著說道,“端午節的時候,韓王曾經去過宣坤宮,將母親贈予我們的長命縷送給了皇後,皇後很喜歡,一直都戴在手上,未曾取下來過。”

“此話當真?”

見到母親將信將疑的模樣,嘉善溫柔地點了點頭,說,“千真萬確,皇後墜樓那天,兒臣親眼所見她的手上仍然帶著那根長命縷。”她頓了頓,又說,“聽說皇後戴上那根長命縷以後,一度幾乎喪命,當時皇帝就在宣坤宮。如果皇後有意要害韓王,早就借此機會無論真假,先嫁禍於韓王了,可是,她並沒有。那天的事情被封得很死,只有宣坤宮的幾個人知道。”

婁淑妃定定看了溫婉的女兒,緩緩問,“那麽,你是怎麽知道的?”

嘉善眨了眨眼睛,笑容依舊柔和,“是父皇告訴兒臣的。”

淑妃愕然,片刻她微笑搖頭,兀自喃道,“當他的兒女,比當他的女人要幸運上千萬倍。”

她知道皇上的孩子們,無論資質、秉性如何,一個個都是對他們的父皇百般敬仰,那位自江南起兵,平定戰亂,把和平與安寧重新帶回這片大地的帝王啊……

婁淑妃的目光一冷,慢慢地說,“如此,就鬥個至死方休吧!”

嘉善看母親凜冽的眼眸,心忽而收緊,皺眉道,“母親是說……?”

淑妃仿佛沒有聽到她的聲音,從容地走出了景福宮。

離開前,她停了一步,側過頭時,嘉善見到她鮮紅的唇揚起一道傲然的微笑。

她連忙跟出去,來到母親的身邊。

“嘉善你知道嗎?婁、淩、常、星四家的女兒,最常有的遺憾是什麽?”婁淑妃仰起頭,望著頭頂蒼天,那強烈的光線刺得她不得不瞇起了眼睛,“身為女兒身——這便是最大的遺憾。從此,我們所學的所有文韜武略,都只能爭這六宮之上的一方青天。”

嘉善屏住了呼吸,母親的身軀如此不羈,仿佛任何磨難都不能將其折斷。

她有一種可怕的預感,令她在這七月天裏不寒而栗:

至死方休——母親的這句話,絕不是一句虛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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婁淑妃被宮正司帶走後不久,常德妃來到了慈訓宮。

德妃是個心思通透的人,為人體貼孝順,從還在皇帝還是易王的時候,太後就很喜歡這個兒媳婦。加上她為皇上生下的信成公主,活潑開朗,在死氣沈沈的後宮是一縷清風,太後更加賞識德妃。更何況,她曾經為皇帝生下的那幾個孩子都夭折裏,更是得人憐憫。

常德妃平日來就算沒有事,也會來慈訓宮找太後聊天,兩人談得來,慈訓宮上下對德妃的到來也不驚奇。

她一張伶牙俐齒,總是能逗得太後開心。

不過,這一天,她的到來並沒有給慈訓宮帶來歡笑。

夏風吹動著一道道輕紗幔,西池中的陣陣荷香飄蕩在慈訓宮中。

白水晶珠簾後,太後凝眸盯著不遠處的飛鸞八寶金香爐,聲音裏充滿了失望,“你所說的,都是真的?”

常德妃擡眸看到珠簾後怔忡的太後,猶猶豫豫地回答,“皇上的意思,妾自然不敢拂逆,但娘娘也知道我們家和婁家的關系,反對立韓王為太子一事,家父一直都是首當其沖。妾畢竟冠著關內常氏之姓,不得不為家裏出一份力。”

太後聽罷一陣唏噓,搖頭道,“奈何高平王遲遲不歸,國無儲君,四海不平。原想讓皇後平安將孩子生下來,也可以求得往後的平定,萬沒想到……星家和婁家這兩家明明是死對頭,卻在這個時候沆瀣一氣了。”

餘光瞥見常德妃緊抿著嘴唇,太後狐疑,問,“還有什麽沒有說?”

常德妃苦苦一笑,低低地說,“妾知後宮不該幹政,可實在是因為近來家父幾番入宮讓妾向皇上說句話,才……”

“你什麽時候也變得那麽婆婆媽媽的?”太後不滿地皺眉,“有什麽話都一道說了吧!”

常德妃長長呼出一口氣,叩首道,“近日來皇上為朝中官員調配的事情,已經和政事堂的諸位大人們鬧得十分不和了。妾知道這天下是皇上說了算,可是政事堂的大人們畢竟都是當初和皇上一起建立功勳的功臣,如果皇上失去了他們的信任,只怕……”

“皇上和政事堂不和?這是怎麽說的?”太後素來對外面的事情不聞不問,故而對此事一無所知。

常德妃坐起來,低眉恭恭敬敬地回答,“只因皇上有削弱士族勢力的想法。皇上想要破格提拔今年中第的進士舉人為清望官,但其中有許多都是普通士族的子弟,其中,甚至還有庶族出身的。”

“什麽?!”太後大驚,“士族與庶族甚至坐不同席,皇上是怎麽想的?怎麽能讓寒門子弟褻瀆朝綱?”

她的十指緊緊交扣在一起,盡量放緩了聲音說,“皇上說,他們當中很多人的見解,對朝廷多有益處,是朝廷中的一股清流,還說……世祖時候,也曾經為了求得魏國公出山,與查州平民同耕……”

太後瞪圓了眼睛,覺得可笑,“世祖那是什麽時候?那種南北對立的非常時刻和現在的太平盛世是能比的嗎?再說,魏國公是誰?當時反對他的人無不說他是鄉民出身,可他是雲國公淩柯的兒子,劍南宗祠的排位上還供著呢!那些鄉野小民是能比的嗎?”

聽說皇上居然拿那些名不見經傳的庶族子弟和劍南淩氏當年興兵討伐偽國的魏國公相提並論,太後氣不打一處來,她穩定了一番情緒,奇怪地問道,“皇上看到他們應試的卷文啦?就算看過,就那區區的千字文就說對朝政很有見解,這委實太可笑了!”

德妃艱難地笑了笑,說,“娘娘也許不記得了,春天時候,皇上與皇後曾經行幸杏園賞花。那個時候,新科及第的進士們在那裏舉行的關宴,聽說是在那裏見到的他們,過後還將他們傳進金鑾殿論政。”

太後霍地站了起來,眼睛直直珠簾外的德妃。

她玉手一伸抓住了面前的珠簾,用力一拽,無數水晶砰然落地。

碎碎落在地上的水晶打到了旁邊宮人的身上,也有許多打到了低著頭的德妃身上。

她本該覺得疼痛,可是娟秀的面容上卻十分平靜。

那幾顆落在她霓裳上的水晶,亮晶晶的,反射著她眼中的亮光。

“忘本的東西!”

作者有話要說:魏國公的故事,某病態軍師和化身軍妓混入敵營的繡娘的柏拉圖愛情。焚花錄昨天隨意寫了一則皇帝(宋於晞)的番外。嗯,不想當皇帝的皇子不是好皇子……一蓑煙雨今天去看電影,要是回來的時候還沒到22點,就給皇帝和皇後加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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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第七十七回 擔當 ...

永定二年從仲夏開始,京師就連番發生地震,縱是詔修政以答天譴,卻未有奏效。淩州、星州地震尤甚,江溢山裂,屋宇摧壞。盡管經濟覆蘇,人民安定,可天災不斷,還是讓百姓們忍不住暗自揣測皇帝究竟是不是天命所歸。

七月乙未,清河地震,廬舍屋壁崩壞,山洪襲來,地裂泉湧。皇帝為此事憂心忡忡,清河是京畿屬地,他決定親臨清河組織賑災,朝中對皇帝的決定一片嘩然,極力反對。

但皇帝一意孤行,眼看擺駕前往清河之日將近,就連從來都沒有來過宣坤宮的德妃,也光臨了宣坤宮,希望一直深受皇帝寵愛的皇後能夠積極勸說皇帝不要去那樣危險的地方。

淩珊一想到皇帝要去那樣一個動不動就會地動山搖的地方,就不禁跟著提心吊膽,但他從來都不喜歡別人拂逆他的意見,表面上看來皇帝總是順著淩珊的心意,實際上淩珊清楚,不過是因為她所提的每一個要求和建議都合乎了他自己的意念罷了。

她本就擔心皇帝,經德妃的勸說,她便更加按捺不住自己的憂慮。

這天南面退朝之後,皇帝就在繼晷殿中聽到了宣坤宮那邊捎來的消息,稱皇後今夜會親自下廚為皇帝準備一些家常便飯,還望皇帝可以賞光蒞臨。

她要為他做一頓家常便飯的事情,已經一拖再拖,宋於晞原以為她已經忘記,可是她忽然又提起,想起近來滿朝文武一直不肯停息的勸阻他前往清河的事情,他便知道他的皇後也要為此開口了。

宋於晞這天依舊為清河災情一時與政事堂的幾位大人言語不和,離開繼晷殿時也是意興闌珊。

來到宣坤宮時,皇帝一身朝服為退,盡管他的臉上本就少有表情,此時見他面色肅清,就算是宋尚宮也心中生畏。

“皇後呢?”他一進門便問。

跪在地上的宋沛羽叩首道,“娘娘與江尚宮在廚房為聖上準備晚膳。”

他眸色一凈,聲音變得溫和,“準備得怎麽樣了?差不多就行了,兩個人也吃不了許多,她身子還虛,不要在那油煙的地方多忙碌。”

宋沛羽起身再一拜,恭謹道,“臣這就去瞧一瞧。”

宋尚宮離開之後,宋於晞往屏風後換常服,再出來時,已經看到皇後一身素服從外頭進來。她梳著簡易的墮馬髻,只別了她最常別著的綠祖母桔梗銅色金梳,看到他臉上便浮現出如同燦若雲霞的笑容。

“妾太久沒有下廚了,一時之間想不起什麽拿手的,就只做了五道菜和兩個湯,還希望陛下不要責怪才是。”她側過身讓宮女們把她做的佳肴端上來。

皇帝攜著她來到食案前坐下,看著面前一道道佳肴,微笑著說,“這樣還不夠豐富?嘉善怕是一道菜都不會做。”他捧著她的手看了看,見到上面有幾點被油燙到的紅印,又說,“今後不要再下廚了,皇後的手該執筆、該撫琴,斷不該被那些俗物所傷。”

“但妾答應過陛下的事情,且有不兌現的道理?要是反悔,那就是欺君之罪了。”她知道他是好心,可她不願讓人說她什麽都不曾為他做。

皇帝深深看了她一眼,最後化作一聲嘆息,轉而看看案上的菜,問,“那就讓朕滅了這些傷皇後的東西吧。”

淩珊被他逗笑了,一手拿起玉箸,一手拿起食碟,問,“陛下想吃哪一樣?妾做的菜都沒什麽特別的名字,陛下看到的是什麽就是什麽。”

他把案上的那幾道菜,下巴擡了擡,“不知那份茄條味道如何。”

“陛下好眼力,一眼就認出是茄子了。”

“哈?”

淩珊笑著把蒜香茄條夾到食碟中呈給他,說,“茄子屬涼性,最適合在夏天清熱解暑。陛下試試妾的手藝?”

宋於晞聽出她話中有話,無可奈何地搖搖頭,接過來吃了一口,稱讚道,“果真是降火。”

這晚膳吃得也算舒心,食罷,帝後相攜前往西池畔散步賞星。

左右再無他人之後,淩珊還是說起了那件一直讓他感到煩心的事,這一回,她非常難得地站在了他的對立面,與那些大臣們一起反對他的決定。

“皇後素來愛民如子,怎麽到了這個時候,卻說出這樣的話來了?”看出她的擔憂,他回絕的時候才半是責備半是玩笑。

“妾在身為國母之前,先是陛下的妻子。”她低著頭,聲音也是輕微,“若不是因為愛戴陛下,妾也沒有責任去愛民如子。”

他停下了腳步,擡起她的下頜,借著星光深深看著她的眼眸,久久沒有說話。

淩珊垂著的雙手扣了起來,迎著他的目光對他微笑,改口說,“既然陛下也說妾愛民如子,不如就讓妾代陛下前去慰問災民吧。”

皇帝眸色一動,放下手,斂容道,“不可戲言。”

但她卻不理會,任性地問,“為什麽?”

他眉宇緊鎖,已是不悅,半晌,他說,“皇後去,朕不放心。”

心好像被什麽打了一下,淩珊急忙跪到了地上,不敢再看他的臉,埋首說,“那麽,妾之於陛下的心,也是一樣的。陛下是一國之君,妾只是六宮粉黛之一,孰重孰輕昭昭若是。若帝王家一定要有一人出面才能平息亂言,妾鬥膽代陛下前往。”

宋於晞俯視著眼前這個柔弱的女子,咬了咬牙關,舉頭望向天上紫微垣,一眼讀遍天上諸星。

“勾陳……”他目光落到她的肩上,“那麽,皇後就去吧。就讓這天下恥笑朕,說朕是一個貪生怕死,讓婦孺代為出面的人。”

她痛心一拜,“妾謹遵聖意。”

皇帝冷冷一哼,拂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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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珊原本只打算一人前往清河,但鑾駕到達清河境內的時候,別路上忽然出現了一支小隊驚擾了他們的去路。她坐在馬車上心裏疑惑,過了一會兒,中郎將來到車前,稟報說信成公主希望可以和皇後一同前往清河。

當時一同坐在馬車裏的兩位尚宮都是一驚,看向同樣驚愕的皇後,不知要如何是好。

淩珊眉頭緊蹙,在車內問,“她可有聖諭?”

“回娘娘,似乎,是公主殿下自己的意思。”

淩珊頓時無言,到了這個時候還來湊熱鬧,還真是個孩子!她撫了撫眉心,無奈地說,“讓她辭了車隊,到本宮的車裏來。這件事情,不要聲張。”

“娘娘不將此事告訴聖上?”宋沛羽聽得中郎將領命而去,憂心忡忡地問。

淩珊搖頭,“陛下恐怕已經知道,就算他不知道,遲早也會知道。說與不說,也沒有區別。”

“德妃此前因為信成公主太常往燭龍寺跑的緣故,已經被皇帝多次責備,要對信成公主嚴加管教,看來這一次信成公主偷溜出宮,德妃不會不知道。”江宛筠說完,看了一眼若有所思的皇後。

一面慫恿她代替皇帝前往賑災,一面任由自己的女兒任性妄為,淩珊忽然覺得心累,德妃真是個極致聰穎的人。

她嘆息之餘,打開車窗往外瞟了一眼,見到信成公主跟著中郎將走了過來。

公主見到車內的皇後,剛要跪地行禮,皇後已經搖頭,柔聲道,“快進來吧,日頭曬著,容易生病。”

皇後把信成迎進車裏面來之後,也沒有責備她的莽撞,反而問她一路上有沒有遇到什麽阻撓,少帶了什麽就和兩位尚宮說,讓她們即可回去取。清河不必京城,震後許多東西都短缺,到了那裏就不是要什麽有什麽了。

信成看皇後還是向以往一樣對她和藹親切,懸著心放了下來,坦然笑道,“都帶著了,謝謝娘娘關心。娘娘也不要太擔心災區的難民,我出來的時候啊,去燭龍寺說了清河的事情,只可惜慧覺師父去了虬山講經沒有回來,但他一回來就會馬上去清河的。”

淩珊微微一愕,想起第一次在燭龍寺與信成相遇的時候,她也是張口閉口都是慧覺,不免心生端倪。但她沒有表現出來,只是微笑點了點頭,“那就好。”

淩珊小的時候就見識過國臨大難,朝廷命官卻一味粉飾太平的情景,盡管皇帝已經不是以前那位皇帝,但這樣的風氣恐怕到了什麽時候都不會斷絕。

皇後的車駕到達清河境內的時候,淩珊就決定跟著信成任性這麽一回,微服前往災區。

江宛筠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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